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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徽之 “乐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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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庆末年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入骨的凉。
洛阳城的秋,来得比长安更早。
一入九月,香山寺外的枫叶便层层染透深红,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满青石小径,像极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旧时光。
白居易坐在窗下,指尖轻轻拂过案上一卷泛黄的诗稿。
纸页早已被岁月浸得发脆,边缘磨得发毛,可上面的字迹,他依旧能一眼认出,那是元稹的笔锋,清劲挺拔,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又藏着几分入骨温柔。
微之。
他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这一声,藏了整整八年。
自太和五年元稹在武昌任上猝然离世,光阴一晃,便是八载春秋,足够让青山换了颜色,让青丝染成华发,让曾经并肩同行的两个人,从此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期。
白居易今年已是六十七岁。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纹路,将他曾经乌黑的鬓角染成一片霜雪。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长安街头意气风发、直言敢谏的左拾遗,也不是那个被贬江州、月夜送客、泪湿青衫的江州司马。
如今的他,退居洛阳,半官半隐,自号香山居士,看似清闲自在,不问世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一处最柔软的地方,自元稹离开后,便再也没有暖过。
世人皆说他晚年心境淡泊,寄情山水,焚香抚琴,烹茶作诗,是人间少有的福寿双全之人。
可无人知晓,每个深夜,当灯火熄灭,万籁俱寂,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永远是那个青衫磊落、笑眼明亮的身影。
是元稹。
是元微之。
是那个与他同科及第、一见如故、相交三十载、唱和九百章的知己。
是那个在他落魄时不离不弃,在他病痛时牵肠挂肚,在千里之外依旧能与他心意相通的唯一之人。
这世间,有人相逢于萍水,相忘于江湖;有人相交于名利,相离于风波。
可他与元稹,却是从少年初见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要纠缠一生,牵挂一生,直至生死相隔,也断不了那一份入骨情深。
窗外,寒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屋内烛火摇曳,将他孤单的身影拉长,映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寂寥。
他拥着一层薄衾,坐在榻边,目光久久落在那卷诗稿上。
那是他们早年在长安一同唱和的旧作。
还记得那时,贞元十九年,他三十二岁,元稹二十五岁。
两人一同登书判拔萃科,同授秘书省校书郎,一同住进长安升平坊的官舍里。
白日里同赴衙署,夜里灯下对坐,谈诗论道,针砭时弊,常常一谈便是通宵达旦。
那时的风,是暖的。
那时的月,是明的。
那时的他们,眼底有光,心中有火,胸中有丘壑,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腔热血,便能改变这世间不公,便能让苍生安乐。
他们一同倡导新乐府,主张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写下一篇篇反映民生疾苦的诗作。
他们一同在朝堂之上直言进谏,不畏权贵,不避祸福。
那时的长安,人人都知道,朝中有着两位才华盖世、性情相投的年轻诗人,人称 “元白”。
元轻白俗,是后人对他们诗风的评价。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灵魂,早已紧紧相依,不分彼此。
白居易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
岁月无情,人事已非。
当年一同在长安月下把酒言欢的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独守着这一座空城,守着满卷旧诗,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累了。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底深处,那一种无人能懂的孤寂。
倦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袭来,裹挟着思念,裹挟着伤痛,裹挟着八年来日日夜夜的牵挂,一点点将他吞没。
他闭上眼,头轻轻靠在窗棂上。
雨还在下。
烛火还在摇。
思绪,却渐渐飘远。
恍惚之间,他仿佛不再身处洛阳清冷的居所。
周遭的寒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柔和煦的春风。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柳香与花香,耳边传来清脆的风铃声响,叮咚,叮咚,像是从遥远的时光深处传来。
他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熟悉得让他心口骤然一紧的景象。
青砖铺地,庭院开阔,几株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随风轻扬。
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不远处的廊下,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放着纸笔,还有一壶尚未凉透的清茶。
这里是…… 长安旧宅。
是他与元稹早年一同居住过的升平坊官舍。
是他们少年相识、意气相投的地方。
白居易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在现实,还是坠入了幻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柳树下缓缓转过身。
青衫一袭,身姿挺拔,眉眼清朗如画,唇角噙着一抹温和而明亮的笑意。
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依旧是当年二十五岁的模样,风华正茂,意气飞扬,眼神清澈,如同初见之时。
白居易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汹涌澎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望着他,眉眼弯弯,声音温和而熟悉,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一如当年无数次相见时那样。
“乐天,你怎的来得这般迟?”
