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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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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中山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徐辰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麻醉还没完全退干净，脑子晕乎乎的，像是被人塞进洗衣机里甩过。他眨了眨眼，天花板的白色灯管晃成一片光斑。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手术很顺利，切干净了，T1b期，脉管侵犯阳性，术后需要口服化疗药巩固……”医生在和谁说话？
徐辰偏了偏头，发现床边没有人。
哦，是在和护士交代。
他自己签的字，自己进的手术室，当然没人等在门口，他早就习惯了。
“徐先生，感觉怎么样？”护士凑过来，三十来岁，说话语速极快，一边问一边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还行。”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嗓子疼正常，麻醉插管了。术后24小时平卧，不能吃东西，有事按铃。”护士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18床血压测一下……”
徐辰盯着天花板，慢慢把意识收拢回来。
手术前医生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你这个发现得算早，90%以上的人术后都活得好好的。但脉管侵犯意味着有复发风险，需要口服化疗药一年，定期复查。”
90%。
他当时想的是，那我要是那10%呢？
现在刚做完手术，他想的却是，90%也挺高的，运气应该不会那么差。
他就是这种人，遇到坏事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是我”，而是“那接下来怎么办”。母亲说他从小就倔，父亲走后，家里只剩两个人，他不倔一点，日子过不下去。
走廊里有人在哭，隔着一道门，听不清是家属还是病人。徐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能睡着，但麻药劲儿过了，胃里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勺子在里面慢慢刮。
他没按铃，护士够忙的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忍痛能力，术后胸口的刺痛远非意志所能抵抗，加之术后24小时没吃东西，下半夜去上厕所时他险些直接晕倒在地。
医生说顺利的话住一周，今天算第二天，后面还有五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连着监护仪，手上扎着留置针，去厕所都费劲。他再次试着坐起来，刚一动，胃里就一阵翻涌，又躺回去了。
不行，还是得找人。
他摸出手机，搜了一圈应用市场，下了个叫“云家政”的APP。页面挺干净，选“临时看护”，筛“男性”，附近有几条接单记录。他往下翻，看到一个头像，海边夕阳的背景，一张晒黑的侧脸，看不清五官。
简介写着：“自由职业，时间灵活，可接短期陪护，200/天。”
评分挺高。徐辰点了下单，备注里写：肿瘤科，ESD术后第2天，需要陪护2天。
半小时后，APP弹来消息：“已接单，明天早上8点到。”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广州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只有一栋栋高楼大厦彻夜长明的灯光，还有对面写字楼加班的人影。他忽然想到手头上还有一个正在对接的贷款项目，为了这个项目他陪着客户喝酒应酬三四次，加班加点审核项目可研等资料，一直以为自己年轻扛造，没想到也会倒在成功的前夜。
次日早上八点，门被推开。
“你好，云家政的，来接单——”
声音顿住了。
徐辰循声望过去，门口站着个男的，二十七八岁？穿着灰色卫衣，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眼睛很亮。
那人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起表情，变成职业性的微笑：“徐先生对吧？我叫谢遥，今天开始照顾你。”
徐辰点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谢遥走进来，把帆布袋放在床头柜上，环顾了一圈病房，“你这屋采光不错，比骨科那边强。”
“你在骨科也有单子？”
“我妈在那儿。”谢遥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收拾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纸巾和充电线，“她摔了一跤，腰椎压缩性骨折，昨天刚做完微创手术，今天就能出院了，我多待半天，顺便接个单。”
“你妈怎么样了？”徐辰问。
谢遥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眼，这人真有意思，自己刚做完手术，先问别人妈怎么样。
“没事，骨质疏松，摔得不算重，打了骨水泥明天就能下地。”他把纸巾叠好放回原处，“倒是你，胃切了？”
