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花落人散
硝烟散 ...
-
硝烟散尽。
黄泉尽头,只剩下深渊的幽鸣声,和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息。
了因死了。灰飞烟灭,连一丝魂魄都没有留下。
季沧澜也死了。自爆而亡,同样魂飞魄散。
曼珠也死了。
一片白色的彼岸花瓣,静静地躺在沈孤云的掌心。
沈孤云再也撑不住,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柳无霜挣扎来到他身后,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幽泉一指也爬起来,沉默着。
一切真相大白,但遗憾终究难以弥补。
过了很久很久,沈孤云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他站起身,看着手中的花瓣,轻声道:
“曼珠,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活着。”
他将花瓣收入怀中,转过身。
“走吧。”
三人向山下走去。
身后,深渊依旧幽暗,黄泉依旧奔流。
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变了。
空如镜站在幽冥谷口,等着他们。
他看见沈孤云走来,双手行礼。
“沈公子辛苦。”
沈孤云还礼:“谷主。”
空如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
“沈公子,了因死了?”
沈孤云点点头,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空如镜轻叹一声。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种下的因,终究结出了果。”
他看着沈孤云,轻声道:“沈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孤云沉默了一瞬,然后道:“送曼珠去轮回。”
空如镜点点头。
“我可以帮忙。”
沈孤云摇摇头:“不用。我自己送。”
空如镜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低声道:“保重。”
沈孤云还礼,转身离去。
沈孤云独自来到那片彼岸花海。
曼珠的坟就在花海中央,一个小小的土包,一块简陋的木牌。
他在坟前跪下,取出那片白色花瓣。
“曼珠,我来送你了。”
他将花瓣轻轻放入黄泉水中。
花瓣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缓缓向远方漂去。
沈孤云看着它越漂越远,越漂越远,直到消失在迷雾中。
他站起身,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柳无霜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
“喝一杯?”
沈孤云摇摇头。
“不喝了。她说让我好好活着,我得活着。”
柳无霜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那就活着。”
沈孤云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那片花海。
血红的彼岸花开得正艳,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向他告别。
他轻声道:“曼珠,再见。”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花海依旧。
但那个守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数日后,黄泉路边。
彼岸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像火,像燃烧的云霞。
沈孤云独自站在花海中,手中捏着一瓣早已干枯的花瓣。
那是曼珠留下的最后一瓣。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
柳无霜走来,在他身边站定。
“你站了一天了。”
沈孤云没有说话。
柳无霜叹了口气,拿出酒葫芦,递给他。
“喝一杯?”
沈孤云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口。
酒是烈酒,灼得喉咙生疼。
但他没有皱眉。
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看着那片花海。
“她说若有来世。”他忽然开口。
柳无霜看着他。
沈孤云继续道:“可冥界没有来世,只有轮回。”
他将酒葫芦还给柳无霜,轻声道:“她入了轮回,便是新的开始。我该放下了。”
柳无霜拍拍他的肩。
“你能想通就好。”
沈孤云点点头,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花瓣。
那花瓣已经干枯,颜色褪尽,但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他轻轻摩挲着,仿佛能感觉到曼珠的温度。
“曼珠,谢谢你。”
他弯下腰,将花瓣轻轻放入黄泉水中。
花瓣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缓缓向远方漂去。
他看着它越漂越远,越漂越远,直到消失在迷雾中。
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
“走吧。”
柳无霜跟在他身后。
两人向黄泉下游走去,走向飞来阁的方向。
身后,花海依旧。
风从黄泉上吹来,吹动满山的彼岸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飞来阁静静地呆在黄泉边上。
弘落站在船头,看见沈孤云回来,快步迎上去。
“公子回来了!”
沈孤云点点头,走上船。
青蓝从舱里走出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
“你还好吗?”
沈孤云微微一笑。
“还好。”
白奇倚在舱门口,依旧是一副清冷的模样,但眼里分明多了一丝关切。
沈孤云看着她们三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有他们在,这里就还是家。
他走进船舱,在软榻上坐下。
弘落端来茶,青蓝拿来点心,白奇默默地站在一旁。
沈孤云喝着茶,吃着点心,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柳无霜问。
沈孤云放下茶杯,想了想。
“先休息一段时间吧。这些年,也累了。”
柳无霜点点头。
“也好。我陪你。”
沈孤云看着他,笑了。
“你不用去查你那个旧友了?”
柳无霜摇摇头。
“查完了。他就是周文柏。已经死了。”
沈孤云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节哀。”
柳无霜笑了笑,拿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没什么好节的。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沈孤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曼珠让他好好活着,他就得好好活着。
夜深了。
沈孤云独自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花海。
那一片血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艳。
他想起曼珠第一次带他去看花海的样子,想起她给他斟酒的样子,想起她最后看着他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刻在他心里一样,永远也忘不掉。
但他知道,该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身后,飞来阁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弘落她们正在说笑着什么。
柳无霜靠在舱门口,朝他挥了挥酒葫芦。
“进来喝酒!”
