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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篝火 跳动的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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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师宿舍出来,天光已经昏黄。
白洪宇捂着鼻子,带着六班那几个人先走了。经过陈北笙身边时,狠狠剜了他们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脚步匆匆消失在院角。
陈北笙没搭理他,和沈南诚、张云三个人慢悠悠往外走。刚拐过弯,就看见教师宿舍院门站着几个人。
宋悦娇和赵飞,还有两个班里的女生,缩在门廊底下,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样?”宋悦娇第一个迎上来,眼神里带着点紧张,“主任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陈北笙语气轻描淡写,“写个检讨,完事儿。”
“写检讨?”宋悦娇眉头皱起来,“凭什么啊?明明是六班先欺负人的,他们掀咱们土豆、踹刘芳,你们还得跟着受罚?”
“各打五十大板呗。”陈北笙耸耸肩,语气里倒是没什么委屈,“挺好的了,没给处分就烧高香吧。”
他朝白洪宇走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一勾:“你刚才没看见,白洪宇那鼻子——都让我们打成那样了,不亏。”
宋悦娇听他这么一说,绷着的脸松了松,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白了他一眼:“你就贫吧。”
张云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忍不住了,凑上前问:“刘芳呢?她怎么样了?”
宋悦娇叹了口气:“在寝室哭呢,吓坏了。从地里回来就一直哭,怎么劝都不行。”
张云眉头拧起来,挠头想了想,转头就往小卖部的方向走。
“哎,你干嘛去?”班长在后面喊他。
“买点东西。”张云头也不回,步子迈得挺快,“小姑娘吓成那样,喝点甜的说不定能好点。”
宋悦娇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转头看向陈北笙和赵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这是……”
“谁知道呢。”陈北笙望着张云消失的方向,慢悠悠地嘀咕了一句,“他对刘芳什么时候这么上心了?”
赵飞也顺着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宋悦娇没接话,收回目光:“干了一天活又打了架,趁别的班劳动还没回来,先去食堂占座打饭吧。”
陈北笙这才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折腾了一下午,早就饿透了。
“走走走。”他推了一把赵飞,又偏头看了沈南诚一眼,“吃饭去。”
赵飞边走边咂摸,忍不住压低声音:“你说张云那小子,该不会是……”
“少年人啊。”陈北笙感叹:“也许就只是好心也说不定。”
“好心?”赵飞嘿嘿,“我可没见他对我这么上心。”
陈北笙没接茬,嘴角却翘了一下。
沈南诚走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食堂空荡荡的,别的班还在地里,只有他们先回来。桌上多放了一份饭,是给张云留的。
赵飞压低声音,凑向沈南诚:
“你平时那么安静,今天动手是真猛,我都看愣了。”
沈南诚指尖微顿,淡淡道:“急了。”
陈北笙立刻往他碗里夹了菜,理所当然护着:
“白洪宇先欺负人,换谁都忍不了。”
赵飞咂咂嘴,没再追问。
没过一会儿,张云喘着跑进来,一屁股坐下:“我回来了!”
陈北笙把留的饭推过去:“就等你。”
“刘芳好点没?”
“人在宿舍,我没进去,东西托班长拿给她了。”张云扒了口饭,“班长说她情绪好多了。”
赵飞挤眉弄眼:“可以啊你,这么上心。”
张云脸一热,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好意思说话。
日子在田埂与晚风里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学农最后一晚。
篝火在空场上烧得正旺,是离别前最热闹的一场狂欢。
一年级组几百号人挤在院子里,围着中央那篝火坐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掌声、笑声混着晚风飘得很远。
陈北笙夜盲,特意挑了离篝火近、亮堂的位置坐下。沈南诚没说什么,跟着在他身旁坐下来。
台上有人表演节目,气氛一阵高过一阵。
间隙里,闻玥玥抱着小板凳,轻手轻脚挤过来,蹲到陈北笙身边。
“陈北笙,我听说……你前天跟六班白洪宇打架了?”
陈北笙眯了下眼看清来人,随口嗯了一声:“小事。”
闻玥玥有点担心:
“你们没怎么样吧?”
