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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二探索队 ...

  •   第二探索队

      近岸机贴着平台外缘掠过去的时候,机身明显晃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从侧面狠狠推了它一把。机舱里原本还算稳定的嗡鸣声跟着颤了一下,挂在内壁的安全带扣轻轻撞上金属,发出几声短促而发闷的脆响。顾临坐在靠窗的位置,肩膀没动,手却先一步按住了腿边的采样箱。箱体撞上固定架,又被他稳稳压回去,指尖贴到冰凉的金属时,他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一股更重的海腥气——不只是海水的味道,还混着潮湿的铁锈味、机油味,甚至一点说不清是从哪儿翻出来的冷腥,像深水里泡久了的东西刚刚被风带到近岸。

      外面的海和东洲常见的海不太一样。

      不是颜色的问题。颜色当然也深,深得发闷,浪头翻起来时边缘却偏偏亮得异常,像有一层发冷的光粘在水面下面,翻一下,亮一下,马上又沉回去。可真正让人不舒服的不是这点光,而是海面上方那层说不上来厚薄的雾。它并不浓,至少不影响飞行视野,甚至称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雾,可人只要多看两秒,就会本能地想把视线收回来,好像那一片空气本身就不太干净。

      “还有一分半接点,准备降速。”

      坐在舱门边的副官抬高声音喊了一句,嗓子明显有点哑,像是前面已经说了太多遍同样的话。机舱里的人同时抬了抬头,但没人应声。大家都在各做各的事:有人再检查一遍臂上固定带,有人把护目镜往额头上推了推,有人低头确认枪套和监测器的卡扣。动作都很熟,没有多余交流。顾临一边看,一边把这些人脸和刚才在登机前匆匆瞥见的名单对起来。第二探索圈和第一轮相比,明显换掉了两个人,补进来的那名年轻Alpha坐在斜对面,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频率很快,敲了几下,又硬生生停住。顾临看见了,却没有提醒。

      提醒这种事得分场合。现在不是替人纠正小动作的时候。

      裴肃坐在机舱前排,背对着一半舷窗,肩线压得很稳,耳侧通讯灯时明时灭。他从上机开始就没再和顾临说过什么,刚才在指挥舱里那五分钟短稳,像是被他直接折叠进了工作流程里,连边角都没留下。顾临对此并不意外。裴肃这样的人如果会在上机后还特意回头补一句“刚才多谢”,反而才显得奇怪。他现在的状态比在指挥舱里确实稳了一些,至少那层压得人发燥的神经噪音暂时退下去了,呼吸节奏也比刚才自然。可顾临知道,“退下去”和“没有了”是两回事。前线的人大多都这样,状态好不好从来不是绝对,只看还剩多少能用。

      机舱前方的观察窗切进四号观测点的时候,顾临先看见的不是架体,也不是人,而是风。

      这地方的风是有方向的。正常海风贴着海面走,浪往哪儿推,风大致就往哪儿带。可四号观测点上方那片风不一样。更准确地说,是那片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空气,把本该有的风向切乱了一点。顾临盯着那一小块地方看了不到一秒,后颈已经先绷了起来。视线再往上抬,四号观测架高位背风面靠近外缘支撑的位置,果然悬着一层极淡的东西。不是水雾,不是浪花卷起来的湿汽,而是一层很细、很轻、几乎贴在空气里的灰白色悬浮带。它们没有真正聚成形,却也没有被海风吹散,只在光线最刁钻的角度下露一点冷亮,和北仓第三排货架上方那批东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新鲜,也更活。

      对面的年轻Alpha已经下意识把目光抬了上去。

      顾临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开口:“别盯。”

      这两个字像刀锋一样,很干净地劈进机舱里。那名Alpha明显一怔,眼神像被这一下硬生生打断了,原本已经要往上钉住的视线立刻落了回来。几乎就在同一秒,裴肃偏过头,看了顾临一眼,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指令接上:“第二探索圈注意,上层悬浮带不做定点观察。三秒一报点,视线不许停死。谁的目光被拖住,旁边的人直接打断,不用等我开口。”

