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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帝师(36) 陛下,草民 ...
传胪大典,礼官手拿黄绢,笑容像画上去一般僵硬刻板。
新科进士们身着青衫,头戴簪花,排列整齐。围观百姓挤在宫门口的栅栏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等着听第一手的消息。
韩蝶站在队伍中,手心里全是汗。青衫的后背也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次,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今日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杜一舟站在斜后方,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陛下驾到——”
明黄的伞扇缓缓移来,顾曜端坐于龙椅上,冕旒后的目光扫过全场。韩慈站在他右侧第一位,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宁安堂则站定在另一侧,微微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礼官高唱:“跪——”
所有进士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平身——”
众人起身。接下来应该是礼官传唱名次,他却将嘴闭得死死的。
风声吹过,细微的议论声逐渐升起。学子们相互对视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顾曜看了眼下首第一位的先生,得到一个平稳的回望后,定了定心,从龙椅上起身。
“此次殿试,朕阅卷数日,见诸生策论洋洋洒洒,或论赋税,或言边防,字字珠玑,句句见血。朕深感欣慰。”
稚嫩威严的声音一圈圈荡开,众人一怔,捏不准他的意思,唯有宁安堂与周垣眯起眼睛。
“韩仁甫,怕早就将韩蝶真身一事告诉了圣上。”、“她能逃过殿试搜身,果然是陛下相助!”
周垣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韩慈,庆幸自己没将韩蝶身份透露给任何人。
“谢陛下。”学子们不知该如何答,只能齐齐谢恩。
望着底下跪拜的学子,顾曜的心定了定。
“说来也不怕众位卿笑话,大昭人才之盛,如过江之鲫,竟让朕挑花了眼。”他笑着摇头,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闻言,便有心思活络的官员踏出一步,弯腰奉承:“陛下过谦了。人才济济,正说明陛下圣德昭彰,天下英才争相效命。”
“说得好!”顾曜高声称赞,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小印子立马记下对方身份。
有人递台阶,自己的打算更能顺理成章。
他偷偷在袖中捏紧手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诸位爱卿都是饱学之士,今日朕便请诸位一同看看这三份卷子,为朕决断。”
当场选头三名?!还是他们来选?!
众人惊得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有人更是忘了规矩,直视圣颜。
唯独韩慈面色如常,站在顾曜身侧,像一座巍峨的山。
清流的人见了,面面相觑,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低下头。
但其他人可不惧韩慈的威严,抬腿就要出列,想以“不合祖制”劝阻,却被宁安堂用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就连宁相公也默认了?!
这下,所有人都搞不懂皇帝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顾曜微微侧头,几名宫人双手捧着三只木匣上前。每只匣子里放着一大沓誊抄下来的试卷。
“此乃前三名的卷子。”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朕反复看了数日,难分高下。今日便请诸位爱卿一同看看,替朕定夺。”
话音刚落,宫人上前,将三份卷子的抄本与木签分发给在场官员与学子。
气氛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官员与学子们低头细读。
杜一舟一拿到卷子,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的文章。还没来得及为能进前三而高兴,便看见韩蝶的文章也在其中,赫然转头。
只见对方捏着三份卷子,低着头,嘴唇死死抿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蝶……”他无声地喊了句对方的名字,面露担忧。
阿蝶能瞒多久呢?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颓然地垮下肩膀,盯着手中卷子发呆。
三份卷子,三种风格。
第一份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孟子》,洋洋洒洒。立论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认为赋税积弊在于朝廷征收太重,只要减税,民心自安。
不能说不对,只是立论避重就轻,充当权宜之计尚可,富国强兵远远不够。
