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乱葬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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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睁开眼，一张死人的脸贴在跟前。
眼珠子翻白，眼眶里头只剩两条缝。嘴张着，嘴唇黑紫，干裂得翻起来。离她不到半尺，那股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后脑勺着地，硌着块硬石头。想动，胳膊抬不起来，身上像压着东西。那张脸就对着她，不会动，不会眨眼，死了不知道多久。
她瞪着眼看了三秒。
然后嗷的一嗓子，手脚并用往后蹭。后背撞上棵树，蹭掉一层皮。疼。她顾不上，撑着树往起爬，腿软，站不住，又滑下去，屁股着地，手撑着泥。
喘气。大口喘气。心脏要撞出来。
她这才看清楚——全是死人。
横着的，趴着的，叠着的。男的，女的，半大孩子。有的穿着破衣裳，有的光着上身，露着肋骨。身上有刀口，翻着肉，有血痂，黑红色。苍蝇绕着飞，嗡嗡嗡的。那股臭味混着血腥味，屎尿味，还有东西烂掉的味道，直往嗓子眼灌。
乱葬岗。
这词从脑子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灰布衣裳，全是泥，袖口磨破了，露着胳膊肘。手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脚上套着草鞋，大脚趾露在外头，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不对。
她抬起手。这不是她的手。原来的手更白更细，指节上没这么多茧。右手虎口有块鼠标磨出来的老茧，不是这道疤——这道疤长得狠，从虎口斜着划过去，像被刀割过。
她愣住了。
李微，28岁，广告公司文案。加班到十一点，外卖刚到，吃了一口胸口疼，眼前一黑。这是她记得的。
现在这是谁的手？
她低头看那件破衣裳，看那双露脚趾的草鞋，看身边那些死人。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台机器在转。
穿越？
这词冒出来的时候，她想笑。笑不出来。嘴咧了咧，脸僵着，跟抽筋似的。
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晒得脸发烫。她抬头看天，看远处的山，看林子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树。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得难听。
旁边有人哼哼。
她猛地扭头。
两丈开外，一个男人趴在地上，身上压着具尸体。他动了一下，把尸体推开，撑着地往起爬。脸上全是血，看不清多大岁数，就看见一双眼睛，浑浊浊的，往她这边看。
那人爬起来了，站着晃了晃，然后朝她走过来。
李微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挨，眼睛盯着她。走近了，她看清那张脸——三十来岁，胡子拉碴，额头上一道口子还在渗血。
“水……”他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有……水吗……”
李微摇头。她哪有水。
那人盯着她看，看了几眼，忽然伸手抓她胳膊。
她往后一缩，没躲开。那只手攥在她手腕上，使劲，指甲掐进肉里。
“水……”他又说，眼睛瞪得更大，浑浊里头透出点别的什么，“你……你身上……”
李微使劲挣，挣不开。那人越攥越紧，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往她身上摸。
她脑子嗡的一下。
抬脚，踹在他肚子上。那人往后一仰，手松开了，退了两步，又站稳了。这回他眼睛里那点浑浊没了，换成了别的。
他往她这边走，这回快了。
李微往后退，退了两步，脚底下绊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死人胳膊。她低头那一下，眼睛扫见旁边有东西，半个破碗，缺了口，碗沿上沾着干了的黑东西。
她弯腰捡起来，攥手里。
那人已经到了跟前，伸手又要抓她。
她把破碗举起来，碗口冲外，冲着他。
那人愣了一下，没停，手又伸过来。
她闭眼，使劲往下一划。
锋利的碗沿划过他胳膊。那人嗷的一声，缩回手，低头看胳膊——血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她。
她也看他，攥着那个破碗，手抖，但没退。
那人站了一会儿，骂了一句，转身走了。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又走了。
李微站着，攥着那个破碗，手抖得厉害。血从碗沿上往下滴，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
那人走远了，看不见了。
她腿一软，坐在地上。喘气。喘了半天，爬起来，往反方向走。
不敢停。不敢回头。
走了不知道多久，听见水声。顺着声音找过去，一条小溪，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她蹲下，先把破碗扔了。然后捧水喝。水凉，激得牙疼，太阳穴突突跳。喝够了，直起腰，看见水面上自己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
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跟俩坑似的。头发乱成一团，打着结，沾着草屑，还有干了的血。嘴唇干裂，破了皮，翻着肉。下巴上有道血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她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
水里的倒影也在看她。眼睛里的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不是长相，是别的。她说不上来。
低头看那双手。翻过来，翻过去。虎口的疤，指节的茧，指甲缝里的黑泥。手心里有道新划的口子，正往外渗血，应该是刚才攥碗沿划的。
疼。这会儿才觉着疼。
她把手伸进溪水里，洗。水凉，蛰得伤口刺刺的疼。洗干净了，撕块衣角缠上，用牙咬着系紧。
站起来，往林子里走。得找个地方过夜。
林子里越来越黑。踩着落叶，沙沙响。鸟叫，瘆人。还有别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钻。她停下来，等动静没了，再走。
前面有个山洞。洞口一米多高，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她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弯腰钻进去。
洞里三四米深，地上有干草。用手摸了一圈，没有活物，没有屎尿味，只有土腥气和干草味。
就这儿了。
她出去抱了些干草和枯枝，把洞口堵上一半。蜷在干草上。
肚子叫了。饿。
想起那个流民，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胃里一阵翻腾。她咽了口唾沫，压下去。饿也得忍着。
外面黑了。风灌进来，冷。她把身子蜷得更紧，双手揣在袖子里，腿缩起来，团成一团。闭眼。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前世的办公室，电脑屏幕，外卖盒子。一会儿是乱葬岗的死人，那张翻白的眼珠。一会儿是那个流民，那双浑浊变亮的眼睛，那只往她身上摸的手。
她睁开眼，看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惨白，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干草扎脖子。痒。她伸手挠了挠。手凉，指头僵着。
刚才要是没捡那个破碗，要是没划那一刀——
她没往下想。
翻了个身，脸对着洞壁。
手心里那道口子一跳一跳的疼。
算了。明天再说。
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
外面传来脚步声。
李微猛地睁眼。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停了。就在洞口外面。
然后是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啥。又一个声音，更粗，骂了句什么。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洞里走。
她缩在干草上，不敢动。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她怕外头听见。
一个黑影堵在洞口。堵住月光。
“里头有人。”
那声音粗，沙哑，像是喉咙里有痰。
她没吭声。手往身边摸，摸了个空——破碗扔了，什么都没了。
黑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往洞里看。
月光从黑影边上漏进来，照见一张脸——胡子拉碴的，眼睛眯着，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腮帮子。
那张脸对着她。
“女的？”后头有人问。
疤脸没答。盯着她看。
她缩在干草上，手攥着把草，攥得指节发白。
疤脸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吧。”他说。
后头那人问：“不管？”
“管啥？就一个，瘦成这样，能干啥？”疤脸往外走，“这年头，自己都顾不过来。”
脚步声远了。
李微还缩着，手攥着那把草，攥得手心那道口子又渗出血来。
半天没动。
外头没动静了。
她慢慢松开手。干草从指缝里掉下去。
躺着。睁着眼。看洞口那块月光。
手心里那道口子，一跳，一跳，一跳。
她还是睁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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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