      耳麦里响起几声短促应答。

      那几个人的声音不大,却比登机前那种还带着一点观察和试探意味的应答更干脆。顾临坐在那里,神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很清楚——第一步算是落下来了。他足够快地把研究院顾问的判断变成了前线规则。像这种前线任务里,权威不是靠你说得多漂亮建立的,而是看你的判断能不能在最短时间内被指挥链接住。裴肃接住了,于是别人就只能跟着改。

      近岸机缓缓降下高度时,四号观测点的全貌终于清楚起来。那可以看作是一个固定平台,由几组可升降观察架、浮动支撑底座和临时连接桥拼出来的前探节点。支架外层焊着新加固的防护条,边缘挂着不少一次性示踪带,应该是第一轮探索回来后刚刚加上的。最外面那圈栏杆有几处明显的磨痕,像是有人匆忙回撤时装具擦上去留下的。这样的痕迹对顾临来说已经足够——第一轮探索不是“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他们在这里确实吃到了东西。

      机舱门一打开,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人脸上发凉。顾临拎着采样箱跳下甲板的时候,鞋底先在湿滑的金属表面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涩响。四号观测点上已经有人在等。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医务官和一名临时补位的稳定助理,旁边还站着两个刚从第一轮回撤下来的探索员。两个人都没倒下,站得也还算稳,可状态明显不好——脸色发白,注意力飘,最要命的是他们的眼神。茫然中参杂着诡异的疲惫,好像某种东西还挂在视野边缘,时不时就会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拽一下。

      “第二队到了?”医务官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他们刚压下去一轮,药效还在。”

      顾临没急着看样本,先看人。

      那名站在左边的探索员年纪不大,Alpha,袖口还沾着一点干掉的盐渍,脖颈处的监测贴片已经换了新的。他一开始没看顾临,而是盯着远处某个空点,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顾临走到他面前时,他才慢半拍地把视线收回来,眼神有一瞬间很明显地失了焦。顾临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忽然问:“你在第一轮里第几次抬头?”

      对方愣住,像是没想到顾临开口不是问“哪里不舒服”。他张了张嘴,先看了医务官一眼,才皱着眉去回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二号观测架那边,我本来只是想确认上层支撑有没有东西挂着。”

      “确认到了什么?”顾临继续问,语气很平,没有安慰,也没有诱导。

      那人喉结动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一点。“没看清。”他说,“就是……总觉得那上面有什么,明明知道不对,可还是想再看一眼。后来越看越不对,像有人站在上面,一直在低头看我。”

      旁边另一个探索员几乎是立刻接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不适:“不是人。更像……像一排影子,挤在一块儿。”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这说法荒谬,低低骂了一句,“我知道听起来像我脑子坏了。”

      “脑子没坏。”顾临终于把目光从那两人脸上收回来,转头对医务官说,“不是晕眩,也不是裂隙压迫反应。你们刚才压的是外层躁动,没碰到底下那层解释错误,所以药效一过,他们还会被往上拽。”他说完这句,动作很利落地拉开采样箱,从里面取出一只极小的银色灯笔,又对那名年轻Alpha说了一句,“看这里。”

      那人下意识跟着看过来。

      顾临没拿灯去照他眼睛,而是把灯笔往左偏了十五度,停住,再缓慢移回中线。整个动作不快,而是在试一条极其细微的线。年轻Alpha的眼珠跟着灯动了两次,第三次时却很明显地往上飘了一小段,仿佛上方有股无形的力把他的注意力拉走了。顾临立刻收了灯,侧头对医务官说:“你们后面处理的时候,别让他单独待着,也别让他自己盯海面和上层架体。先压视线,再压波动。”