微之……
元稹。
白居易的眼眶,在瞬间通红。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指尖颤抖,望着那个魂牵梦萦了整整八年的身影,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漂浮在云端,不真切,却又无比清晰。
是你。真的是你。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呐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年。整整八年。
他见过通州的凄风苦雨,见过江州的冷月孤舟,见过洛阳的霜雪满头。
他熬过无数个无眠的深夜,扛过一次又一次病痛缠身,可无论多么艰难,他从来没有一刻,真正忘记过眼前这个人。
思念早已入骨,深入血脉,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活生生,笑盈盈,眉眼依旧,温度依旧,声音依旧。
不是幻觉。不是残影。
不是诗中念想。
是真真切切的,元微之。
元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形,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疼惜。
他缓步走上前,没有丝毫生疏,没有丝毫隔阂,仿佛他们昨日才刚刚分别,今日不过是寻常重逢。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居易的肩膀,指尖传来的温度,温热而真实。
“怎么了?不过是几日不见,怎么如此模样?” 元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又带着几分心疼,“可是受了委屈?还是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几日不见……
白居易的心,猛地一酸。
在元稹的眼里,他们不过是几日未见。
可在他的世界里,却是整整八年,生死相隔,天人永诀。
八年时光,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足以让青丝变成白发,足以让一个鲜活的生命,化为一抔黄土,销骨于泉下。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一丝沙哑而哽咽的声音。
“微之……”
只这两个字,便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元稹见他落泪,顿时慌了神。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朝堂之上的权贵打压,不怕贬谪路途的艰难险阻,不怕病痛缠身的苦楚,可他唯独见不得白居易难过。
在他心里,白居易是他一生唯一的知己,是他最亲近、最珍视的人。他可以自己受委屈,自己扛苦难,却绝不忍心看到白居易有半分伤心。
他连忙伸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白居易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
“好了好了,不哭了。” 元稹轻声安慰,语气放得极柔,“有我在,什么事都能解决。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白居易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疼惜,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胀,又痛又暖。
那些积压了八年的思念、委屈、孤寂、伤痛,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多想扑进对方怀里,放声大哭一场,告诉他这八年自己有多么想他,告诉他失去他之后,这世间有多么冷清,告诉他自己夜夜难眠,梦里全是他的身影。
可他终究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元稹,看着这个让他牵挂了一生的人,任由泪水滑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不必言。
他们是知己。是这世间最懂彼此的人。
一个眼神,一句轻叹,便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元稹见他不语,只是默默垂泪,也不再多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紧紧包裹着白居易略显冰凉的手,给了他无尽的安稳与力量。
“走,” 元稹拉着他,向着廊下的木桌走去,语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我近日新写了几首诗,正想与你一同品评。你素来最懂我的诗,你来看看,给我评评优劣。”
白居易被他拉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却又无比踏实。
指尖相触的温度,如此真实。身旁人的气息,如此熟悉。
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几十年前,回到了长安初见的时光。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怀揣着梦想,都还陪伴在彼此身边,不曾分离,不曾离别,更不曾生死相隔。
一切,都刚刚好。
一切,都如他所愿。
两人在廊下并肩坐下。
桌上摆着元稹刚刚写好的诗稿,墨迹未干,字迹清劲挺拔,一如他本人。
元稹拿起诗稿,递到白居易面前,眼底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少年人的得意:“乐天,你且读来。”
白居易接过诗稿,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心口微微发烫。
他缓缓开口,轻声诵读。
诗中写的是长安春色,写的是少年意气,写的是知己相逢,写的是人间美好。没有贬谪的凄苦,没有生死的悲凉,只有纯粹的欢喜与坦荡。
读着读着,白居易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元稹。
这才是那个意气风发、心怀炽热的元微之。
不是那个在通州卧病垂危、憔悴不堪的贬官,不是那个在宦海风波中疲惫不堪的朝臣,更不是那个早已长眠地下、音容渺茫的故人。
而是鲜活的、明亮的、永远陪在他身边的元微之。
“如何?” 元稹侧过头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我这几首诗,比起你如何?”