沈孤云笑了。
他走进舱门,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口。
酒依旧是烈酒,但这一次,不灼人了。
窗外,黄泉静静地流淌。
彼岸花开得正艳。
那个守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她的花,还在。
她的执念,也还在。
在沈孤云的心里,永远都在。
三年后。
黄泉依旧静静流淌,彼岸花依旧红得像血。
飞来阁依旧漂在黄泉渡口的迷雾深处,阁里的幽□□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只是里面的人,比三年前少了一个。
沈孤云倚在楼阁上,手中捏着一瓣早已干枯的花瓣。
白色的。
那是曼珠留下的最后一瓣。
三年来,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又在想她?”柳无霜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
沈孤云接过,灌了一口,没有说话。
柳无霜叹了口气。
三年前那一战,季沧澜灰飞烟灭,了因魂飞魄散。真相大白了,仇也报了,可曼珠回不来了。
沈孤云查遍了冥界所有典籍,问遍了所有高人。他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消散的魂魄重聚,能让死去的人回来。
所有人都告诉他:没有。
魂魄散了就是散了,入了轮回就是新的开始。那个叫曼珠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我知道。”沈孤云轻声说,“可我还是想等。”
柳无霜摇摇头,没有再劝。
他只是陪着沈孤云,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血红的彼岸花海。
三天后,沈孤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轮回司送来的,落款是崔判官。
“沈孤云:有一事相告。三年前入轮回的那批魂魄中,有一缕残魂颇为奇特。她入轮回时,怀中紧抱一瓣白色彼岸花,无论如何不肯放手。孟婆亲自来问,说这缕残魂执念太深,汤药难解。本官查阅典籍,发现此类情况万中无一。若你有兴趣,可来轮回司一观。崔判官”
沈孤云的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向外冲去。
柳无霜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轮回司!”
轮回司在幽都皇城的西北角,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常年笼罩在迷雾中。
沈孤云赶到时,崔判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沈孤云,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得倒快。”
沈孤云没心思和他斗嘴,直接问:“那缕残魂呢?”
崔判官侧身让开,示意他进去。
“在孟婆亭。孟婆亲自守着。”
沈孤云大步走进轮回司,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孟婆亭。
孟婆亭是一座小小的亭子,建在奈何桥的起点。亭中有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浑浊的汤药,散发着奇异的气息。
孟婆站在锅边,看见沈孤云,点了点头。
“你来了。”
沈孤云的目光落在亭子的一角。
那里,一缕淡淡的魂魄蜷缩着,怀中抱着一瓣白色的彼岸花。她的面容模糊不清,身形若有若无,但那个姿势,那种执拗……
沈孤云的眼眶忽然湿了。
是曼珠。
一定是曼珠。
他走上前,蹲下身,轻轻唤道:“曼珠。”
那缕魂魄微微一颤,抬起头来。
她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仿佛亮了一亮。
“沈……孤云……”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孤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我。我来接你了。”
孟婆在一旁轻声道:“她执念太深,汤药入不了魂。轮回司判了三次,都判不下去。再这样下去,她只能魂飞魄散。”
沈孤云抬起头,看着她。
“有什么办法?”
孟婆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办法倒有一个。但很难。”
“什么办法?”
孟婆看着他,缓缓道:“你用自己的本命魂魄,替她受这一碗汤。她执念的是你,只有你亲自喂她喝下,她才能放下,这样你俩结了因果,冥冥中自有定数你们将来还会相见。”
柳无霜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本命魂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用本命魂魄替人受汤,等于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就算成功,沈孤云也会修为尽失,变成一个废人。
“沈孤云,你别冲动。”
沈孤云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曼珠那缕淡淡的魂魄,看着她怀中紧抱的那瓣花,看着她那双唯一清晰的眼睛。
他笑了。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她救的。现在还给她,有什么不行?”
他伸出手,从孟婆手中接过那碗汤。
然后他看着曼珠,轻声道:“曼珠,喝吧。喝下去,就能重入轮回,重新开始,放心,我等你。”
曼珠的魂魄微微颤抖。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不舍,有千言万语。
“沈孤云……你别,我自己喝。”
沈孤云摇摇头头。
“你等我。我去找你。”
他饮下一口,凑到曼珠唇边。
曼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抱紧沈孤云,喝了下去。
她的魂魄开始变淡,越来越淡。
但就在完全消散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汤尽,魂散。
曼珠走了。
真正地走了。
沈孤云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柳无霜走过来,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孟婆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崔判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过了很久很久,沈孤云终于站起身。
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柳无霜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你的修为……”
沈孤云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出轮回司,走出幽都皇城,走到黄泉岸边。
彼岸花依旧开得正艳,红得像血,像火,像燃烧的云霞。
沈孤云站在花海边,望着那片血红,忽然开口。
“柳无霜。”
柳无霜应道:“嗯?”
沈孤云轻声道:“她说,要我去找她。”
柳无霜点点头。
沈孤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我就去找她来世。”
他转身,向飞来阁走去。
身后,花海依旧。
风从黄泉上吹来,吹动满山的彼岸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一个人在轻声低语。
沈孤云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望着那片花海。
花海深处,隐隐约约,仿佛有一个人影。
素白的衣裙,如瀑的长发,纤细的身形。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沈孤云的心猛地一颤。
他揉了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但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花海中了。
柳无霜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了?”
沈孤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没什么。走吧。”
他转身,大步离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