“没事。”
闻玥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腿上扫了一眼:“还有……运动会那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
陈北笙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
“啊,没事,跟你也没关系。”
“不是,要不是我的话顾天也不能找你麻烦。”闻玥玥垂着头,语气有些自责。
“破点皮而已。倒是你招惹上那帮人,你自己往后可要小心点。”
闻玥玥笑了笑,目光轻轻落在陈北笙脸上。
篝火的光一跳一跳,把他侧脸染得暖融融的。
她张了张嘴:
“陈北笙……”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道身影就匆匆挤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闻玥玥,找你半天了,怎么躲在这儿?快准备,下一个就到你了!”
闻玥玥猛地一惊,慌忙站起身,目光下意识在陈北笙脸上顿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同学快步赶去。
篝火映着夜色。
闻玥玥站在空地中央,音乐一起,抬手转身,一支柔婉的民族古典舞便慢慢铺展开。
没了平日里争强好胜的锐气,也不见风风火火的莽撞,一颦一动都软得融进晚风里。
陈北笙单手撑着头,姿态散漫地望着前方,随口感慨:
“平时争第一争得那么凶,风风火火的,没想到跳起舞来,还能这么柔。”
“她喜欢你。”
声音轻得近乎缥缈,突兀地落进耳中。
陈北笙缓缓撇过头,像是在找寻这道声音的来源,确认着说话的人。
沈南诚面色平静,语气清淡,又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
“她喜欢你。”
陈北笙愣了瞬:“有吗?”
沈南诚点头:“看得出来。”
陈北笙转回头,望着篝火前的身影,沉默片刻,摇摇头:
“我对她没感觉。”
乐声婉转,舞姿轻柔,人声喧闹。
跳动的火光,照得晃眼。
陈北笙别过头——
沈南诚隐在阴影里,半张脸被火光晕染,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清情绪,像一块燃不化的冰。
但——
待在他旁边,不会感觉不舒服。
就这么坐着。
直到篝火燃尽。
学农那几天的轻松,给高中少有的快活,收了个尾。
一回学校,压力便铺天盖地压下来。
习题堆得看不见头,考试一场赶着一场,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
期中考试的红榜贴出来,教学楼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陈北笙盯着自己跌出前一百的排名,心里咯噔一下,已经预感到晚上回家要玩完。
放学收拾书包都磨磨蹭蹭,半天挪不动步。
他瞥了眼手里的成绩单,垮着脸郁闷:“完了,前两天玩太野,考砸了。”
转头凑到沈南诚身边,小声商量:
“老对,要不……咱俩把成绩单换了吧?”
“我看阿姨脾气挺好的。”
不像是会打人的样子。
陈北笙立刻叹他是被表象蒙蔽了:“我妈那脾气,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炸药桶。”
以前他皮、总惹事,他妈气得拎起笤帚就抽。有次下手重,掐得他胳膊一大片青紫,整整一学期都没消,他那会儿都差点以为那块肉要坏死了。
沈南诚沉默了一瞬,目光顿在他胳膊的方向,又很快收回来,声音淡得像一层雾:“那你晚上回去小心点。”
“要不我去你家住吧,或者你来我家住。当你面我妈肯定不能打我!”
沈南诚被他这突发奇想逗得唇角微弯,只一句话,就掐灭了陈北笙的念头: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晚上,沈南诚照旧被陈北笙拐回家吃饭。
饭桌上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其乐融融,说说笑笑,好像那张成绩单根本不存在。
可越是这样,陈北笙心里越打鼓。
暴风雨前,向来都这么安静。
他埋头扒饭,一声不吭,连平时最爱接的话茬都没接。
吃完饭,沈南诚没急着走。在陈家陪着钱荔敏聊了一会儿。说的也无非是些家常——学校食堂的饭菜、最近的功课、天凉了注意添衣裳。语气淡淡的,却句句都接着话,不敷衍,也不刻意。
钱荔敏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又给他倒了杯水。
陈北笙坐在旁边,屁股像长了刺,一分钟换了三个坐姿,眼神不住地往沈南诚身上飘。
天黑得深透,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沈南诚才站起来:“时候不早了,那阿姨,我先回去了。”
“好好好,上楼慢点,晚上别学太晚,学习重要身体也要紧。”
陈北笙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一把拽住他的包带。
沈南诚回过头。
陈北笙没说话,只眼巴巴望着他,满眼求助,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狗。
沈南诚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陈北笙肩上拍了两下。
力道不重,节奏很稳。
“保重。”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北笙分明感觉到,身后一道杀气,直直逼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