白居易望着他,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平的哽咽:“好。极好。”
是真的好。好到让他舍不得读完,好到让他舍不得放下,好到让他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停留。
元稹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奖赏。
在这世间,他谁的评价都可以不在意,唯独白居易的一句称赞,能让他满心欢喜。
他们就那样并肩坐着,一盏清茶,一卷诗稿,一缕春风,一片暖阳。
他们谈起当年一同登科及第的欢喜,谈起一同在秘书省校书阅文的日子,谈起一同在长安街头饮酒赋诗的时光,谈起那些年少轻狂、无忧无虑的岁月。
他们谈起新乐府的志向,谈起为民发声的抱负,谈起想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理想。
他们谈起通州与江州的千里相隔,谈起那些以诗为信、以心相托的日子。
“还记得那年,我被贬通州,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突然听闻你被贬江州的消息……” 元稹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我当时惊得直接从病榻上坐了起来,只觉得天昏地暗,风雨入窗,满心都是惶恐。”
白居易的心,猛地一揪。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这两句诗,他记了一辈子。也痛了一辈子。
“我知道。” 白居易轻声应道,声音低沉,“我在江州的船上,夜夜读你的诗,灯残油尽,眼痛难睁,却依旧舍不得放下。”
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千里相隔,两颗心却紧紧相依。世间知己,莫过于此。
他们说着,笑着,聊着,仿佛那些苦难与波折,都只是过眼云烟。
仿佛那些别离与伤痛,都从未发生过。
仿佛他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坐下去,聊下去,相伴下去,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白居易贪婪地看着身边的元稹。
他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芒,看着他清朗的眉眼,看着他挺拔的身影。
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舍不得错过一分一秒。
舍不得这美好的幻境,有丝毫的破损。
他知道,这是梦。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白居易,而眼前的元稹,也早已不在人世。
这一切,不过是他日思夜想,执念太深,换来的一场虚幻梦境。
可他宁愿沉醉其中,永远不要醒来。
现实太冷,太苦,太孤寂。
没有元稹的人间,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片荒芜。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重新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重新拥有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就让他自私一次吧。
就让他,在这梦里,多留片刻。多陪一陪,他的微之。
可梦境,终究是短暂的。
无论多么美好,无论多么不舍,终究有醒来的一刻。
天边,渐渐泛起了微光。黎明,即将到来。
春风渐渐变得稀薄,庭院的景象,开始微微晃动,变得模糊不清。
元稹的身影,也随之一点点淡去,像是晨雾被阳光驱散,一点点变得透明。
白居易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微之……” 他猛地抓住元稹的手,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恐惧与不舍,“别走…… 求你,别走……”
不要走。不要离开他。不要再一次,把他独自留在这冰冷的人间。
元稹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歉意,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平静。
他轻轻反握了握白居易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变得冰凉。
“乐天,我该走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烟,随风飘散,却字字句句,都砸在白居易的心上,痛彻心扉。
“不……” 白居易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不要走,微之,留下来,陪我…… 求求你……”
他从未如此卑微过。从未如此哀求过。
为了留住这个人,他可以放下一切,尊严、骄傲、身份、地位,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只要元稹。只要他的微之。
元稹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也泛起一丝水光。
他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抚摸白居易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乐天,” 他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此生得你为知己,我元稹,此生无憾。”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安睡,好好写诗,好好活下去。”
“不要为我太过悲伤。”
“我们…… 来生再见。”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元稹的身影,彻底化作一片虚无,消散在晨光之中。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声音。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和一句消散在风里的、最后的珍重。
“微之 ——!”
白居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