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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高烧 病里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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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撞在玻璃上,呜呜地响。
客厅里开着一盏暖黄的灯,徐娴蜷在沙发上,一边看晚间电视剧,一边慢悠悠涂着指甲油。淡粉色甲油扫过指尖,她自顾自念叨:“这茬流感真是要命,你刘叔叔从香江回来也发烧了,这下连面都见不上……”
话音没落,座机突然尖声响起。
徐娴吓了一跳,怕蹭花刚涂的指甲,小心翼翼拿起听筒,语气轻快:
“喂~哪位呀?”
“您好,是沈南诚的家长吗?”
那头是个稳重、正式的陌生男声。
徐娴脸上那点散漫的笑立刻收了半分,声音轻轻一柔,变得客气又温顺:
“啊……您好,我是。您是?”
“我是南诚的班主任,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董铭君语速很急,“是关于明天他去省里参加书法比赛的事——原本带队的美术老师傍晚突发高烧,打点滴住院了。”
徐娴心里先“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不想去。
省城那么远,一来一回好折腾的。
她语气弱了半分,正想找理由推掉。
董铭君又紧跟着说:
“学校实在抽不出老师,所以跟您商量,您看……能不能辛苦一趟,陪孩子去?”
徐娴心里犯难,随口问:
“这比赛……很大吗?”
“省里正式比赛,只要能拿到名次,不仅能登报、上新闻,将来高考还能算文艺特长生。”
董铭君加重语气:
“考大学的时候,很多大学都会给特长生降分,二十分到五六十分都有可能,等于多一条上好大学的路。”
后面那些话,徐娴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的耳朵里,只死死抓住了两个字:
登报。
——要是那个人能在报纸上看见,她把儿子养得这么好,这么有出息……
“老师您放心!我去!我带孩子去!”徐娴眼底倏地亮起,握着听筒,语气都变得干脆。
“您放心,我们家南诚稳得很,这次去,肯定能拿第一!”
期中考试那一通“整顿”下来,陈北笙算是彻底被他妈软禁了。
禁令简单粗暴:
月考成绩没提上来之前,不准出门,不准瞎玩。
放学一进门,书包一扔,往书桌前一坐。除了吃饭洗澡睡觉,剩下的时间全得跟习题死磕。
周五放学,张云在走廊里拽住他,压低声音一脸兴奋:
“我搞到盘新出的港片,晚上去赵飞家看DVD,去不去?”
陈北笙脸当场就垮了:“去不了。”
“咋了?”
“禁足了。”
赵飞凑过来嘬了一声:“不能吧,偷偷溜出来也不行?”
陈北笙想起前阵子的那场老妈的“爱的教育”,嘴角抽了抽:“算了,还是保命要紧。”
俩人对视一眼,只能作罢,临走还不忘拍他肩膀,以作鼓励。
窗外天一点点黑透。
楼底下小孩打闹的声音、自行车铃、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吆喝,一阵一阵飘上来。
陈北笙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半天,一个字没写进去。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天花板,顿了顿,放下笔,伏在窗沿往楼上望。
黑漆漆的,没亮灯。
沈南诚大前天去省城参加书法比赛了。
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赶在周末结束前回来,谁也说不准。
朋友约不了,门出不去,
连唯一一个能随便串串门的人,也不在。
陈北笙把下巴抵在冰凉的窗台上,长长叹了口气。
“……这日子也太惨了点吧。”
周六店里不忙,快到中午了,人也稀稀拉拉没几个。
昨晚刷题刷到后半夜,脑袋一沾枕头就睁不开眼,直接一觉闷到大中午。
陈北笙睡眼惺忪下楼进店,头发乱糟糟,步子都飘着。
他妈在柜台后头理着货,他爸坐在旁边歇脚,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店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客人,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陈北笙没吭声,蔫蔫往椅子上一瘫,人还没醒透。
就听他妈先开口:
“今早沈南诚跟他妈妈从省城回来了,刚才上楼还碰见了。”
陈北笙眼皮倏地抬起来。
“回来了?”他爸应了声,“比赛怎么样?”
“谁知道呢。”钱荔敏往门口望了一眼,压低了点声,“我瞅那孩子,蔫头耷脑,脸色差得厉害,整个人都没神。”
陈永康皱了皱眉:
“我刚才也见着了,是不对劲,往常再安静也不是这个样子。”
“是不是比赛没比好啊?”
“不像。”陈永康摇了摇头,语气挺纳闷,“他妈妈倒笑得挺开心,跟人说话那劲儿,一看就心情不错。”
钱荔敏愣了下:
“当妈的高兴,孩子反倒蔫成这样?”
