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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帝师(4) 怎么就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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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骆府门前停下,韩慈掀开车帘,抬眼看了看眼前这座门脸。
灰墙青瓦,比寻常官员家还朴素些,门上的漆掉了几块也没补。倒是门楣上方那块匾额擦得干干净净——“清慎堂”三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老辈人传下来的。
0529在他脑子里嘀咕:“秘书省正字,正九品……老大你手底下随便一个御史都比他官大,找他有什么事?”
韩慈没理它。
“行吧行吧,”0529嘀咕,“等会儿我自己看。”
正如0529所说,骆家官小,在京中本不该置办得起宅子。眼前这座骆府,是骆家老一辈留下来的。
骆家曾经出过大儒,骆家长子也写得一手好诗词,在文人学子中声誉不错。
可惜就是太清高,不屑于与宁家等人为伍,父子俩一个被外放到偏远的熙州做知州,一个在京中当秘书省正字,天各一方。
直到韩慈奉先帝密旨调查贪腐,宣皖池三地官职出现空缺,这才将骆父调去皖州任通判。官职似乎是降了,可从偏远地区调到富庶地区,虽是平调,却有了往京中升迁的可能。
骆府衰败,连专门通传的门房也没有,车夫扣了许久的门才终于有人听见。
“你们是……”一个瘦弱的中年人警惕地探出半个身子。
“我家大人是吏部侍郎韩仁甫,来拜访骆大人。”
骆秉言原本在书房里对着窗子发呆,听见叩门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家落败多年,除了偶尔会有同社的好友上门拜访,在京中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
等听见“吏部侍郎”四个字,他更是心里一紧,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木绵裘,一边披一边往外走。
衣裳太大,袖子晃荡荡的,灌进来的风比不穿还冷。
门一开,骆秉言看见面前站着一道玄色大氅的身影,身姿笔挺,不像文人,与传闻中铁面无情、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形象一下就对上了。
他心中有些疑惑。
骆家跟韩家从未有过交集,韩仁甫找自己做什么?
“下官骆秉言,拜见韩大人。”
虽然心中不解,但面上的姿态还是要做足。骆秉言立刻拱手行礼,腰压得很低,背却挺得直,不显得谄媚。
韩慈按规矩回礼:“进去说。”
二人进了堂中,分宾主落座。骆秉言在下首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眼睛死死盯住地面,就连喊人看茶都忘了。
0529小声嘀咕:“老大,他好像很紧张。”
韩慈没有接话,0529也不生气,它已经习惯对方把自己当空气。
大佬嘛,脾气怪点也正常。
“贸然拜访,叨扰骆大人了。”韩慈的语调依旧平稳,说出来的话却客气。
骆秉言是标准的文人长相,眉目清朗,或许因为吃得不好,瘦出了骨相,此时绷着脸,显得有点苦兮兮。
见对方态度不远不近,反而放下心来,视线也敢往上挪一挪:“不会。”
他很感谢韩慈把自己父亲从熙州调到了皖州。熙州地处西北,就在对西夏的边疆前线,万一爆发战争,自己父亲老胳膊老腿,怎么顶得住。
“多谢大人在先帝面前为家父美言,下官感激不尽。”
说着,他赶紧站起来道谢,宽大的衣裳挂在身上,随着动作往里面灌风。
韩慈坦然受礼,等对方重新坐下才开口:“为圣上推荐人才是某分内之事。”
简短客套一句,他单刀直入:“不过,某今日前来,是想问问骆大人是否愿意入宫做圣上的侍读。”
骆秉言愣在原地。
此时管家老伯泡好茶,端着茶壶进来为两人添茶。
袅袅升起的白烟唤回骆秉言的思绪。
“这……”
他有些犹豫。
圣上已经登基,怎么还需要侍读?况且韩大人不就是圣上的老师吗?
骆秉言的犹豫太明显,韩慈也不急,继续道:“某记得骆大人是进士出身,不该只当一个秘书省正字,骆家家风向来清正,做圣上的侍读正好。”
或许是为了防止骆秉言不情愿,他又开口加上一个期限:“三年之后,等圣上可以亲自理政,便可卸任升迁。”
天子不该有侍读,但原来的太子侍读可是七品官,若真能当,自己相当于连升二品……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此时正好吹过一阵穿堂风,骆秉言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当然清楚这是一份美差,天子近臣,只要不出意外,未来一定平步青云。
可自己虽身居低位,却也看得出勋贵世家与清流寒门一派的不睦。先帝在时有意整治,提拔了不少清流寒门,但对比起宁党,实在不够看。
若自己入了宫,就相当于未来要站在对抗宁党的风口浪尖上,成了,功成名就加官晋爵;败了,恐怕会连累整个家族彻底衰落。
诱惑很大,风险也很大,骆秉言万分犹豫。
雪停了,屋外日头正好,白雪反射天光,连带着屋内也亮堂堂,看起来愈发空旷。
以前的骆府可不是这样。
在自己小时,爷爷还在时,堂中摆的是名人字画,往来的是名仕翰林。
他忽而想起自己回京城前父亲对自己的叮嘱:“咱们骆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对得起‘清慎’二字。”
清正廉洁、行事谨慎。自己做到了,父亲也做到了。
可结果呢?父亲在熙州苦熬,他在京城苦熬,父子俩天各一方,熬了三年,熬出一身清瘦骨头。
而那些把持着朝廷的宁党,有哪个做到了“清慎”?