“没切，内镜剥离，把病变黏膜刮掉了。”
“那也挺受罪的，还这么年轻。”谢遥在床边坐下，“饿不饿？医生说你能吃东西了吗？”
“今天可以喝点米汤。”
“我去买。”谢遥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凉的对吧？我记得胃镜术后要吃凉的。”
徐辰一愣：“你怎么知道？”
谢遥已经出去了，声音从走廊飘进来：“干这行的当然知道。”
谢遥端着半碗米汤回来的时候，徐辰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少看点，眼睛不要了。”谢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抽走他手机，“先喝汤。”
突如其来被抽走手机，徐辰有些发愣，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住院已经三天了，手机里只有工作平台不停闪烁着信息，微信里一条问候的短信也没有，既然已经习惯孤身一人，为什么还会对一些不切实际的关心充满期待？
“你这样很无礼啊。”本来感觉边界被冒犯，但话说出口却莫名显得像嗔怒，甚至带着点撒娇……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对方似乎也听出他语气中并非责怪，嬉皮笑脸道：“我们这种护工呢就是要对病人关怀备至，如果觉得不礼貌的话可以把我辞了。”
无理取闹。
“如果我在处理很重要的事情呢？”
“比如呢？”
“比如工作信息。”
谢遥忍不住嗤笑起来，显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滑稽。
“工作比命重要吗？”
工作比命重要吗？在这次大病之前，徐辰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虽然经常因为胃疼亦或是头痛失眠时他也劝过自己，干完手上的工作就好好休息一阵，可工作哪有干完的时候，直到一拖再拖把自己身体拖到再也运转不了的时候，他才终于休到了无数次口头允诺自己的假期。
检查结果是胃癌的时候他的确如遭雷劈，想到自己不过三十出头竟然也会得癌，出于对胃癌的无知亦或是中国人谈癌色变的传统，他那一刻真觉得天塌了，事业正在上升期，付出那么多最后却因身体功亏一篑，那过去那么拼命的付出又是为了什么？可手术后劫后余生的侥幸又让他开始动摇，似乎还没死就可以奋斗至死。
“再不喝，汤就要凉咯。”
被他的话惊醒，徐辰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碗壁，还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喝了一口，米汤熬得挺稠，带着点回甘。谢遥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吃东西倒是挺斯文。”
“……不然呢？”
“我见过那种急的，咕咚咕咚两三口就没了，然后胃疼得嗷嗷叫。”
徐辰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见的病人还挺多。”
“还行。”谢遥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开始刷手机，“我妈住院这几天，我在骨科陪护，顺手接了三个临时单。一个换髋关节的老太太，一个阑尾炎手术的大学生，加上你。”
“阑尾炎？那住不了几天。”
“对，就一天。她家人当天晚上就赶到了，我就撤了。”谢遥划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你这个倒是不着急，胃癌早期是吧？医生怎么说？”
徐辰慢慢喝着米汤，闻言顿了一下。这人问得挺直接，但语气不让人反感，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医生说90%以上没事，但需要吃一年药，定期复查。”
“90%不错了。”谢遥抬头看他，“要是我，60%就乐开花了。”
“那你心态真的蛮好。”毕竟及格分就可以心满意足。
似乎是看出他眼神中的揶揄，谢遥反而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算道，“你看啊，你今年多大？三十出头？要是按照目前咱们国家平均寿命79岁，哦对了，前几天新闻说预计再过五年中国人均预期寿命可提高到80岁呢，掐头去尾还能再活50年，就算那10%的倒霉概率真复发了，你也就亏了5年，还能再活45年呢，75岁寿终正寝也不算太亏，对吧？再说了现在医学科技这么发达，说不定未来癌症都被攻克呢，啥病吃个胶囊就完事了，都用不着手术，不过这么想像我这种无业游民就得失业喽。”
这账有这么算的吗？万一第一年就复发了哪还有后来呢？徐辰以为他存心宽慰他，便懒得反驳只是微笑看着他。
“我说的不对吗？”谢遥挠头，他算的挺对啊，没错吧？不过在徐辰面前，他还是不自信地嘿嘿笑起来。
哦，不对，是他错了，谢遥或许不是在宽慰他，他是真没觉得自己算法有问题……
“你学过医吗？”
“没有。”谢遥笑了，“我是做自媒体的，平时就靠这张嘴吃饭。”
“做什么方向？”
“助农。回老家拍点渔村日常，帮乡亲们卖卖海产。”谢遥说着拿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喏，这是我账号。”
徐辰接过来看，抖音主页，粉丝数六十多万，置顶视频是一条“渔村早市”的vlog，天还没亮，渔船靠岸，一筐筐鱼被抬下来，他在镜头前跟渔民讨价还价，声音又大又急，最后举着一只螃蟹对着镜头喊：“这个价，你们城里人买不到！来我直播间，打八折！”
“做得挺好的。”徐辰把手机还回去，脸上带着点笑意，“你老家哪儿的？”
“福建，围头村。”
徐辰的手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