“谁知道了。”陈永康轻轻叹一声,“那孩子看着就叫人心疼。”
叹完这句没一会儿,门口楼梯口传来高跟鞋踩台阶的声音,清脆、利落,一下一下往上走。
抬头一看,是徐娴。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亮眼,却不张扬,头发梳得整齐妥帖,妆容清淡,一身装束衬得人温柔又雅致,站在那儿,自带一股体面分寸。
一进店就笑吟吟的:
“陈哥,麻烦给我拿一条口香糖。”
钱荔敏立刻搭话,眼睛往她身上一扫,笑着夸:
“小徐,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去哪儿啊?”
徐娴微微颔首,笑容浅淡又优雅:
“嗯,跟朋友有约。”
她目光这才扫到一旁的陈北笙,热情招呼道:
“北笙也在啊。我家诚诚才刚回来,没事去找他玩啊。”
说着,她付完钱,转身踩着高跟鞋,步子稳雅地噔噔噔走了。
陈北笙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还不到十一点。
也不知道沈南诚回来吃没吃午饭。
“我上楼看看沈南诚,他要是没吃,就叫下来跟咱们一块儿吃。”
钱荔敏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哎哟,正好!妈中午炖了鸡汤,跑省城比赛折腾好几天,正好补补。”
陈北笙步子轻快地上了楼,到沈南诚家门口,“噔噔噔”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抬手敲了几下:“是我,陈北笙。”
还是没动静。
他把耳朵贴在防盗门上,屏息听了片刻。
隐隐约约的,有脚步声在靠近。
陈北笙直起身子,门从里面被推开。他正要开口说话,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沈南诚站在门口,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
陈北笙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有点不舒服。”沈南诚声音低低的,眼皮也有些沉。
陈北笙看他这样子,可不像“有点不舒服”。他抬手贴了一下沈南诚的额头。
有点烫。
“你这不发烧了吗?”陈北笙急了。
沈南诚靠在门框上,人已经有些迷糊了:“不要紧……躺一会儿就好……”
“怎么能不要紧呢?”
“要不要去医院?”
沈南诚摇摇头:“不用……我吃点药就行……”
话还没说完,他腿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有些站不住了。
陈北笙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他后背。
“你身上也这么烫!”陈北笙急了,“不行不行,得去医院。”
“不用……”
沈南诚还想说什么,腿一软,几乎整个人往他身上栽。
陈北笙不由分说架住他,见他站不稳,一弯腰直接把人扛上肩。
“陈北笙……”沈南诚有气无力地挣了一下。
“别说话。听我的,去医院。”
冬天天冷,医院里消毒水混着冷空气,气味格外刺鼻。
急诊室里白晃晃的灯光照得人眼晕。护士给沈南诚量了体温,把体温计递过去的时候,大夫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就拧起来了。
“都烧成这样了还搁这挺着?”大夫把体温计举起来,水银柱明晃晃停在39度的位置上,“三十九度,怎么不早点儿来?”
陈北笙站在旁边,唇抿得死紧。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盯着那根体温计。
沈南诚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烧得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大夫的话。
大夫摇摇头,开了单子递给陈北笙:“先去缴费,然后到输液室扎针,打点滴。”
陈北笙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沈南诚:“我先去缴费,你在这儿坐着别动。”
沈南诚轻轻点了下头,也不知道是真听见了还是迷糊着应的。
针尖刺破皮肤,一小缕殷红的血珠被吸进输液管。
点滴扎好,他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人实在太虚弱,睡梦中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滑,眼看就要磕到胸口。
陈北笙伸手,小心翼翼把他的头扶回原位。
可没过多久,那点重量又慢慢歪了下去。
陈北笙索性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将人揽过来,让沈南诚的头稳稳靠在自己肩上。
这下总算安分了。
陈北笙低头看他——眉头还皱着,唇色发白,脸上那层病热的红没褪干净。人沉沉地呼吸着,脸颊贴着他的肩头,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抬眼望了望吊瓶,药液正一滴一滴,慢得磨人。
目光落回沈南诚脸上时,陈北笙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任由人靠着。
沈南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意识像被人抽走了底,整个人往下坠——然后落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墙传过来的,听不真切,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神经上。
“……什么娘养的,就是什么货色。”
“贱种。”
“打——给我往狠里打!”
他想反击。身体却像被钉死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他想挥拳,手指攥不住;想喊,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脚步声从四面围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壁灯昏黄的光落下来,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
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才慢慢找回呼吸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