骆秉言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登基大典过后,按照惯例会开恩科,某记得大人家中小弟似乎正在准备省试,可莫要错过这次机会。”
说完,韩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看不出变化,听不出究竟是威胁还是提醒,语气也很平缓,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骆秉言听见“小弟”二字,呼吸一顿。
小弟的文章他是看过的,比自己当年写得还好。可那又怎样?自己堂堂进士出身,不也熬了三年还是九品?有宁党在,小弟就算考上,只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除非自己愿意同流合污。
骆秉言垂着眼,攥着袖子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思虑再三,他一咬牙,脊背忽然松了那么一瞬,又很快挺得更直,朝韩慈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提点关心!”
虽然不知道对方看重骆家什么,但纵观古今,哪个封侯拜相的人不是从刀尖上过来的。
他赌了!
他要骆府重回往日,要这堂中摆满瓷器字画,要人人称赞骆府“清贵”、称赞他不负骆家名声。
他要扳倒宁党,还朝廷一片风清月明。
身上的木绵裘依旧在漏风,骆秉言心头却热得发烫。
“举手之劳而已。”韩慈的表情仍旧没有变化,饮尽杯中热茶后告辞,“今日来访得匆忙,礼数不全,还请大人海涵,某就不继续叨扰了,告辞。”
骆秉言连忙起身,望向韩慈的眼睛亮得惊人,冲淡了浑身的苦味:“大人慢走。”
他殷勤地将人送出门。
马车驶离骆府,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0529憋了许久,此时终于有空当,忍不住开口问:“老大,为什么选他当侍读?有什么深意吗?”
离开社交场合,韩慈又变回一根沉默寡言的木头。
他慢慢吐出一句话:“他爹以后会有用。”
0529挠头,给骆秉言升官,关他爹什么事?
它只是个恋爱系统,实在看不懂权谋,没想一会儿就两眼冒圈。
算了算了,跟着大佬的操作走。
“老大,接下来去哪?”
“拜访小皇帝的侍读。”
昨夜他已经写好拜帖,命人送到各个侍读的府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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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曜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侍读调动的奏折看了很久。
王生在旁边候着,不敢催。
折子是宁安堂送来的,上面列着东宫旧人该留该走的名单,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只要他盖上印,这事就算定了。
可他迟迟没有落笔。
顾曜想起韩慈那天说的话:“臣想留这些侍读一段时间。”
先生想留人,可这份折子上,侍读全被调走了。
“王生,”青涩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朕有点冷,把脚炉挪过来些。”
侍读调动不是什么大事,留到登基之后的朝会上讨论也没问题,宁安堂却现在就要顾曜把这件事确定下来,理由也写得直白敷衍——职位空缺,政事运转不顺。
顾曜轻轻阖上眼,没有说话。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令人看不清。
他想起以前。
母后与舅舅兄妹情深,母后去世前,父皇经常招舅舅入宫陪母后说话。自己这一手字,也是师承舅舅。舅舅还会笑着摸他的头,说“殿下这字写得真好”。
他也记得自己小时候不懂规矩,小声喊他“舅舅”,对方嘴上说着“臣惶恐”,眉梢眼角却飞起来的模样。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君臣之别”,只觉得舅舅笑起来很好看,跟母后一样好看。
如今那张脸上只剩下权力养出来的深沉,就像一只盘踞在阴影里的兽,让他害怕。
怎么就变了呢?什么时候变的?
顾曜不清楚,看着手里的奏折,“宁”字落在纸上,笔画工整,却像一根刺,扎得他眼睛疼。
他将折子轻轻合上,放到一边。
“告诉宁相公,”声音不大,却很稳,似乎是在努力效仿韩慈,“这份折子,朕再看两天。”
消息传到宁府时,宁安堂正在用晚膳。
他听完,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碗筷叮当碰撞,吵得人心烦。
宁远手心逐渐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抬眼观察父亲脸上的神色。
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像一潭结了冰的水,连一丝波纹都看不见。
他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父亲,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宁安堂没答话,慢慢嚼完嘴里的东西,眼神闪过一丝失望,放下筷子。
“什么意思?”他冷笑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清冷的气息,似乎又下雪了。烛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在陛下耳边吹风了。”
先帝给了韩慈那么大权力,虽没有让他进入中书省,但能在皇上身边,辅佐对方理政。
也就是说,他们递上去的所有奏折,最后都得在韩慈手下过一遍。
“去查查,”宁安堂说,“韩慈这几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件都不要漏。”
宁远应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往宫中递一道折子,”宁安堂站起身,紫袍上绣着的暗金色牡丹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就说本官感念先帝信任、思念妹妹,请求入宫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