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交汇 “你好, ...
-
十二月初,南方沿海的小镇还是如夏天般那么炎热。
常玺推着两箱行李沿着长坡小路上去,不多时大汗淋漓,浑身湿粘。烈日的暴晒下,已经开始隐隐后悔自己做的这个决定。
很快到达了目的地,常玺输入大门密码,顺利地开了门。
尽管民宿老板已经提前告知他民宿里没有前台以及其他管理人员,但是出于礼貌,常玺还是朝里头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民宿里徐徐荡了一圈又荡了回来,没人在,常玺放下心,换完鞋,将行李箱往玄关一搁,准确无误地投身进柔软的沙发,呈大字仰面盯着天花板,慢慢地幸福闭上眼。
一阵海风飘过雪白的纱窗,催人欲睡,他意识朦胧间似乎听见了门外系着的风铃叮当作响。
但常玺实在太困了,困到睁不开眼,任由自己沉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很久没再睡过这么沉的一觉。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梦到了高考填报志愿时和家人间爆发的一场激烈争吵,已经记不太清楚细节的一阵鸡飞蛋打。
之后他看见自己父母还有年长他七岁的哥哥穿着一袭黑衣沉默地站在最前端,后面一堆形形色色的撑伞的人隔开了他和亲人的距离,无论再怎么喊叫,也没有人应答他。
恍恍惚惚间,常玺感到心脏传来一阵闷意,似乎有人趴在他身上,沉沉的,恶劣的,不让他醒来,再挣扎了一会儿,仍然醒不来,他便自暴自弃,坠入到无意识的寂静里。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常玺饥肠辘辘,缓慢地重启自己卡壳的脑袋,五感中最先苏醒的是被客厅亮堂堂的灯晃到的眼睛。
略微怔神后,常玺警铃大作,直起身,一床薄被从胸前滑落。
就在这时,空荡的客厅突然传来有人下楼的声音。
啪嗒,啪嗒,在寂静空旷的客厅清晰的过分。
常玺大着胆子循声望去。
只见站在楼梯处正看向他的是一个男人。
那人目测有一米八往上的大高个,比例很好,腰细腿长,白色T恤裸露的手臂肌肉紧致线条流畅,挂着一条浴巾,肤色白皙,鼻梁高挺。
男人平静地收回视线,弯腰将浴巾丢进一边的脏衣篮,随后走过来,在他面前伸出手。
“你好,我叫梁清观,清水清,又见观,昨天刚入住这里。”
两人只隔半米的距离,甚至可以看见对方发丝上萦绕着的水汽,嗅到一缕若即若离的栀子花香。
常玺甚至都忘了自己应该色厉内荏地质问他为什么会出现,明明民宿老板许诺过只有他一个人入住。
一切都乱套了,那香气似乎有扰乱人心神的能力,常玺只能仅凭本能慌乱地回握住梁清观伸出的手掌心。
可这一握,对方掌心下密密麻麻的缝线却刮得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梁清观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
常玺半蜷起手指,指尖悄悄地碰了碰掌心的那一点带着余温的痒,回过神,发现梁清观还站在原地。
“我我叫常玺,尔玉玺。”
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一定蠢透了,因为这位叫梁清观的陌生人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热一下菜,一会儿一起吃个饭?”
“好好的,麻烦了。”
聚拢的空气随着对方走进厨房终于开始流动。
常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褥,思来想去,还是穿上拖鞋起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他兜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派不上用处,又不好意思干等着,站在门前,眼巴巴望着,“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嘛?”
“好像都差不多了,”梁清观视线逡巡了一圈,“把饭蒸一下好吗。”
“好。”
手头上有事做,常玺立马放松了不少,其实他也没真正动手过,但蒸米这种小事总归见家里的阿姨做过,凭印象也八九不离十,
“两碗米够了吗?”他问。
“够了。”
梁清观带着笑意打趣:“在家应该不经常做饭?”
