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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我们穿着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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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窸窸窣窣起床的时候,应该还没到凌晨,因为外面的天还没亮,屋子里黑得像夜晚一样,我只是睁开了眼睛的一条缝,看了一眼就很快闭上了。
过了一会,妈妈踢踏着不合脚的拖鞋回来了,她在我床边坐下,我的小床不堪重负地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妈妈把我一直裹到鼻子的被子往下拽了拽,
“维奇,起床了。”
我用鼻音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像我刚刚醒,但其实我的意识很清晰,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我听到妈妈在房间里穿衣服,然后走出房间下楼。
我的身体不动弹,眼睛也不睁开,期间爸爸妈妈都来叫了我几次,爸爸推了推我,
“今天不能赖床。好吗?”
又过了一会儿,我怀里抱着的玩偶被抽走了,被子里涌入了一股清晨寒冷的空气,我哆哆嗦嗦地睁开眼睛,看到妈妈一手抓着玩偶,居高临下地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我再说最后一遍,起来了。”
妈妈抛给我几件衣服,外套不巧落到了我头上,金属拉链划伤了我的脸,但我一声也没有哼,抓过衣服穿了起来,起床的时候感觉一阵眩晕。
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着,想着维拉。
我央求妈妈把玩偶还给我,她随手把它丢到了床上,让我快点把厨房桌上的麦片粥喝了,要出发了。
麦片粥冷得像冻粥,我喝了之后胃一阵阵地痉挛,像长出了许许多多彩色的毒蘑菇。
爸爸妈妈已经在门口收拾好了,这时候天还没亮,外面黑乎乎的,他们都穿着黑丧服,领口别着一支花。由于睡眠不足和疲惫,他们面容肿胀,脸色惨白,看着像是书里描绘的死神。
我去卧室把玩偶熊抱着出来,它身上还残留着一点被窝里的热气,那双黑色的眼珠给我了一点安慰。
妈妈冷冷地看着我,“你带那个做什么?你以为是去野餐吗?”
我小声地解释道:“这是姐姐送给我的,我想带着。”
妈妈立刻不说话了,那张肿胀的脸撇了过去。爸爸打开了门,外面的寒风像是刀子一样刮了进来。我穿得太少了,连毛衣也没穿,冻得牙齿打颤,可是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在前面一声不吭地走下楼梯,我抱着玩偶熊跟着他们。
远处传来了教堂悠扬的钟声,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时间的钟声,现在刚到凌晨四点。
我们穿着黑衣服,走过寒冷的、寂静的街道,去参加我姐姐维拉的葬礼。
我以为会一夜无眠,但没想到竟然睡着了,可能是前几天不合眼地处理维拉死后的事物,身心俱疲的缘故。
但即便这样,我也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出门的时候,我裹紧了外衣,以免冷气通过领口钻进去。
去礼堂的路上黑得吓人,稍不注意就会绊跟头,我把前面那个不知道谁喝完后没丢的罐头一脚踢了开去,罐头撞到门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那家住户似乎是被动静吵醒拉开了房门,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却在看到我们后脸上的愤怒霎时间消退了,就像是被戳了个口子的气球。
他的眼睛里甚至露出些许歉疚的神色来,仿佛我把饮料瓶踢到门上是他的错。他向我们比了一个默哀的手势后,便默不作声地关紧了房门。
我自顾自地走在最前面,儿子维奇和丈夫布威尔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整条街上只能听到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和寒风与狭窄巷子的墙壁摩擦发出的簌簌声。
到了礼堂,里面亮着灯,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神父穿着那可笑的白色长袍在门口等着我们。
我向他略一点头表示打过了招呼,越过他走进了教堂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现在不想搭理人,我想他们应该能理解。
背后传来布威尔和教父问好的细细碎碎的声音,维奇在我身边坐下,这时候我才看到他那张被寒风冻得惨白的小脸。
然而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力气嘘寒问暖,心里想着大概这孩子回去就要发烧。
维拉的照片已经被放在了祭台中央,那张黑白色的照片里,她那双眼睛格外像我。我直勾勾地盯着她,心想为什么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个该死的教堂四面漏风,我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冷。
除了神父,小镇里的警察,医生,以及我的一些街坊邻居也出席了,他们穿着丧服默默矗立在一边,以那种满怀悲戚的眼神注视着我们。
迪恩警长走到我面前来,脱帽向我问好,
“阿莱米斯夫人,很遗憾您们家刚来小镇就发生这样的事,我代表小镇居民向你们致以悼念。”
我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冷哼一声把他的手推开了,我的指甲尖锐,滑过他的皮肤时在他的手上留下长长的伤痕,伤痕处立刻涌出了红色的鲜血。我一点也不愧疚,冷嘲暗讽地开口道,
“你真有时间,就该去调查清楚凶手是谁,而不是在这里惺惺作态。”
面对我的冷眼相对,迪恩警长只是沉默地戴上帽子,退回了丧礼的队伍中。
维奇似乎被我的举动吓到了,抱着玩偶熊怯生生地看向我。
我看向他怀里那个破旧的玩偶熊,问道,
“这是维拉什么时候送给你的?”
