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阿春 “为了告诉 ...
-
1 阿春
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这是阿渡第一次见到她时,脑子里闪过的话。
阿渡自有记忆以来便在渡口了。
她无父无母,没有去向,也没有来处。并且打从一开始就长现在这副模样:齐肩发,单眼皮,有些雀斑。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阿渡,是她自己取的名字。
本来名字之于她并没有什么意义,一年四季有三季她都是一个人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某年春天,有一位自称已经四十多岁的阿姨来到这里。她告诉阿渡,每个人都是有名字的。
“为什么?”
“为了告诉这个世界,我来了。”
她想了想,虽然并没搞清楚为什么,但对上阿姨温柔的眼神,她只好尽力思考着。
“那我就叫阿渡吧。”
那天早晨,阿渡像往常一样去田里浇水。
田就在她的小木屋前边儿,不大,而且还没有种什么东西。但阿渡无所事事,除了浇水她也没有其他事儿干。
阿渡浇完就拿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发呆。
四周平平坦坦的,什么都没有,阿渡仿佛坐在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而就在这个静止不动的世界里,任何一点活动都格外显眼。
不远处,有一个蹦蹦哒哒往这边走的身影。
是个女孩,一头长长的黑发直到小腿,身穿一条白色的到膝盖的吊带连衣裙,裸露在外的四肢白得不似活物。
阿渡想,来人了,今年春天来得好早。
她并没有起身,朝身影的方向盯了一会儿便移开了视线。她望向天空。
澄澈的蓝和纯粹的白,除此以外,也是什么都没有。
阿渡在心里算着时间,倒计时数到零时,耳边传来了女孩的声音。
“你好,你是这个小屋子的主人吗?”
阿渡转头便对上了女孩圆溜溜的大眼睛。
她的五官占满了整张脸,尤其是大大的眼睛,加上卧蚕和酒窝,笑起来像个漂亮的娃娃。
阿渡姿势没变,自下而上,平静地问她是不是想要过河。她等着诸如先前人一样的肯定的回答,不料女孩疑惑地歪头。
“为什么要过河?河的那边有什么?”
两个问题,阿渡哪一个都回答不了,她皱着眉,沉默地看着女孩。
周而复始的生活里,任何一点东西变了,都能引起阿渡下意识地回避。
她历来只负责帮要过河的人种植渡秧,至于其它的和她无关,她也不是很想知道。
“你不过河来这里干嘛?”阿渡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
女孩露出一种茫然的神情,说:“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四周能看到的唯一的东西就是你的屋子,只好过来了。”
于是,今年春天的伊始,小屋迎来了第二位可能要久住的人。
这自然是后话,当时的阿渡并不知情。
她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女孩一眼。见后者跟了上来,她又自顾自地往田里走,最后站在了田的中心。
女孩只得在她后边停下。
“站过来。”阿渡说。
女孩依旧很茫然,又有些新奇,仿佛一点儿都没听出阿渡的语气不好。她站到阿渡旁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又都转移了视线。
女孩低着头,望着脚下。田里的土看起来有些斑驳,是刚浇过水的痕迹。她本来想问这里种了什么,但抬头对上了身旁人的眼神,她决定先闭嘴。
单眼皮给人的感觉冷冷的,尤其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她后知后觉身边这个人有些生气,但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什么,还是说她一直都这样。
低头低久了,脖子后面有些疼,膝盖也疼。她想蹲下,但刚一有动作,身旁人便突兀地开口。
“站好。”
她迅速把手贴近大腿两侧,仰起下巴,站得绷直。忽地一阵风,吹起她黑色发尾和白裙的一角。两种单调的颜色在阿渡的眼睛里鲜活地舞动着。
“请问……”鲜活的本人有些耐不住,“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呀?”
不知道为什么,阿渡烦闷的情绪也像是被风吹散了,她闷闷地回她:“你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女孩想说,我觉得你挺怪的,不过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阿渡看看她,又看看毫无反应的田。
“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女孩冥思苦想,希望找出一点儿什么东西,什么都好。她犹豫着开口:“好像……挺舒服的?”
阿渡忘记自己当时做了什么样的反应,总之女孩说完后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弯弯的眼睛一直印在她的脑海里。
“什么,挺舒服?”她古怪地问。
“嗯……”女孩背过手,转了一圈儿,然后又把双臂伸展开,“风吹过来很舒服!阳光晒着我也很舒服,空气里的潮湿和清香都很舒服!”
太,强烈了。这样的情绪,以及感情。
大多数来到这里想要过河的人,一般都带着柔和的目的性。有的忧虑但态度坚决,有的安静但很直接。而眼前的女孩,尽管看起柔柔弱弱的,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入侵。
她就像一颗纵身跃进一个寂静已久的湖泊的小石子,强硬地一圈一圈荡起涟漪,然后就此沉入湖底,旁观着由此引发的一切。
“除此以外,”女孩再次在她面前背手站定,仰起笑脸,“我还应该感觉到什么呢?”
