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帝师(6) “陛下,世 ...
-
宁安堂的轿子在宁府门前落下时,天已经擦黑了。他下了轿,径直往书房走,一句话都没说。
宁远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喘。
他没有跟着入宫,只在宫门外等着,见到父亲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父亲没有达成自己原本想要达成的目的。
怎么会?!他又惊又惧。
进了书房,宁安堂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凉,尝起来涩味明显,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将侍读调动的名单拿过来。”
宁远连忙递上。
宁安堂接过,就着烛火看了几眼,提笔划掉两个名字。
宁远站在一旁,偷偷抬眼看。
被划掉的是周家三房之子周垣、张家三子张叔平。
“留下的,按原计划升迁调任,被划掉名字的,继续留作侍读。”
宁远小心接过:“父亲,不通知其他几家?”
周家和张家就等着子辈升官,好为其铺路呢。
宁安堂没抬头:“中书省都知道是韩慈把折子打了回来,与我何干?”
他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现在最要紧的是登基大典以及之后的开恩科,不能让韩慈当主考官。”
“是。”宁远应声退下。
宁远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下来,宁安堂依旧闭着眼,遮掩住满腹深沉。
其实韩慈来这么一手,倒帮了自己一个忙。
周家子辈昌盛,人也争气,个个靠自己考中了进士,周家这个小子甚至是探花。
反而他们宁家,自己只有宁远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事事都要自己教,二房的子辈们也资质平平,全靠父辈恩荫。
如今有韩慈当借口,刚好压一压周家小辈的气焰。
不过,要引得周家与韩慈相争,还差一点。
他睁开眼,提笔开始写拜帖。
恩科主考官,按惯例当由翰林学士或六部尚书担任,自己尽管领了吏部尚书的衔,但圣上对宁家多有不满,得暂时避避风。周太师有太子太师的虚职,朝中无人比他更够格。
————————————
第二日,东宫。
韩慈面前放着一张纸,边讲边写,一点点剖析自己当年是怎么暗中调查贪腐案、怎么撬开犯人的嘴,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
“陛下,专心。”
顾曜正盯着窗外出神,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连忙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
韩慈没有训他,只是淡淡问:“陛下在想什么?”
顾曜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又觉得瞒不过先生,垂下眼小声回答:“在想舅、宁大人。”
韩慈没接话。
顾曜忐忑地抬起头,似乎是询问他,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先生,宁大人……是不是没把朕当皇帝。”
昨夜他想了很久,发现宁安堂虽对着自己行礼,却只同先生谈论政事。就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先生的傀儡,不信其中也有他自己的意志。
韩慈立马起身,微微弯腰:“宁大人一心为国,陛下莫要多想。”
“朕不得不多想。”
顾曜越回味越心凉。只有宁安堂心里想着要把自己当傀儡,才会以为先生也像他一般行事。
“陛下,”韩慈打断他的联想,“恕臣直言,陛下现在就算想得再多,也无能为力。”
宁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朋党众多,宁安堂有资本挑衅皇权。
顾曜沉默了一会儿,肩膀往下一垮:“那朕能做什么?”
韩慈看着他,眸中神色一如既往的冷,说出来的话却叫顾曜心头无比熨帖:“陛下能做的,是好好读书。其余有微臣在。”
登基大典流程由中书省牵头拟订,呈给小皇帝过目。韩慈这次没有插手,全权交给宁党。
接下来的日子,顾曜除了听韩慈讲学,就是准备登基大典。期间行了禫祭,代表孝期结束,正式除服。
脱下成服的那一刻,顾曜仿佛褪了一层皮。
他看着自己还带着婴儿肥的脸,恍然间想起自己才十岁。十岁,正是牵着父母的手到处撒娇的年纪,自己却再也见不到父皇母后了。
王生为他正好衣带,抬头一看,顿时泪光闪烁:“陛下……有先帝之姿。”
“朕是父皇的儿子,自然像他。”顾曜轻声回答。
他没有太多时间伤怀。
登基大典一日□□近,礼官每日准时出现,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站、跪、拜、起身,再站、再跪、再拜。一套礼节走下来,少说半个时辰。走完一遍,歇一刻钟,再走第二遍。
一天下来,腿都是软的。
王生心疼得不行,晚上给他揉腿时小声抱怨:“这些礼官也太过死板,陛下还小,歇一歇怎么了?”