      医务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显把这句话记进去了。

      上层悬浮带还在。

      近了以后看得更清楚。它们不像北仓那样被高架仓储和低速空气困住,它们更轻、更薄,是一层随时会散开的灰。可正因为新鲜,那种“活”的感觉反而比北仓更明显——不是活物的活,是一种结构尚未完全沉降、还保留着方向性的活性。顾临隔着一小段距离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向靠近架体外侧的一段斜撑:“那边的背风面先别碰,先看内侧栏杆。”

      旁边一个负责样本记录的技术员下意识问:“为什么?外侧挂得更明显。”

      顾临看都没看他,“明显不等于新鲜。外侧是风最先扫到的位置,旧残留也会挂住。内侧如果还有同样活性的结构,说明它不是单纯外溢,是已经越过架体之后又回压了一层。”

      这句话一落,裴肃立刻转头:“二号小组,先取内侧栏杆高位样本。三号小组待命,不要抢外缘。”

      对讲里应了一声,很快有人从另一侧爬上了观察架。顾临站在下方,视线跟着那人走到半高处时,忽然开口:“停。”

      那名探索员条件反射地钉住,整个人压在架体上不动了。

      “右手再往上一点,别看前面,摸栏杆背面。”顾临说。

      对方照做。隔了半秒,耳麦里立刻传来一句低低的吸气声:“这里有东西。”

      “多少?”裴肃问。

      “很薄,但有。”那人说,“不是盐霜。会反光。”

      顾临站在下面,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反而微微松了一下。

      对了。

      北仓那批只是尾迹,这里才是它真正“新鲜”的地方。

      样本被装进密封管递下来的时候,顾临没让别人碰,自己先接了过去。透明样本管里贴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颗粒,不多,却非常均匀。顾临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管壁上轻轻转了半圈,随后从箱里拿出便携扫描仪,直接在现场做了一次低档激发。仪器启动时发出一声很轻的低鸣,样本管里的那层灰白随即极细地亮了一下,亮得像有人在玻璃里点了一层很小的冷火。

      旁边一名年轻探索员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操,真跟北仓记录的那个一样。”

      这句比任何研究术语都更直接地把气氛钉住了。

      因为到了这一刻,哪怕没有读过完整报告的人也明白,白河镇和青崖海沟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也许像”“高度相似”这种模糊说法能带过去的了。它们是同一类东西。

      顾临把样本管收进临时固定架里,终于开口说了今天到这里以后最重要的一句判断:“北仓那批不是孤立沉降。”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可周围几个离得近的人都下意识把注意力压了过来,“这里的结构更新鲜,活性更高。白河镇那批是先留下的尾迹,源头附近还在往外掉一样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之后,四号观测点上很短地静了一下。

      不是没人听懂,而是都听懂了。

      裴肃看着顾临,过了片刻才问:“能定同源?”

      顾临点头,回答得很干脆:“能。北仓不是孤立事件,青崖海沟才是源头附近。”

      他这句话一出,裴肃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转头接过通讯权限:“第二探索圈任务调整。取消外侧扩散扫描,优先沿内侧高位样本带做连续采样。所有人仍然压视线,不追上层显性目标,不做无意义确认。我要一条完整的近岸残余带。”

      前线最能体现信任的,从来不是一句“我相信你”,而是指挥官在一个新判断出来的瞬间,敢不敢直接拿这判断改整支队伍的路线。顾临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裴肃这一下调整比任何客套都更直接。这个人不只是“听见了”,而是已经把顾临的判断接进了他的战术链里。

      四号观测点上的风越来越大,浪头拍在下方支架上,溅起的水沫贴着金属往上爬,又迅速被风撕碎。顾临站在观测架底下,微微眯了下眼,忽然又抬头看了一眼上层悬浮带。那层灰白在光下轻得近乎没有形状,可顾临心里却忽然升起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他们现在看到的,可能还只是最外面的一层壳。北仓那批东西会让人觉得“被看着”,这里这批会更强,可不代表这就是全部。真正麻烦的部分,应该还在更里面。

