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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帝师(43) 要快。 ...

  •   朝堂上,韩慈话音刚落,殿内便嗡嗡地议论起来。

      清查隐田,这四个字分量太重。

      谁家没有几亩瞒报的田?谁家没有几个挂在佃户名下的庄子?谁家没有几户把田产“献给”自家以求庇护的“小民”?

      大部分官员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在骂娘了。几个与王家交好的更是面色铁青,恨不得立马跳出来和韩慈对骂。

      但他们不敢。

      没人知道韩慈有什么后手,更怕自己成了“出头鸟”,被对方抓住错处。

      宁安堂左手拢在袖中,食指和中指捻着一枚玉扳指,一圈一圈慢慢转动。

      见众人面面相觑,但只敢窃窃私语,不敢站出来公开反对。他知道,这是一个重塑自己威严的机会。

      韩慈那一眼,分明在告诉自己,他只针对王家。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三司空空如也,并不是王家一家造成的,韩仁甫却只参了王家,把罪名安在对方头上。

      但王家不能现在就倒了,至少得等自己把宁家摘出去、用其他家的人替上王家的位置再倒。

      他转动玉扳指的手指一顿,心中已有了章程。

      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不紧不慢,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以为,韩大人所奏,不妥。”

      殿试一事后,世家的众官员也渐渐回过味来,想明白宁安堂与韩慈提前达成了一致,所以才保持沉默。

      他们不清楚内情,心中只有被“背刺”的感觉——他们在辛辛苦苦想办法对付韩仁甫,结果自己的顶头老大反而跑去跟对方合作。

      世家的官员不好直白地表达不满,只能降低人情往来的频率。一时间,宁府门口竟能说得上“稀疏”。

      宁安堂也不急。

      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位置上,还能给底下人好处,这些人就不得不服他。

      他微微侧头,看向韩慈:“韩大人说王家有隐田,可有实证?若没有实证,仅凭风闻就要清查朝廷大臣,这个先例一开,往后谁还能安心在朝堂上站着?”

      王裕仁听见宁安堂帮自己说话,先是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大哥说得没错,宁安堂与韩仁甫的合作只是暂时的,大事上还是能继续听对方吩咐。

      不仅是他,其余世家官员在听见宁安堂旗帜鲜明的反对后,也跟着放下心来。

      在心里,他们始终担忧着宁安堂是否为了让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抛弃他们,与韩仁甫达成一致。

      还好,宁相公不是拎不清的人。

      有他带头,其余官员终于不在冷眼旁观,一个个站出来,一齐反对韩慈的参奏。

      大殿内声音此起彼伏,一波又一波地涌向韩慈。

      他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其余人的反对,垂下眼。

      “御史台本就能‘风闻奏事’,这是祖制,诸位是想推翻祖制不成?”

      声音不大,却成功让嘈杂的殿内安静一瞬。

      有官员听完,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荒谬——这人前些时日还在传胪大典批评女子不能考科举是落后,现在又拿祖制说事?

      他刚想反驳,韩慈又开口道:“况且,臣有证据。”

      他朝端坐在顶端的顾曜一拜,似乎没看到对方眼底的忧虑。

      “陛下,虽没有证据证明枢密副使王大人,故意提供错误的决策,导致匪患一事迟迟未解决。但,臣在调查王大人时,从王家相关记档中发现了些许问题。”

      闻言,王裕仁藏在袖中的手一抖。

      “明面上,王家报上来的田产并无异样。实际上,王家许多奴才名下都挂着田产。律法规定,奴婢不得拥有私产,王家此举,不是隐田是什么?若陛下不信,臣散朝后便将相关文档呈上。”

      有理有据的一番话,让大多数人一下想起这位帝师大人从不打没准备的仗,渐渐消停下来。

      而顾曜则联想到,之前自己派皇城司偷偷调查计相那座名满京城的园子,得到的结果是——这园子挂在京城一富商名下。

      而这富商的女儿,嫁进了宁家。

      看来,世家的资产,比自己想得还要多。

      顾曜眯起眼睛,盯着王裕仁越来越白的脸色。

      如今王怀忠还没被允许上朝,这些事全得靠他顶。王裕仁再怕韩慈有后手,都不得不站出来反驳。

      “韩大人,”他侧跨一步出列,强行稳住心神,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王家待下人一向宽厚,平日里赏赐银钱是常事。他们用赏赐的钱自己买田置产,难道王家还要管?”

