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前夕     黑 ...


  •   黑场废墟荒芜破败,远处高墙的残骸此起彼伏。
      祝日坐在废墟边缘,背靠着一块硌人的铁皮。
      天是灰的,光线是冷的,风吹过头发。
      他伸出一只手,笨拙地挡了挡光,又慢吞吞地收回。
      碎石滚落的声音就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一路靠近。
      “哟,晒太阳呢?”焦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一个深灰色的罐头“啪”地砸在祝日脚边,骨碌碌滚了两圈。
      “上路了。”焦颅咧嘴,“杀手。”
      祝日睁开眼,看了罐头一眼。
      焦颅比了个打开的手势。
      祝日低头看了眼罐头,手指卡着缝隙,另一只手一个用力,整个罐身立即裂出一道缝。
      焦颅嘴角抽了抽,“撒一手。”
      祝日朝焦颅举起罐头。
      “你吃。”焦颅有些疲倦,“我不至于开不开罐头!”
      祝日没动。
      “不吃拉倒。”焦颅拽走罐头,冲另一个方向指了指,“走!”
      阳光落在脸上,将那双死寂般的瞳孔映出一星点光亮。

      “……南区的就是帮畜生。”焦颅絮絮叨叨地说着:“良心都塞钱眼里了。”
      “那还是好点。”怪眼狠狠踹了脚发动机,“咱都没良心。”
      “吃屎吧你。”焦颅说。
      祝日看了怪眼一眼。
      怪眼感受到他的眼神,惊悚道:“开玩笑的!你别哪天真给我端盘屎出来!”
      祝日移开视线。

      废铁搭起的交易点半塌着,焦颅把货甩过去,和南白址的皮爬子蹲在轮胎堆旁谈价。
      祝日站在阴影里,目光钉在对面一个瘦猴一样的手下身上——准确说,是那手下怀里的猫。
      一只脏兮兮的白猫,睡得正香。
      祝日的双眼死死盯着它。
      白猫突然睁眼,对上他的目光,一瞬间炸起毛,惨叫一声从瘦猴怀里跳出去,钻进废墟后头不见踪影。
      瘦猴惊恐地看了眼老大,“……我操?”
      祝日跟着那猫逃跑的方向转了转眼睛。
      接着同弹出的刀片一般猛然跃出。
      风从耳边撕开,脚下碎石溅起,残墙在他肩侧飞退。

      “什么动静?”烈头朝废墟那边望去。
      没等来回答,就见一瘦高的青年兜着他的猫,从断墙后面慢悠悠走了出来。
      虽然并不强壮,但以烈头多年的经验,此人不好惹。
      烈头看了焦颅一眼,“就这几个破垃圾你们还搞杀人越货?”
      “我又不是脑残。”焦颅烦躁道:“他就这动静。第一次碰着的时候我刚看两眼屎就被打出来了!”
      怪眼哈哈大笑。

      祝日完全没在意他们的话,低头轻轻摁在猫的脑袋上。
      阿彪惨叫宛如被天敌咬着脖子,偏偏不得动弹。
      “哎!好了!”怪眼指指祝日,“松开!”

      祝日皱了皱眉,双手纹丝不动。
      焦颅看不下去了:“你没见过猫啊?”
      “这年头,猫多稀罕啊?”怪眼说。
      祝日低头看了眼怀里阿彪的脑袋,慢吞吞地又蹭了一下。
      烈头跨着步子气势汹汹地接猫。
      祝日看了他一眼。
      烈头扭头冲焦颅大吼一声:“管好你的人!让他松手!”
      焦颅大吼一声:“松手!”
      祝日将阿彪放回地上。阿彪如获新生,一边后退一边冲祝日哈气。

      “抽风啊!”焦颅精疲力竭。
      祝日盯着窜回主人身上的阿彪,若有所思。
      “别看了我的祖宗哎。”焦颅将一兜子硬币和纸钞塞进怪眼的外衣口袋,“下次把他放老鬼那儿得了!”
      “这不是你怕被杀人越货才把人带上的吗?”
      焦颅想了想,“就这几坨垃圾还用得着杀人越货?”
      怪眼哈哈笑了两声,一转头,见祝日又开始低头盯着地面的石子。
      “哎。”怪眼伸手拍拍祝日,“真想象不到是怎么被养大的……”
      养?
      祝日盯着怪眼。
      “怎么?”怪眼没看见他的眼神,边摸口袋边自己接话,“一会儿想吃点啥?”
      沙哑的声音,生熟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困难。”
      怪眼看了他一眼。
      祝日转转手腕,指节在膝盖上轻点:“检测。”
      他抬头,看向怪眼。
      “销毁。”
      怪眼看了眼焦颅,问祝日:“然后?”