      这念头刚刚掠过去,耳麦里忽然炸开一声极短的呼吸乱拍。不是尖叫,甚至算不上失控,只是有人在很短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扯走了注意力,呼吸节奏乱了一拍。紧接着,一道男声低低地骂了一句:“别抬头!我说了别——”

      顾临猛地转身。

      靠近二号样本位的一名探索员站在半高处,原本正要接第二支采样管,这会儿整个人却明显僵了一下,视线像被钉在上方某一点上,连手里的动作都停住了。旁边和他配对的人已经伸手去拽他,但,对方像是反应慢了半拍,身体还在往同一个方向偏。

      裴肃已经先一步开口:“隔断他视线!”

      可还没等旁边的人完全把这动作做完,顾临已经几步冲到了架体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名探索员的角度,声音比刚才更快也更利:“别拉手,推他下巴,往左!”这句几乎是贴着风过去的,旁边那人一愣,却还是本能地照做了。手掌猛地压住同伴下颌往左一扳,那名探索员像是被人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整个人狠狠晃了一下,手里的采样管差点脱手。

      顾临没给任何人解释时间,抬手就对着他喊:“看我!”

      对方下意识低头。

      这一眼对上来时,顾临立刻知道问题不轻。那人瞳孔边缘有很明显的聚焦迟滞,视线落点也不稳,像脑子里有两层判断正在打架。顾临直接从腰侧抽出便携短稳注射笔,动作快得连旁边人都没反应过来:“按住他,别让他自己抬头。”下一秒,注射笔已经压在那名探索员腕侧,极轻地一推。

      那人呼吸乱了两下,终于慢慢落回来。

      顾临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视线不再往上飘,才把注射笔收回去。

      顾临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高位悬浮带,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已经不只是“证明北仓和裂隙同源”这么简单了。

      这里的东西比北仓新,比北仓活性更高,也比北仓更会挑人神经里最脆弱的那一点下手。

      而这,才刚刚开始。

      那句“才刚刚开始”还没在顾临脑子里真正落稳,耳麦里已经接连响起几道压低了声音的汇报。

      “二号样本位人员状态已拉回。”

      “高位采样暂停,等新命令。”

      “医疗组要不要接人?”

      风太大,声音一进耳机就容易发虚,像隔着一层潮湿的布。裴肃抬手把频道切到探索圈内部,语气不重,却一下子把那些原本有点乱的回话压了回去:“先别动。二号位原地固定,其他人保持低位视线。顾教授,你来判断。”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原本已经准备各自处理后续的军官都下意识看了过来。前线就是这样,谁接了判断,谁就把后面的风险一并接走。顾临站在架体下面,风从外侧灌进来,把他额前原本压得很整齐的头发都吹散了一点。他没有急着抬头去看那片悬浮带,先去看刚刚被拉回来的那名探索员。

      人已经缓过来一些了,脸色还是白,呼吸也不稳,像刚从一场很短、却很耗人的对抗里硬生生退出来。顾临走过去,一只手扣住对方手腕,指腹压在脉上停了两秒,另一只手抬起来,在那人眼前很轻地打了个响指。

      “看这里。”他说。

      那名Alpha的眼珠慢半拍地转过来,先落在顾临脸上,像是终于认清了眼前站的是谁,喉结动了一下,哑着嗓子挤出一句:“顾教授……我没想抬头。”

      “我知道。”顾临松开他的手腕,语气很平,“你现在不是动作控制不住,是注意力已经被带偏了。”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顾临没再往下安抚,只转头问旁边负责医疗的军医:“第一轮那三个,最开始都是这样?”