      0529跟着韩慈久了,一听就明白他想怎么辩解:“这人不会想说,京城里其他官员也这么干,把大伙一起拉下水吧?”

      果不其然,王裕仁下一句话就是这个。

      “再说了,朝中上下,谁家没有几亩田挂在奴才或远亲名下?若要按韩大人的说法查,那就该一视同仁,而不是只盯着我们王家一家!”

      这话说得狡猾。他没有否认田产挂在奴仆名下的事实,但把问题引向了“一视同仁”。

      若只查王家,就是故意针对;若要查所有人,那就不是王家一家的事了。

      几个清流官员的脸色微微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把目光移向别处。

      家里有几亩田挂在奴才名下的,不止王家一家。只是王家的手笔最大,最不遮掩罢了。

      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心里有亏的清流悄悄抬眼盯紧韩慈,期盼他碰了这个软钉子后赶紧收手。

      收拾王家可以,别连着他们一起收拾了呀!

      韩慈没有接话。他身后,一名御史站了出来。

      “王大人说得有理。但奴仆用自己的积蓄买田,和主家将田产挂在奴仆名下逃税,是两回事。”

      御史捋了捋袖子,朝上首一拜:“陛下,王大人说王家待下人宽厚。可王家二房的公子,只因婢女失手打碎了茶盏,就活活打死了她。”

      这位御史是韩慈扣下王怀忠牵扯王家注意时,派出去挖王家老底的人之一。

      大昭办案,每一步都要在各部门留档,最后在大理寺终审结案并留档。

      他在查王家时,从大理寺的档案里发现这桩案子,上面写的仅仅是‘婢女顶撞主家,主家略施薄惩,不慎致死’。

      可衙门那边的底档,却是‘婢女失手打碎茶盏,主家命人责打二十板,伤重身亡’。

      御史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用事实反驳王裕仁“待下宽厚”的辩驳。第一次在上朝时说话,他激动得嘴唇不停发抖,差点连话都说不利索。

      王裕仁暗自咬牙。

      大理寺的卷宗何其多,他没想到仅仅半月有余,韩仁甫竟能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把五年前的案子给翻出来!

      而且,这事不仅关联着王家苛待下人,更关联着刑部、大理寺办案不力,有受贿之嫌,再往下挖……

      他忍不住瞄向脸色铁青的大理寺卿。

      正当对方准备站出来,撇清大理寺身上的嫌疑时,韩慈截住了话头:“陛下,证据已经给出,按照律法,御史台的参奏必须严肃对待,核查王家是否有隐田一事。”

      大理寺的确有包庇的嫌疑,但这不是重点。

      如果他现在把大理寺拉进来,原本可能会配合自己的宁安堂一定会极力与自己作对。

      毕竟大理寺包庇的人多着呢。

      所以,他强行把话题又转回了王家有隐田。

      但王裕仁已经说了,谁家没有点隐田?这次同意查王家,下次万一轮到自家呢?

      韩慈话音刚落,有人忍不住反对:“陛下,韩大人所奏隐田一事,要查也不能现在查。”

      他看向争论的最开端、半敛着眼皮好似在出神的周太师。

      “方才太师说边军粮草告急,这才是当务之急。蛮子是不是真要打过来了?边军还能撑多久?臣以为,不如先派人去边疆看看情况,把粮草凑齐了。隐田的事,可以往后放放。”

      宁安轩听了,暗骂一声“蠢货”。

      凑粮草凑银钱,那还不得落到三司头上?可问题是三司拿不出来啊!

