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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几块钱的下午 小女孩捡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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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看着前面一群人的背影。
羽绒服的颜色亮丽多彩，背上的品牌标签被风鼓大到微微变形。她们看起来像一群蓬起来的鹦鹉。走在前面叽叽喳喳的，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题。
她干脆不去听，回想此行的目的——捡垃圾。这是她提出来的。
提出这个想法时，阿兰看着她们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又变了回去答应了这个想法。阿兰刚开始没理解她们的表情。但现在看着她们手挽着手，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们好像不在意捡垃圾这事。
不感兴趣，又为什么答应？
那天是个阴天。
冷风呼啸刮过，没有太阳，只有天上那一望无际的无色的云。她们一行小孩往学校后山上跑去，只有阿兰揣着塑料袋。
她对捡垃圾这事很认真，因为能赚零花钱。
袋子被风撑得鼓大，塑料的褶皱却没被撑平，空气像灵活的蛇钻进衣服的缝隙，冷得人发抖。大家都没发现阿兰落在后面，义无反顾地跑，只是为了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地方是谁提的不记得了，但每个人都听过这山上有座塔，闹鬼。于是孩子们中途改变了计划，边捡垃圾边去观摩那所谓闹鬼的塔。
一群小孩一路上走走停停。捡捡地上的空塑料瓶，转过身来和同伴讲悄悄话。阿兰看着她们的热闹，不知道说什么。大家穿着羽绒服，一路上轻轻松松的。但阿兰穿的是厚重的袄子，走几步就累得喘不过气来。
天灰蒙蒙的，像医院住院部的墙皮。阿兰观察过，有时候去医院看病时，墙上的灰和阳光没什么区别。
山路上回荡着孩子们气宇轩昂的吵闹声。阿兰一个人安静地跟着她们。
上山的路是一个很大的斜坡。路弯弯绕绕的。一会来个左拐，一会又来个右拐，阿兰走不动，总是落在队伍后面。
一个女孩不耐烦地说：“阿兰，你快点啊！”
阿兰只能喘着粗气、加紧步伐，但也只是勉强跟上她们。
等到她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大家都已经散开了。她只能站在边上看着一览无余的山下学校。平日里那些看上去冷冰冰不好相处的植物们，在阿兰眼里突然变得小小一团绿，挤在一起。
为什么冬天了，这些树还不掉叶子？阿兰想着，她想不明白。
“大概不是那种掉叶子的树吧。”她站在山边，自言自语。
阿兰继续俯瞰着。
这种感觉怪稀奇的，就像站在一位巨人的肩膀上看见这个世界。
一个同伴看见她的嘴动着，跑到她边上问：“喂，你刚说什么呢？”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阿兰被身边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地开口：“没…没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和大家说这种奇妙的感觉。
那个同伴看她这样，露出古怪的眼神，欣欣然地走开了。
阿兰又变成一个人了。
她在山边站了很久。久到山上突然开始刮风了。
山上的风刮得比山下还厉害，阿兰只觉得脸像是被刀割了一样疼。她只能转身背对刮风的方位。
但背后就是那座闹鬼的塔，一座看上去用石头造的塔。
阿兰是第一次看见它。
山顶上确实有座塔，她只在传闻中见过。
学校怪谈里，有着教学楼顶楼办公室里放着骨灰盒的传闻。大家都传学校之前是一个战场。里面的骨灰都是战死沙场的将士，而山上那座塔是用来镇压鬼魂，里面还埋着人骨头。
谁都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似乎每个学校都流传着这种传说。
阿兰进过那个办公室。柜子上也确实有几个盒子，可她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骨灰盒，它长得不像印象中的骨灰盒。