      军医立刻点头,语速很快:“对。都没有明显失控,就是会突然往高处看,自己也知道不对,可反应会慢半拍。镇静能压住,药效一过,人又会开始往上飘。”

      顾临听完,低低应了一声,起身时顺手把刚才那支短稳注射笔塞回腰侧固定夹里。他抬头看向上方那片悬浮带,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把眼前这层灰白和北仓第三排货架上方那一层慢慢重叠起来。

      风掠过架体,示踪带在高处“啪”地抽了一下,声音很脆。

      顾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清:“这类残余会直接干扰注意力分配。人在下面待久了,视线会被它往高处拖。看得越久,大脑越想替它找形状。你们会觉得上面有人、有人在看、或者有什么东西挂在那里,都是同一套反应。不是谁意志力差,是神经系统先被它碰到了。”

      刚才提问过顾临的那名年轻探索员皱着眉,低头想了两秒,忍不住问:“那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你们看到的是刺激,”顾临说,“脑子自己给它补了画面。”

      那人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没再说出话来。

      顾临继续往下说,语速平稳,逻辑却很利落:“所以别跟它较劲。上面那层东西不需要你看清。你越想确认,越容易被它拖住。最有效的办法很简单——压视线,切观察点,把注意力从高位拉回到平面和队友身上。只要解释链断了,它就很难继续往下走。”

      旁边有人很轻地吐了口气,像是终于把前面那股压着人的别扭感找到了落点。那名年轻探索员低声骂了句:“难怪我明知道不对,还是想看第二眼。”

      “人脑就这毛病。”顾临瞥了他一眼,难得接了一句有点淡的损,“你也不用觉得自己特别有天赋,它拖谁都差不多。”

      这话一出来,架体下面那股原本绷得太死的气氛终于松开了一点。连站在旁边的军医都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掩那一点差点没压住的笑。

      裴肃一直站在顾临侧后方,没打断,只在顾临说完之后很简短地问了一句:“这层东西现在是什么状态?”

      顾临伸手接过旁边样本员递来的第二支样本管,低头在风里看了看。透明管壁上贴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薄得像结了一层霜。他把样本管举到眼前,借着天光转了半圈,随后才回答:“活性很高,结构还没塌。北仓那批已经沉下去一段时间了,这里的还是新鲜的。反应快,显形也更完整。”

      裴肃问得更直接:“来源能看出来吗?”

      “能看出一半。”顾临把样本管放到便携扫描板上,打开低档激发。仪器发出一声很轻的低鸣,透明管里的灰白随即亮了一下,亮得极短,却格外干净。顾临盯着那条跳出来的细曲线,开口时语气已经比刚才更确定了一点,“北仓那批是同源残余,这个没问题。现在麻烦的是,它们在这里的分布方向不对。”

      旁边负责记录的技术员下意识追问:“哪种不对?”

      顾临抬手指了一下高位内侧栏杆,又指向外层背风面:“外侧悬浮带明显,内侧栏杆背面也有高活性附着。这个分布说明它在这里绕过了一次。风只负责把外层吹开,内侧这部分是它自己留下来的。”

      那名技术员怔住了,显然脑子里正在飞快地把“绕过一次”这几个字接进现有的现场地图里。

      裴肃比他更快:“你的意思是,这批残余在往里走。”

      顾临这次没有立刻修正措辞,也没有留太多模糊余地,直接点了头:“至少这条样本带是往里收的。它从外层掠过去以后,在内侧又压回来了一次。这里有回流痕迹。”

      “回流”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周围几个人的呼吸都轻微顿了一下。

      如果说前面大家心里还只是“裂隙边缘有同源污染残余”,那现在这条判断就完全不一样了。它意味着北仓那只东西的活动轨迹,可能没有断,而是重新扣回了青崖海沟。

      裴肃没有浪费时间消化情绪,立刻抬手把第二探索圈的局部路径调了出来。投影展开在众人面前,四号观测点、连接桥、二号观测架和近裂隙边缘的三角警戒区被同时放大。裴肃偏过头,看着顾临,语气简短利落:“你来改。”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的副官明显怔了一下。

      前线很少会把局部探索路线当场让给外来顾问改。可裴肃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像这本来就该是此刻最合理的动作。顾临也没跟他客气,走到投影前,手指在路径线上停了一下,直接把原本往外扩的那段压了回去。