      还不如先查王家,把该补的粮钱补上来,先把边军这一关糊弄过去。

      反正王家家大业大,又不会真的倒了。

      三司的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赶紧跳出来支持韩慈。

      朝廷乱糟糟吵成一团,始终拿不出主意。眼见日头逐渐变亮,辰时都过了,连个像样的决定都没有,顾曜越来越不耐烦。

      王二凄惨的面容犹在眼前,底下这些人,却只顾着自己的利益!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搭在龙椅上的手重重一拍——

      ————————————

      赵典背着包裹,脸色惨白。

      他已经在马上连续颠簸了好几天,到了驿站就下来匆匆喝点水吃个大饼,又开始赶路,终于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

      身下的马蹄子开始打晃,他拍了拍马脖子,哑着嗓子说道:“再撑一撑,就快到了。”

      鼓囊囊的包裹里,放着的不是干粮,而是一沓厚厚的证词,白纸黑字,朱砂手印红得刺眼。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远处的城门影影绰绰,已经能看见轮廓。赵典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下来一点。

      只要进了城,把证词交到韩大人手里,王家,就大难临头了。

      他握紧缰绳,轻轻一抖。马蹄勉强快了几分,又慢下来。

      忽然,身后传来几道急促的马蹄声。

      赵典心里一紧,下意识夹紧马腹,催促着它快跑。

      虽然这次是秘密查案,但王家耳目众多,他实在不敢赌不会走露风声,才日夜兼程地赶路,就怕遇到劫道的。

      马儿勉强跑了两步,又慢下来。

      该死!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赵典咬牙,用力抽了下马屁股。

      马儿嘶鸣一声,终于快步上走了起来。

      赵典的身子在马背上颠来颠去,白得看不出血色的嘴唇死死抿紧。

      可身后的马蹄声依旧在靠近,风送来了一股铁锈味,裹着黄沙尘土的味道,令人喉头发紧。

      “什么人!让开!”

      一声低沉沙哑的嘶吼响起,赵典转头,只见一匹枣红的马儿背上驼着两个士兵。

      前面的士兵死死攥着缰绳,嘴唇干裂出血。后面的那个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胳膊无力地垂下来,随着马匹的奔跑左右摇晃。

      见状,赵典先是一愣,随后立马勒住缰绳,拦在二人面前。

      前面的士兵赶紧跟着勒马,马蹄高高扬起,砸在地上时,溅起一片尘土。

      “你是谁?别挡路!”

      士兵的右手搭在刀上,身上的军服已经破得看不出所属军队。

      他的脸侧有一道疤,干涸的血迹凝成深褐色,和尘土混在一起,结成厚厚的痂,深陷的眼窝里,一双黑眸死死盯着赵典,像匹走到穷途末路的狼。

      赵典咽了咽口水,大脑一片空白。

      他其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拦下这两名士兵,只是直觉出了大事。

      眼下回过神来,赶紧先介绍自己的来历:“在下御史台赵典,不知二位从哪来?”

      士兵听到“御史台”三个字,握刀的手顿了一下,警惕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御史台?哪个御史台?韩仁甫的御史台?”

      赵典一愣。他没想到一个边军士兵,居然知道韩慈的名字。

      “是。”他沉声答道,“韩大人派我出京公干,刚回来。”

      说着,赶紧递上自己的腰牌。

      士兵抽出长刀,上面已经裹了一层血,在刀鞘里酿成令人作呕的血臭味。

      赵典差点被熏晕过去。

      他用刀尖挑过腰牌,仔仔细细检查过后,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强撑着挺直的身子忍不住晃了晃,险些栽倒下来。

      赵典见了,赶紧去翻怀里剩下的水和饼子。

      “不、不用了……”士兵握紧缰绳,重新稳住身子,“我要快点把信送进京城。”

      “信?什么信?”赵典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是军报?!”

      士兵没有回答,只是抖了抖缰绳,准备继续上路。

      “别走!”赵典大喊,“我帮你送!”

      没等士兵拒绝,他嘴皮子上下翻飞,快速解释道:“你现在把军报送进去,也进不了宫,还得在枢密院那过一圈。我是御史,我能帮你把信给帝师大人,直达圣听。”

      说着,又看了眼士兵背后低垂着头、紧闭双眼的另一人——交谈声都没把他吵醒,也不知是不是……

      赵典咬了咬牙:“我帮你送信,你去找人救他。”

      士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回了一眼马背上昏迷的同袍,又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好。”

      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封染了血的信,信被保存得很完好,连折角都没有。

      “要快。易州前线堡垒已破,蛮子兵临城下,易州城撑不了几天了。”

      他拉着缰绳,靠近赵典,把信一把拍在对方胸口,低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要快。”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赵典伏在马背上,夹紧马腹,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越来越高耸的开封城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帝师(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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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1-2日更 不定时修文,但不会改情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