      祝日回答:“死了。”

      怪眼停顿片刻,看了眼焦颅,又看了眼祝日。
      最后瞪大眼睛,浑身一抖:“……你说啥?”
      祝日重复道:“我,死了。”
      怪眼后退一步拽住焦颅。
      祝日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仿佛在描述天气转晴:“醒了。”

      怪眼僵在原地,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是不是鬼啊。”
      祝日没理他。

      怪眼一把拽住焦颅,“你他妈听见他刚说了什么吗?”
      “我没聋。”焦颅看着祝日,“我听见了。”
      怪眼咬着牙,“你确定要把他留身边?”
      “他比我们能打。”焦颅慢慢开口,“而且很安静。”
      “那你听听他刚刚安静地说了些什么?”怪眼压着声音怒吼,声音都劈了,“死了然后醒了?他刚刚叽里呱啦死不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焦颅转过头,看向那正盯着天空走远、头发被风吹乱的青年。
      “反正不是鬼。”焦颅继续平静道:“鬼哪有他吃得多。”
      “那他生前是什么!”怪眼崩溃道:“这话听起来也很不对劲啊!”
      焦颅咂了下嘴,从兜里摸烟,冷淡道:“我怎么知道,咱这儿的神经病还少了吗?”
      怪眼愣了愣,“你骂我?”
      焦颅冲他龇牙笑道:“反正老子懂的比你多了去了。”
      “啊,”怪眼道:“那他到底是什么?”
      焦颅叼着烟,打了个响指点火,“重要吗?”
      他偏头瞥了祝日一眼。
      “能说话,还知道蹭猫。”他吸了口烟,吐得慢腾腾,“要是被中心区知道,我们估计得被灭口一百遍了。”
      怪眼虽然没太懂,但喊道:“那他会不会先把我们宰了啊?”
      “脑残吗我们又不宰他,他宰我们干什么?”焦颅一巴掌拍开怪眼的脸,“还回不回去了?”
      怪眼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焦颅一眼。
      “老鬼是不是给你更新脑子了,”怪眼问:“今天思维很清晰啊。”
      “放屁老子思维哪天不清晰?”焦颅大步跟上祝日,回头低声道:“别多问。”
      怪眼快步跟了上来。
      焦颅瞥他一眼,强调:“现在,他叫祝日,是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傻子。”
      怪眼立马接话:“傻子。”

      前面的祝日忽然回过头,盯了他们一眼,又转了回去。
      怪眼低声嘀咕:“我操他听见了。”
      “……我□□忘了。”焦颅茫然道:“听见多少了?”
      祝日再次回过头,平静地吐出这两个音节,声音生涩低哑,“灭口。”

      焦颅和怪眼一起沉默地看着他。
      但祝日只是安静地回视他们,眼神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奇异的确认感。
      最后慢慢转回去,继续向前走。
      “啥?”怪眼小声,“他啥意思?”
      “我能知道吗!”焦颅不耐烦道:“我是脑残!”
      祝日又说道:“无所谓。”
      焦颅愣了愣,顺着祝日的话继续说:“也对,无所谓。”
      祝日看了他们一眼,“别怕。”
      怪眼莫名有些感动,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食物。”祝日回过头,“好。”

      “给他多吃点!”怪眼拽着焦颅大吼:“让他吃!”
      焦颅被拽得一个踉跄,“你脑残吗!”
      “让他吃!”怪眼继续吼。
      焦颅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翻出两个罐头丢过去,“吃!多吃!吃高兴了冲老子笑一个!”
      祝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思考片刻,面无表情地冲地面缓缓地咧开上唇,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