第二份锋芒毕露,直指“豪强兼并,官吏贪墨”是赋税积弊的根源,主张“严惩豪强,重治贪官”,甚至建议没收瞒报田产充公。
这是杜一舟的卷子。
对于其中没收田产的举措,顾曜倒是十分赞同,这法子最有效,可惜实现不了。
换一个实权皇帝,比如大昭圣祖皇帝,有军权民心在手,直接没收田产不会有任何问题。
偏偏顾曜没有如此强硬的实力。倘若他强行没收田产,京城世家、各地豪绅必会异动不断,不出三月,大昭必乱。
第三份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慷慨激昂,而是从小民为何卖田逃亡写起。
文中写,小民不是不想有自己的田,是根本有不了。赋税压在头上,薄地连糊口都不够。
乡绅则趁机压价买地,地契交了,官府那头的地籍上却仍登记在小民名下,税还得交。而乡绅有赋役特权,买下的地能一笔勾销,实现有产无税。
小民走投无路,只能逃亡,或被迫将田产献纳给乡绅以求庇护。
但笔者并未责怪献地逃荒的小民,而是提出自己的方法。
——第一步,选县试点清丈田亩,把瞒报的地从“隐田”变成“税田”,不没收,只征税;
第二步,按田亩数量实行累进税,田越多税越重;
第三步,将清丈官员的绩效与升迁挂钩,防止敷衍塞责;
第四步,全国推行清丈田亩。
办法最后,又含蓄地提了一笔,除田税外,丁税也是小民的负担之一,但未深谈。
众人看完,孰优孰劣,心中已有定夺。学子们甚至开始互相用眼神交谈,试图找出这些文章出自谁手。
就连官员们也面面相觑。
第一张卷子,明显是世家子弟所写,所以只谈如何减轻民众负担,不谈如何富国强兵。
宁党的官员倒是想推这张卷子,可刚才宁安堂的那一眼让他们拿不准主意。
宁安堂将自己与韩慈私下会面瞒得死死的。
没人清楚大昭最有权势的两人在这件事上已经达成一致。
他脑中一边回味韩蝶的文章,一边盘算着该如何拉拢二人。
韩慈是清流之首不假,可人都爱荣华富贵,也有寒门出身的官员站到世家那一边。
韩蝶才干出众,可惜是个女子,未来没什么大用。倒是杜一舟……
见解有之,眼界不足,还满心理想。这种人见了官场污浊,要么信念破裂一蹶不振,要么就此沉沦同流合污。
所以,把此人推为状元,韩蝶给个探花的名头,也不算辱没了她的才华。
想到这,宁安堂准备踏出一步,欲说出自己的看法。
没想到韩慈抢先一步,对着顾曜弯腰行礼:“陛下,士子们才思敏捷,又无官场牵绊,其言最真。不如先请他们选择,以彰陛下求贤若渴之心。”
顾曜立马点头:“甚好。”
二人一唱一和到这个份上,再有人看不出来,就白当了这么多年官。
只有学子们以为圣上是真的看重他们,不少人激动得脸都红了,唯独那些与世家有关的学子面露难色。
帝师一顶“其言最真”的高帽扣下来,若还选第一份卷子,岂不是辜负了“真”字?若不选……
顾曜扫过全场,将那些面露难色的世家子弟一一看在眼里,偏头问:“先生觉得,他们是否会投给韩蝶?”
“有人会,有人不会。”
“那先生觉得,哪类人比较多?”
韩慈垂眼:“陛下且看。”
宫人捧着铜匦依次走过,学子们投出手中的签子。有人动作果断,有人犹豫再三,有人咬着牙投了第一份。
但更多的人,将签子投进了第三份的铜匐。
签子落进去的声响此起彼伏。韩蝶站在原地,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每一道响声都像砸在她心口上。
杜一舟毫不犹豫投进代表韩蝶的铜匐里。而韩蝶犹豫了一会儿,也将签子坚定地放入自己的铜匐中。
学子们选完,接下来该轮到官员了。
宁安堂扫了一眼场中风向,学子人数远多于官员,他们投与不投,对结果影响不大。
但他还是缓步上前,支持杜一舟。
有他带头,大部分官员也选了杜一舟,还有一部分选了那名世家子弟。
清流的人仍旧站在原地,等待韩慈表态。
韩慈也不遮掩,将自己的签投入韩蝶的铜匐中,于是清流一方也跟着投了她。
看着宫人手中的三只铜匐,顾曜嘴角微微扬起:“看来,又给先生算准了。”
韩慈没有回答,微微抬起头,目光精准落在韩蝶瘦弱的身影上。
礼官高声唱道:“一甲第一名,韩蝶——!”
声音在殿内回荡,一圈一圈,像投进湖面的石子。
韩蝶没有动。耳边的一切声响仿佛来自渺远的天外,只有自己的心跳如此清晰,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一甲第一名,不仅是考官、圣上评出的第一名,也是与自己同台竞争的学子选出的第一名。
她已经死而无憾了。
“韩蝶!请上前接榜!”礼官又喊了一遍。
这下,连官员们都望向学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先是让众人推选前三名,现在状元又不出来接榜,这次殿试圣上到底在搞什么?
细微的议论声几乎压不住,韩蝶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抬起头。
春日阳光正好,好到有些扎眼,她几乎看不清金阶顶上的龙椅,也看不清旁边那位帝师大人的表情。
她停下,膝盖一弯,磕在地上,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心头一震。
“陛下,此榜草民不能接!”
礼官愣在原地。
他历经十几次科举,嘴里唱过许多状元的名字,每个人从他手中接过黄榜,无一不欣喜若狂,更有甚者,走出金殿就乐得昏倒在地。
唯有眼前这瘦弱矮小的少年,不仅不赶紧上来接榜,竟然还当众拒绝!
周垣瞪大眼睛望向殿中央,神态愕然。
顾曜却一点都不惊讶:“哦?为何?”
韩蝶垂下头,额头重重抵上金殿冰凉的地面。
她闭上眼,喉头滚动了一下:“陛下,草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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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1-2日更 不定时修文,但不会改情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