常玺有些被看穿的耳热:“我点外卖比较多。”他没敢说出口的事,家里的冰箱还放了一堆过期的速食产品。
“可以试着学做一些家常菜,总吃外卖还是不太健康。”
对方的语气明明很温和,却莫名让常玺联想到大学选修课上遇到的那些教授,他不免感到局促,低底应了声“好”。
厨房不大,容纳两个成年男人还是有些拥挤。手头一旦空闲下来,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出现了。
其实热饭不需要繁琐的步骤,只需要把菜放入锅架上,静静等火烧开就好了。
火苗细微声响伴着水逐渐烧开的“咕噜声”,常玺偷瞥着梁清观,和心烦意乱的他相比,对方显然要自如的多。
就在视线又佯装不经意地鬼鬼祟祟落在梁清观的鼻梁上,对方开口了:“怎么会想着来这里呢。”
常玺好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为什么来这里呢?这儿并不出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沿海小镇。
如果不是辞职那天刷到视频,或许他都不会知道原来地球上还有一个叫海花镇的地方。
视频里浩瀚无垠的大海,治愈人心的力量。
常玺是个相信直觉的人。
“我辞职那天心情其实很不好。”常玺指尖轻轻摩挲着料理台,思绪好像渐渐飘回了糟糕的那天,“然后啊,我在出租屋睡了一整天,醒来玩手机,刷到了这边,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叫我来这里吧,来这儿看看海。”
“听上去有点神神叨叨的。”
他说的时候,眼睛很干净,闪着细碎的光芒,溢出腼腆的笑意,让看见的人心情也会变得很好。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哪怕隔着厚厚的镜片,梁清观克制地移开视线。
“不会啊,这个理由明明很酷。”他说:“原来你工作了啊,你看上去很小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还在上大学。”
“已经上班一年了。”常玺轻轻挠了挠鼻尖,有些不好意思。
实际上,他经常被误认为还是学生。其实他并不是很喜欢自己过于稚气的面容,在很多时候,他都希望别人能把他当成一个成熟的大人。但奇怪的是,梁清观的误会他并不反感。
“哥你呢?”
逐渐有香味隔着锅盖传来,水汽声变小,梁清观边拧上煤气灶开关,边回答:“我不是第一次来这,最近好不容易得了个很久的长假,才琢磨着回来看看。”
“是年假吗?”
“不算吧,”梁清观说:“比普通年假还要久一点,大概要到年后。”
“这么久!”常玺睁大双眼。
“是啊,”梁清观笑了笑:“所以才说是好不容易得到的嘛。”
常玺心想,什么假期这么长。
可是他终究没问出口,有些事情是不适合问的,就像对方手心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哪怕挠的心里再痒,也不该越界。
或许一个月后他们就会各奔东西,归根究底,也只是人生里短暂的过客而已。
虽然只是热热剩菜,味道竟然也挺好的,色香俱全,清淡却不寡淡。
尤其是丝瓜汤和土豆炒肉丝,常玺一个人能吃大半。
吃到最后,一点饭菜也没剩下,常玺打了个饱嗝,看着空空的碗碟,率先起身:“我来洗碗。”
“一起吧。”
常玺摇了摇头,很坚持:“还是我来吧,毕竟你做饭的时候什么忙都没帮上。”
他态度坚决,梁清观便没再推脱,只是起身和他一起把餐桌收拾了。
常玺把碗碟轻轻放进洗碗台,拧了拧水龙头,出水口只缓缓流出一条涓涓的细流,很快就没影了,又重拧了一回,这回更是水的影子没看见,刚好梁清观走进来,常玺把情况告诉他。
“可能停水了,我给修理师傅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梁清观和那边说了情况,廖廖几句挂了电话:“好的,谢谢叔。”
梁清观看向常玺:“师傅说太晚了,得明早过来。”
常玺愣在原地,那澡怎么办?
谁知梁清观好似有读心术,突然问他:“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洗上澡。”
“但是这里应该没有公共澡堂吧。”常玺不抱任何希望,“其实不是很大的事情,我一会儿拿布沾矿泉水简单擦一下。”
实际上常玺也很难受,一想到要黏黏腻腻地睡上一个晚上,心底就控制不住腾起一阵烦躁,但常玺并不想拿自己的困境给别人添麻烦。
“那样会着凉吧。”梁清观眉头轻蹙,并不赞成常玺的提议。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