      “七号八号,坐!”
      纪序疯狂拦住一边叫一边试图扑向他的两条狼狗,“S-4!”
      S-4抽动上唇,压着咽喉发出一声低吼。
      狼狗立刻原地打了个转,啪地坐下,尾巴刷刷扫着地面。
      “管好它俩。”纪序松了口气,“我被吓死了你们吃什么啊?”
      S-4没理他,蹲下抱住两头狼狗的脑袋,用力蹭了蹭。
      “塞拉说你心情不好,”纪序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了?”
      S-4轻哼一声,抬眼看向她。
      纪序摸了摸她的脑袋,S-4立即避开眼神。
      “把七号还给R09,别等着他不高兴,哄都哄不好。”
      S-4不满地松开其中一条狼犬。偏头见七号头也不回地窜出屋子,扭头看向纪序。
      纪序伸出手指指她,S-4再次避开眼神。
      “调整好状态,四儿。”纪序慢慢蹲下,“有一个重要场合需要你和我去。”
      S-4没理他。
      纪序掰住她的面罩,强迫S-4与他目光对视。
      “我需要最优秀的你或者R-09,保证我不被什么人乘虚而入丢掉小命。懂了吗?”
      S-4没说话。
      纪序叹了口气,说道:“任务准备,保护目标,我。”
      S-4用指节敲了敲膝盖。
      纪序拍拍她的头,“去吧。”
      S-4扭头冲七号离开的方向去了。

      “你又乱说。”塞拉说。
      纪序侧头看她一眼,“哪方面?”
      “最,指唯一一个。”塞拉回答。
      “反正她也听不懂……我还以为你想说没人想害我呢。”纪序低头检查过休眠仓外显示的体征报告,“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最优秀的。”
      塞拉说道:“语病。”
      “最优秀的之一们。”纪序说:“你觉得R-09怎么样?他长得好看。”
      “S-4更好看。”塞拉说。
      “她越来越像你了。”纪序看了她一眼,“我怕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和你一样开口说话。”
      “不会。”塞拉说:“初代编号Z以外的猎犬,布洛卡区与束状体已经完全分离。。”
      纪序没说话。
      “下达静默指令。”塞拉说。
      “不,我在想的是……你是不是就是觉得她好看,所以想和她呆一块儿?”纪序问。
      塞拉点头。
      纪序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总之,无论纪序如何据理力争地抗议,可笑的走秀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总指挥官都亲自请他共进晚餐了。
      “近来还好?”
      纪序抬眼。
      总指挥官坐在远端,纯靠机械义体支撑的身躯丧失大部分人类的血肉。
      那张脸经过光滑的表皮植入,毫无早十年前被撕扯到血肉模糊的痕迹。
      “承蒙关照。”纪序微笑着致意,“略有矛盾,但不重要。”
      总指挥官笑了笑,“略有矛盾通常意味着矛盾严重。”
      “人微言轻,没有办法。”纪序继续微笑:“总指挥官的意思是?”
      “这件事由大家决定。”总指挥官笑着摇头,“前两天听闻,Z-2的状态有许些异样,我有些担忧。”
      “既然在观测室,那便是可控范围内。”纪序笑道:“言重了。”
      总指挥官看着他,良久后平静道:“我自然会关心。你们就像……当初我与Z-0的另一种可能。”
      纪序压下心底莫名涌起的不适,垂眼叹息道:“可但凡是生物,长久禁闭于密闭房间内总会焦躁不安——尤其是大半辈子都在进行高强度任务的猎犬。”
      总指挥官双手交叠在桌沿,轻轻点头。
      “外出与探视申请一直在被驳回。”纪序无奈一笑,“我很担心。”
      “是为你好。”总指挥官不做过多解释,“如果Z-2忽然失控呢?”
      纪序看着他。
      沉默片刻后,他问:“我只是想隔着防爆玻璃看他一眼而已。”
      总指挥官只是笑了笑。

      纪序一直琢磨不准总指挥官笑容的意思,毕竟仿真皮肤之下并非真正连接神经的肌肉,模拟出来的笑容看起来令人瘆得慌。
      从总指挥官府返回住所的空档,纪序不忘顺手再提交了一份探视申请。
      总能遇上看他不顺眼的审核员,顺手就故意通过,并期待着犹如当年Z-0与总指挥官的惨案。
      许多人认为,长达三年的禁闭很难不令Z-2丧失部分理智由此产生怨恨情绪也不是不可能。毕竟Z-2与Z-0算是同一组培育犬。
      更何况,纪序从总指挥官手中继承Z-2训导员身份不过十年,完美错过依赖训练时期。
      不过这些揣测纪序都懒得思考,见不到Z-2仿佛母子分离,他时不时就会很痛苦。