      “外扩取消。”他说,“第一小组沿内侧高位样本带推进,先确认这条回流带断在哪里。第二小组不上高架,从连接桥下层走,做低位对照采样。我要知道下面是不是同样有回压痕迹。如果上下层分布不同,这就不是普通外溢,是被固定在某个高度带上的流向残留。”

      裴肃点头,顺着他的判断往下接:“医疗和短稳位置往前提半个点位,不要再全压后面。谁的视线开始往上飘,直接打断,先压注意力,再压波动。”

      “对。”顾临看了他一眼,继续补上后半句,“还有一点,谁都别再去抢高位显性确认。上面那层东西够你们看了,没必要为了‘看清楚’再多送一个人进去。我们现在要的是路线和分布,不是视觉满足。”

      这句说得很淡,却让好几个人脸上都闪过一点被说中心思的窘意。前线的人有时候就是会犯这种职业病——总觉得自己必须把目标亲眼看清,才算真正掌握情况。可这次,偏偏就是“看清楚”这件事最容易把人拖进去。

      裴肃已经把新的路线接进了指挥链:“第二探索圈调整方案确认。第一小组走内侧样本带,第二小组走下层对照采样,医疗和短稳前提。所有人继续压视线,不追高位显性,不做额外确认。谁超三秒不报点,直接打断。”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四号观测点的节奏立刻变了。原本准备往外扩的人改了方向,准备上高架的那两个探索员也下意识收了脚步。顾临站在一旁,看着这些调整迅速落地,心里反而慢慢平下来一点。前线最怕的就是明知道不对,还硬按原计划往前冲。裴肃身上至少没有这毛病。他听得快,改得也快。顾临说什么,只要他判断有用,就真的会拿去改。

      这点很难得。

      风越来越大,示踪带抽在金属支架上,一声接一声地响。顾临低头把两支样本重新封进箱子里,正准备跟着往连接桥那边走,裴肃却伸手拦了他一下。

      动作不重,只是很短地拦在他前面。

      “你跟我。”裴肃说。

      顾临抬眼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跟你做什么?”

      “你刚才说这条样本带有回流痕迹。”裴肃看着他,目光很稳,“那就别让别人先去看。你自己确认,我给你清场。”

      这句话比前面那句“你来改”更直接。

      顾临听完以后,没有马上回,而是先看了一眼连接桥尽头。桥不长,钢索被风吹得轻轻发颤,再往前就是更靠近裂隙边缘的那段样本带。路不算太远,但已经脱离了“顾问站在后面看一眼”的安全区。

      他心里很清楚,裴肃这不是在照顾他,也不是在逞能,裴肃是在把最有价值的判断资源压到最该用的位置上。

      于是顾临拎起采样箱,淡淡回了一句:“裴指挥,你前面找我做短稳的时候,至少还知道先占我五分钟。现在直接开始压榨研究院劳动力了?”

      旁边那名副官一听,差点没把脸上的表情绷住,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裴肃却像根本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甚至很自然地接了上来:“顾教授记账。等这边收口,你回头开票给我。”

      顾临这回是真的顿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这话有多好笑,而是裴肃居然真的顺着他的玩笑接了。那种语气很平,甚至没什么明显笑意,可节奏却卡得正好,既没让场面重新冷回去,也没显得故意套近乎。

      顾临很轻地啧了一声,没再继续贫,只拎着箱子往前走:“行。先欠着。”

      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衣角都往后扬了一下。顾临抬手压了压外套领口,脚步却没停。他现在已经能非常明确地确认一件事了——北仓和青崖海沟之间不是简单的“同源残余”关系,四号观测点这条内侧样本带已经把更深一层的东西露了出来。那只在裂隙前渗漏阶段先逸出的污染结构,大概率没有消失,它正在被裂隙重新往回拉。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条“回去”的路上,把它真正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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