而今见了这座塔，阿兰便想进去求证。
但它没有入口。
阿兰绕着这座塔转了有三四圈，手指轻抚上粗糙的石壁，却连想象中的机关都没有找到，倒是指头留下了一抹深灰。阿兰只能仰头观察这座塔。
第二层有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窗口，她爬不上去，光是第一层就有阿兰两个人高。阿兰略带失望地站在塔下。她也看不见窗里的结构，那里面只有一片阳光也照不透的墨色。
同伴被阿兰的行为吸引过来，也跟着找起了入口。结果和阿兰发现的一样，大家只能纷纷放弃。只有阿兰想知道这塔的过往秘密锲而不舍。
但她用尽一切手段也进不去，只能一屁股坐在半湿的土上望着它。
塔确实高大、破败、古老。阿兰不知道它的名字。
谁也不知道它究竟什么时候就在这座山上了，学校的老师不知道，摆摊的老人也不知道。
塔的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褐色的泥土和几丛长不高的杂草。再往下，就是一堆菜田。
阿兰不知道干点什么，山上没有多少垃圾，她只能四处寻找。那双眼睛瞟来瞟去，瞟到了一个别人不要的大水盆。
一个棕红色，边缘有些磨损的大水盆。很像她小时候用来洗澡那种。看上去还能用，但不知道为什么遗弃在这里。
或许人家已经有了新的盆了，或许也已经用不上了。阿兰又开始胡思乱想，至少它能在这儿陪着这座塔。
但是塔需要陪伴吗？这个盆想陪它吗？阿兰不知道，她想不出答案。
她不是塔，也不是盆。
大家在山上闲逛了一会儿，能捡来卖钱的垃圾已经被大家捡完了，她们就想下去了，阿兰还站在塔下发呆。
上山时催促她的那人发现她站在那里，几步走到阿兰身边，拉着她的手就往山下跑。
“你发什么呆呢！我们要下去了！”那女孩凶巴巴地吼着她。
阿兰低着头不说话，但眼神还是往塔那边跑，直到山的轮廓彻底将塔吞噬掉，她才回到神来。
她被同伴们拉走了。可她还是想要进塔去看看。
下山路不太好走，她们费了不少时间才到废品站。
不过令这群小孩没有想到的是，捡了这么大一口袋的垃圾，居然只卖了几块钱。几张连角都磨损没了的纸票就这么轻巧地攥在阿兰手里。而她们装了一大袋的塑料瓶被老头一个个倒腾出来踩扁。
瓶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老头脚下变成薄薄一片，就像手中的钱一样薄。但瓶子有很多，钱却只有一两张。这点钱什么都买不到。
大家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委屈、失落。塔的秘密没找到，钱也没挣多少。她们只能边沮丧边抱怨地往回走。只有阿兰还盯着手中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票，大家嫌少都不肯要。
阿兰不理解为什么不要，一点点钱也是钱。
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太阳总是下来得很早。也才五六点，路灯便已经亮起来，散着暖光。路灯下的城市不像天空一样是沉重的深蓝色，更像是一种咖啡的颜色。她在老师办公室里见过这种颜色，老师说是用来提神的。
阿兰在队伍后面，仰头盯着天发呆。天空是因为要一个人守夜，才喝了咖啡变成这种颜色？
分别前，小孩子们到达大家下午聚集的地方，附近和白天没什么区别，人烟稀少。一群小孩又恢复活力，在小区大门口大声讨论周末作业的事。阿兰就站在边上看着，一言不发。
她手揣在兜里摩挲着那几张纸票，慢慢反应过来大家为什么不要这钱了。
她突然间不想待在这里了，打断大家的话：“我先回去了。”
“啊？你要回去了啊，拜拜。”其中一人抬头看她，没有丝毫犹豫地道别后，又回到话题中。
阿兰又看了眼她们聚在一起的画面，下意识地要和她们争吵她刚刚得出的结论，争吵为什么她们对她一点分开的难过也没有。但她没有，她们好像不在乎她。
“那我也要不在乎她们。”阿兰在心里气愤地说。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没有一个人，阿兰还想刚刚的事，牙齿咬着手指头泄愤。
口中出现一股很涩的味道，她下意识低头将含在口里的手指吐出来。指头上面还留着一抹灰色。
阿兰望向那座山，眼前只有一片黑色，连塔的轮廓都看不清。她顺手将手指上剩下的灰蹭在衣服上。街道上安静的只听见她那清浅的呼吸声。
就和她刚爬上山顶时一样。但呼出的白气在夜晚更显眼，飘向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