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陆家的 ...
-
陆家的规矩,过年这天,所有人都要在。
厨房里忙成一锅粥,油烟机轰轰响着,煤气灶上炖着少爷爱吃的红烧肉。我在水池边刮鱼鳞,手指冻得发僵,水池里的水换了一茬又一茬,始终是凉的。
“阿蘅,少爷叫你。”
张姨在门口喊了一声,又缩回厨房里继续忙。她在这干了二十年,早就学会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说。
我放下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陆家老宅的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字画和照片。我从那些黑白的、彩色的面孔底下走过去,一个都不认识。只是有一幅,挂得最高的那幅,每次经过我都要看一眼——穿着灰扑扑的长衫,站在陆家大门口的台阶下,头低着,看不清脸。
那是我曾祖父。
我生在三月,草长莺飞的季节,我妈说生我那天天特别好,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可爷爷非要给我取名叫“蘅”,说这是陆家老太爷当年赐的字辈,轮到我这一代,男女都用这个。
“我们是陆家的人,”爷爷说,“到什么时候都得记着。”
我没吭声。
那天夜里,我把存钱罐里的硬币全倒出来,在地上码成一排。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数了三遍,一百二十三块六毛。
那年我七岁。
陆澈的房门没关紧,留着一道缝。
我没直接进去,站在门外敲了三下,声音不高不低:“少爷,您找我。”
屋里没动静。
我又等了三秒,才推开门。
他在窗边站着,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份什么文件。阳光从他肩膀两侧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把门关上。”
我照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翻了一页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我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看他的后脑勺,看他的肩膀,看他垂下来的那只手里捏着的钢笔。
窗户开着一条缝,有冷风钻进来,吹得窗帘一动一动。
“今年的账,”他终于开口,转过身来,“做得不错。”
他看着我。
陆澈长得不像他爸,也不像他妈,像他早死的奶奶。眉眼都淡,笑起来尤其淡,嘴角只往上抬那么一点点,让人觉得他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
“我让财务算了一下,”他走到桌边,把文件放下,“你这些年攒的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差不多够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正在翻下一份文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接话。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不高兴?”
“少爷,”我说,“那张纸我还没给您。”
他愣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这信封在我身上揣了三天,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边角早就被我摸得不平整了。
“我想初一给您,”我把信封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过年,讨个吉利。”
陆澈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你攒了多少年?”
“十一年。”
他伸手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有打开。
“三十万?”
“三十二万四千八百。”
我把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也报了出来,一分不差。这十一年,每一笔钱我都记着。七岁那年的一百二十三块六毛,后来每年过年的压岁钱,考上重点高中时陆家给的红包,每个月工资里省下来的零头。我都记着。
陆澈把信封放下了。
“你爷爷知道吗?”
“他去年走了。”
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你请了三天假,办的丧事。”
我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帘又被风吹起来一下,落回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阿蘅,”他忽然叫我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来陆家多少年了?”
“十八年。”
“十八年,”他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比我小两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冷风没有了,屋里一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你知道你曾祖父签的是什么契吗?”
我攥紧了手指。
“死契。”
他转过身,看着我。
“死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生生世世。”
初一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陆澈把那张支票撕了。
他撕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纸片从他手指间落下来,飘了一地。
满屋子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
我在那堆纸片前站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来。
“阿蘅。”他在背后叫我。
我没回头。
我把所有的碎纸片都捡干净了,一片都没落下。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在他面前的桌上,一片一片地拼,一片一片地粘。
满屋子的人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陆澈看着我拼,看着我把那张支票重新拼成一整张,虽然到处都是裂纹,但确实是一整张。
“陆家现在负债八个亿。”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从十八岁接手陆家,到现在正好十年。这十年里,陆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工厂关了三家,店面关了七家,去年连老宅都抵押出去了。这些事外面的人不知道,但老宅里的人都知道。
“您说,”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一个号码,“追债的人对‘生生世世’感不感兴趣?”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黑,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
“这是谁的电话?”
“记者的。”
“哪个记者?”
“哪个都行,”我说,“只要他们知道陆家还有最后一个家奴,只要他们知道这个家奴刚刚用三十万给自己赎身却被撕了支票——您猜,热搜会是什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下来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笑了一下。
他把那张拼起来的支票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裂纹,又看了看我。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这些?”
我没回答。
他把支票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三十万,”他说,“三十二万四千八。”
他抬起头。
“阿蘅,你知道三十万在现在能干什么吗?”
我没说话。
“买不了这个老宅的一间厕所,”他说,“买不了我车库里的任何一辆车,甚至买不了你面前这张桌子。”
他往前探了探身,离我近了一点。
“但你用这三十万,给自己买了一条命。”
他顿了顿。
“你很聪明。”
我说:“少爷过奖。”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笑的时间长了一点,嘴角抬起来,又落下去,又抬起来一点。
“这笔账我认,”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过年的,别把记者招来,晦气。”
他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阿蘅。”
“嗯。”
“你自由了。”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屋里的人都散了,一个个从我身边走过去,有人看我一眼,有人没看。张姨最后一个走的,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是陆澈刚才坐的那把椅子。椅面上还留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
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接着是小孩的笑声。
我把那张粘起来的支票拿起来,对着光看。裂纹在阳光下变成一道道细细的银线,像血管。
我把支票叠起来,很小的一块,塞进口袋里。
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个“记者”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蘅姐,刚才怎么说?发不发?”
我打字回去:“不发。”
“为什么?”
我想了想。
“还没到时候。”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出陆家大门的那个下午,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这是曾祖父站过的位置。老照片里,他站在台阶下面,头低着,看不清脸。
我站在台阶上面,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陆蘅?”
是个陌生的声音,男的,年纪不大。
“你谁?”
“自我介绍一下,”那边笑了笑,“我是隔壁赵家的,想跟你打听个事。”
我皱了皱眉:“什么事?”
“听说你今天把自己赎出来了?”他顿了顿,“三十万?”
我没说话。
“陆家亏了八个亿,”他说,“这三十万要是落到追债的人手里,能买不少消息。”
我攥紧了手机。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想问问,你对陆家的事,感不感兴趣?”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有风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点。
“我考虑考虑。”
我把电话挂了。
台阶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车,黑色的,车窗贴着膜,看不见里面。
车门开了。
陆澈从车里下来,站在台阶下面,抬起头看着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阿蘅,”他说,“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