      “我靠,那多有意思啊!”老黑用力拍着焦颅的后背,“会有特役猎犬呢!”
      焦颅踹了他一脚,“闭嘴吧你。”
      老黑莫名其妙道:“干嘛?”
      焦颅叹了口气,“没事!”
      “这么一说,还会经过黑场呢!”怪眼踹了脚火堆,问老黑:“你有望远镜吗?”
      “你还用望远镜?”老黑咂舌,“你眼睛又坏了?”
      “谁知道哪位畜生医生用的是什么垃圾玩意儿。”怪眼阴阳怪气道:“真羡慕眼睛挖出来能飙血的人哦。”
      老黑理直气壮地回答:“滚你妈的。”
      “我滚你妈的。”
      “我——”
      焦颅深吸一口气,大吼:“吵死了!”
      “你呢?”老黑问他:“你要望远镜吗?”
      “不用。”焦颅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过几天带祝日去趟南白址。”
      “你又找着什么垃圾了?”怪眼问。
      焦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会儿,平静道:“找猫。”
      老黑一脸不解:“啥玩意儿?”
      焦颅将自己的金属脑门拍得啪啪响,“拉倒吧!讲了又听不懂!听不懂还要问!”
      怪眼在一旁哈哈大笑。
      老黑“啧”了声,“随你便!我是得看看。听说还有那个什么总指挥官会出来呢——我他妈这辈子都没见过那被吹得和什么似的总指挥——”

      “谁?”
      三人心跳停了半拍,老黑惊恐地大吼了一声:“啊——!”
      祝日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总、指挥、官。”
      老黑被这眼神看得背后直冒冷汗,后退一步小心道:“啊,总指挥官怎么了?”
      祝日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询问道:“新?”
      “什么新……新的意思?”老黑求助地看向祝日身后的焦颅和怪眼,“总指挥官他妈的还有新的吗总指挥官不一直都那一个吗——”

      祝日伸手揪住老黑的衣领。

      血肉模糊的脸,温热的红水喷溅满地。
      总指挥官。
      不是新的总指挥官。
      ……任务执行失败。
      原因?

      祝日能清晰地感受到堵在胸口的气流找不到出路,只能反复撞击喉咙,最后成为唇齿间无法克制的怪响。
      任务失败。
      紧攥的双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只有Z-0死了。

      焦颅和怪眼对视一眼,及时冲上去将快要吓到昏厥的老黑拖走。
      一转身,所有话语通通被那双恨意见血的目光吸走。

      焦颅见过许多特役猎犬,正常状态或异常失控。
      可祝日的整张脸扭曲宛如一辆刚被炸飞的卡车,在僵硬中不自然地抽动着。
      焦颅缓缓将老黑塞给怪眼,试探道:“祝日?”
      祝日盯着虚无的远方,在牙齿的碰撞中断断续续道:“杀……了他。”
      焦颅愣住,“什么?”
      “我……”祝日猛地喘上一口气,嘶哑着喉咙,低吼道:“要,杀了,他……”
      焦颅在他面前疯狂摆手:“你先冷静点!”
      祝日的眼神依旧如猛兽锁定猎物般直直盯着前方。
      焦颅脑子转得飞快,双手飞快摸索身上五花八门的口袋,语速飞快道:“呃要不一起吃个饭……你吃点东西冷静一下?”

      忽然之间,焦颅看见祝日的眼角忽然溢出一丝红色的光点。
      不是被虹膜染红的眼泪,是血。一丝混着咸腥气的血从祝日的眼角生硬地渗出,顺着抽动的颧骨划出一条细窄的弧线。
      “别送死啊,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祝日仿佛没有听见,表情像一头记仇的鬣狗,目光带着恨意锁定死敌。

      身上除了半包烟盂,焦颅什么也没带出来。他只好伸手试图唤回祝日的注意力,却被一道利刃毫不留情地划破手掌。
      鲜红的血直接溢出而出。
      焦颅来不及发火,可再一抬头看向周围,空气里只剩下肃杀而过的冷意,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慢慢捂住破开的手掌,回头看向怪眼。
      怪眼冲他耸耸肩:“随便吧,反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