收到维拉死讯的那个清晨,我以为是我还在梦里没有清醒,直接把电话挂断了准备躺在床上睡到真正清醒。
正在我准备自欺欺人地睡下去的时候,儿子维奇的声音在门口传来,
“爸爸,我饿了,你做点早饭好吗?”
我抬眼看向他,他穿着不合身的长睡衣,一直拖到地上,一手把着门框,一手拿着他那破旧的玩具汽车。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带着最后的一点希望像是祈祷般问维奇,
“你姐姐呢,是不是还在屋里睡觉?”
维奇摇了摇头,刹那间我心如死灰,听到他继续说,
“姐姐一直都没回来,妈妈也是。”
我颤抖着手回播了那个电话,
警长迪恩立刻就接通了电话,在我之前抢先说道,
“很抱歉,布维尔先生。但请您立刻来一趟警局,我们需要您辨认一下尸体。阿莱米斯夫人在您身边吗?我们给她打了电话,但一直没接。再次表示遗憾,布维尔先生。”
电话机从我手上脱落,我打着寒战穿上了外套,我不感觉寒冷,但这则消息像恶鬼一样攥住了我的骨头,让我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旁边的床铺空荡荡的,阿莱米斯现在在哪家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呢,我平日里想到她那么醉醺醺的样子就觉得烦躁。但如今我却只有这一根精神支柱可以依靠,我想打通她的电话,但是手太抖了,一时之间拨不准数字,只好让维奇帮我输下电话号码。
“嘟——”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我心一沉,知道自己得独自面对那件事了。
我从柜子最上面拿了一袋面包给维奇,让他将就着吃两口,听到维奇抱怨道,
“我昨天中午和晚上也吃的面包。我不想吃了,好硬好难嚼。”
我不知道哪来的一股怒气,冲着他大声吼道,
“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你还惦记着吃!”
我抢过他手里的面包片丢进垃圾桶里,顶着维奇惊恐的视线破门而出。我烦躁地在汽车里坐下的时候,愧疚姗姗来迟地让我的心隐隐作痛。我刚才不该对维奇那样说话的,他到底才是个八岁的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掩面坐在汽车驾驶座上,忍不住发出呜咽的声音,虽然我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这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心里的情绪很复杂。但令人奇怪的是,这团感情中占比最多的是恐惧,其次是愤怒,最后才是悲伤。
新来这个小镇不久,我对小镇的路上还不是特别熟悉,路上还因为走错了一条小路绕了大半圈,或许是不愿意面对警察局的结果,我第一次觉得去警察局的二十英里路是那么近。
停到警察局门口的时候,阿莱米斯的电话姗姗来迟。
还没等她开口,我就先发制人,
“维拉出事了!你却还在哪个酒吧鬼混?你知道吗,维拉——”我咬紧牙缝,却怎么也说不出“死了”这两个字。
没等她回话,我就撂下了电话,喘着粗气平复着心情。
我的愤怒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之后就再也无法控制,像是点着了的汽油那样无休止地燃烧起来,我把维拉的死推到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凶手和她那不靠谱的妈身上,好像这样我就只需要扮演一个女儿惨死无助的父亲。
我下了车,朝着警局走去。迪恩警长在门口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