阿渡后退了一步,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尽管她不知道眼前的女孩到底什么……东西,但肯定不是要过河的人。
“什么样的人该来这里?”女孩跟着她前进了一步,依旧仰头盯着她。
阿渡想继续后退,但她觉得女孩还是会跟上来,就这样循环下去,显然不是个办法。于是她决定原地站定,尽量忽略女孩炙热的视线,生硬地开口:“……该来的,她们自己会走到这里。”
“可我现在已经走到这里来了啊,”女孩理所当然地说,“你是负责这里的人对吧?那你不能不管我呀。”
阿渡再次皱起眉思考着,表情并不友善,但女孩心态很好。她默认了阿渡的允许,所以自顾自地开始参观起屋外的这一小片地。
空旷的世界,唯独小屋这里:有劈好了的柴但没有树木,有田但没有种子,有玉米棒但没有玉米杆……有一切活人生活的气息——女孩又转身朝阿渡笑了笑——但没有活人。
阿渡不是活人,女孩也不是。
她们互相肯定又默契地没有说破。
“你可以在这里住上几天,”阿渡终于开口,“但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
“我说了,我睁眼就在这里了,”女孩逛了一圈儿后,又回到了她身边,“我无处可去。”
阿渡不再说话,看看她,又看看不远处的河。
“我暂时还不想过河。”女孩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你想过也过不去。”阿渡说完就转身向木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示意女孩跟上。
于是她跟在阿渡后面,又开始瞪着大眼睛观察屋内: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朴素的木质装修。这屋子外面看着不大,里面还挺宽敞的。
阿渡把女孩领到了其中一间卧房。
“你可以暂时睡在这里。”
“谢谢~”女孩毫不客气地过去,在床上坐着蹦了两下,“还挺软。”
阿渡“嗯”了一声,抬脚便想往外走。
“诶,等一下,”女孩拉住她的袖子,“我好像……有一点饿了。”
“……你要吃什么?”
她仔细想了想,说:“煮玉米吧。”
阿渡给她煮了两根中等大小的玉米。刚把它们放到餐桌上,女孩便徒手抓起一个,结果烫得直咧嘴,又把它丢回了盘子里。
“你慢点儿。”阿渡皱着眉,用一根筷子从玉米的中间插好,给女孩递了过去。
她开心地呼呼吹了几口,又在嘴里胡乱地炒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你不吃吗?”没等阿渡回答,女孩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另一根玉米也插好,然后递给她,“快吃快吃,好好吃。”女孩边说边摇头晃脑。
一根水煮玉米而已。
阿渡犹豫了一下,接过,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眼睛依然在盯着女孩。
她很快就吃完了,擦了擦嘴便站起来,环顾着四周。正当阿渡思考着,要不要把自己手里的玉米分一半给她的时候,女孩突然说想去看看她的卧室。
带着一点询问的语气,身体却径直地向阿渡房间的方向走去。
“没什么好看的。”阿渡放下没吃完的玉米,起身跟上。
女孩把手放在阿渡房间的门把手上时,还看了她一眼。
“我可以看吗?”
好像说不可以她就不会看了一样,明明都走到这里了。阿渡想了想,便点了头。
两个卧房的空间面积差不多,也都没什么装饰。女孩抬眼看了看阿渡,后者此时并没有和她对上视线。她面无表情,神态放松。
看样子,阿渡应该在这个木屋里生活过不短的时间,但她的卧室和另一间不怎么住人的卧室相比,竟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女孩忍不住又拉了拉阿渡的衣袖。
“那个……”
“嗯?”
“好普通。”
“我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阿渡说完便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又回到餐桌坐下——餐桌位于整个屋子的中心,餐厅也算是客厅了。女孩跟着她,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看着阿渡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玉米,后者注意到视线后,示意分她一半,她赶紧摆摆手。
“那个……”
“你可以叫我阿渡,阿渡是我的名字。”
“名字?”女孩有些茫然。
阿渡盯着她,突然想到了那个告诉她“每个人都有名字”的阿姨,她学着她的样子。
“名字,就是区别于自己与她人的东西。”
“我也应该有一个吗?”
“你可以自己取一个,”阿渡忽然有些骄傲起来,语调不由得有些上扬,“我就是自己取的。”
“那我也要自己取,”女孩想了好一阵儿,最后噘了撅嘴,说,“算了,我感觉我的大脑有些空旷,要不还是你帮我取一个吧。阿渡,好不好?”
面前人圆圆的眼睛此时弯成了一个可爱的弧度。
阿渡想了想,说:“阿春,怎么样?”
可爱的女孩子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