顾曜摇摇头:“先生说了,登基大典不是给朕看,是给天下人看的。”
他顿了顿,忽然一笑:“再说,朕也不想让舅舅觉得朕撑不起这个位置。”
王生手一抖,没敢接话。
顾曜盯着床边摇晃的烛火,微微出神。
自己这几日睡觉,没有再做关于父皇母后的梦了……
“王生,以后伺候的事让小印子做吧。”
他是父皇留给自己的人,年纪也大了,如此劳累对身体不好。
王生眼眶微热,连忙压低脑袋掩盖自己的情绪:“陛下,小印子还有许多东西要学,等小人把他全部教会了,再让他来伺候陛下。”
皇帝的贴身太监,不仅要服侍皇帝起居,有时还要替皇帝办许多事情。小印子是顾曜当太子时的贴身太监,猛然上位,什么都不会,只能让王生一点点教。
“……行吧。”他缓缓躺下,合上眼皮遮住满眼疲惫。
小皇帝忙着登基大典,韩慈这头则忙着御史台的政务和其他事情。
先前他兼任巡抚去查黄河水患,意外发现了一点东西。
澶州知州的确挪用了治水的银子,可收缴上来的并没有查出来的那么多。
对方咬死自己全花了,雕梁画栋的府邸也昭示他所言非虚。
所以他直接按律斩了对方,谁知从对方府邸中抄出一把做工粗糙的匕首。
私藏兵器,罪上加罪。但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这匕首的样式像极了附近水匪的武器。
那些水匪会用嘴叼着匕首游到来往货船上打劫船家,有时甚至胆大包天到打劫运治水银两的官船。
朝廷多次派附近驻军前去剿匪,匪没剿干净不说,反而越剿越多了。
再结合那柄匕首一看,韩慈心中有了些许猜想。
于是他悄悄拿走了匕首,等待一个时机。
0529看着他工作,感觉无聊透顶,忍不住在他脑子里找话题:“老大,听说恩科主考官的事,宁安堂在活动了,咱们怎么说?”
韩慈沉默不语。
“你不急?要是周太师当了主考官,岂不是有一堆‘门生’。到时候朝堂上全是他们的人该怎么办哇?”
这下他终于有了反应,搁下笔,让纸上墨迹慢慢风干,不紧不慢地回答:“恩科取士,是给朝廷取人才,不是给周家取奴才。”
0529愣住:“……你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又在装?”
韩慈又不理它了。
“行吧行吧,反正你心里有数。”
自己也是贱的慌,明知道他最爱故弄玄虚还开口问。
又一日讲学结束,顾曜没有像往常一样送韩慈出门,而是忽然道:“先生,登基之后就要开恩科了。”
韩慈点头:“陛下不用担心,中书省会安排好的。”
“那主考官呢?先生是否有意?”
顾曜攥紧了衣袖,目光灼灼,仿佛只要韩慈说有意,就敢力排众议推他上位。
然而韩慈回绝得干脆:“一切由中书省安排就是。”
前几日他去拜访过几位侍读,见到了周家三房的小儿子。不愧是探花郎,风姿卓越气度不凡,讲话也温声细语,一条一条地答他问题,颇有条理。
宁安堂看见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心里怕是不好受吧。不然也不会把周家小子给留下。
科举考试说到底得各凭本事,能考上的最终还是能考上,主考官能影响的也就只有名次。
他相信,在不损害世家根本利益的情况下,周家会乐意给宁家添几分堵。
然而顾曜不清楚他心底的这些谋算,一想到恩科过后,朝堂上又要多出一批支持世家勋贵的人,他就坐不住。
“朕听说宁大人在推周太师……先生不想当主考官吗?”到底还是人小沉不住气,他直接点明自己的目的。
韩慈的表情依旧平静:“臣当不当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呢?”顾曜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脸满是忧虑,“座主门生,虽说为了避免结党,都不明着提,但在朝中仍影响深远……”
“陛下,”韩慈打断他,“陛下可知天下学子如何读书学习?”
“官学与私学。”
中央官学由国子监统一管理,地方官学由提举学事司统一管理,另有大大小小的私人书院。
顾曜早就把大昭的制度民生背得滚瓜烂熟。
“没错。陛下可知,现任国子监判监事是谁?”
“宁……”顾曜刚想回答,话一出口立马反应过来,“先生想说,国子监在宁家手里,其学生要么被拉拢,要么被排挤。无论主考官是谁,他们的立场都不会变。”
“陛下英明。”韩慈微微颔首,“世家树大根深,不仅京中,地方也有其资助兴办的私学。”
书籍贵重,唯有世家大族才能支撑得起私学之费。而地方上的豪绅富商,就通过入世家私学的方式与其相连,从上到下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不服从他们的人尽数排挤出去。
顾曜听完,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攥紧袖子,声音有些发干:“那……寒门子弟,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
韩慈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而是看着小皇帝,眼眸中一片沉静:“陛下可听过云梦书院?”
云梦书院?顾曜一愣。
大昭有三所赫赫有名的书院,云梦书院正是其一,出过不少三鼎甲,进士更是不计其数,堪称桃李满天下。
“云梦书院、碧桐书院,还有光华书院。碧桐书院乃前朝大儒所立,传承至今。光华书院地处西南,是一代代西南学子为帮助同乡走出险地边陲,自愿回乡教书,慢慢发展而来。”
顾曜只听过这三座书院的名字,不了解背后故事,忽然听他开始介绍,一时间将问题搁在一旁,专心听讲。
“而云梦书院,起初只是前朝的一个史官为了在乱世中保存书籍所建的一幢藏书楼。后来,一名孩童在他晒书时,误闯入内,被满院书页迷了眼,求他教自己认字。”
“那孩子家里只有一间茅屋,屋顶破了个大洞,却大言不惭地说要学会圣人之说,然后教给天下人,让天下人不再蒙昧。”
“史官有感于孩童稚嫩的言语,向他要了一枝桂花当束脩。”
顾曜听他如此详细地讲述云梦书院的历史,心中隐隐明白背后之意:“莫非,先生的祖先,正是那名孩童?”
广济天下。他心头微热。
然而韩慈摇了摇头:“并非。臣的太祖,只是一名想实现孩童愿望的史官罢了。”
“陛下,世家再势大,也无法只手遮天,总有人想着烛照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