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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封控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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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波提前抬起来的源压,最后没有立刻压成真正的潮。
它只是在高位悬了十几秒,把整个平台上所有人的心口都往下一拽,随后又很慢地退回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隔着裂隙里那层灰白薄雾,在外面所有人的神经上先轻轻试了一下力道,再把手收走。试探本身比直接扑上来更让人难受。因为它等于把一件事提前摆明了:今夜不会平静,区别只在什么时候彻底炸开。
裴肃没有让任何人因为这一下提前抬起来的监测值就直接上桥。
命令压下去得很快,前位不动,压制组原地待命,样本链再核一遍密封编号,回撤线全部重看,白额和沉钉提前上桥心,青翅和游脊不离高索,只在索上挂着,不下。整个平台一下子忙了起来,忙得却很克制。没有人大声喊,也没人来回乱跑,脚步声、金属件轻轻碰到一起的声音、耳麦里一闪而过的短句,全都被压在风和海浪底下,像一层很薄的壳,把真正要来的东西先暂时挡在了外面。
顾临站在东侧挡板后面,看着前方那条已经被重新划出来的收口线,没说话。
风从侧面打过来,吹得人眼角发干。高位示踪带被拉得很直,红白相间的窄条一抖一抖,像几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筋。桥、索、缓冲架、样本位、临时火力点,一样一样都被夜色和冷光压得很清楚。顾临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向回流线中段偏左那一块靠近支架阴面的地方:“那里再补一个低位标记。”
旁边副官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块离桥心太近了吧?白额已经在那儿。”
“白额压桥,不盯污染带。”顾临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平得很,“等会儿潮一起来,那里会先花。没有低位标记,你的人会以为自己还站在原地,脚下其实已经偏了。”
副官没立刻答,显然脑子里还在过图。裴肃正好从另一侧走过来,外套领口压得很严,冷光从他半边脸上擦过去,眼下的阴影比白天更深一点。他听见最后一句,脚步没停,直接接了:“补一枚低位闪标,贴左侧支架根部。别用常亮,用间歇。”
“明白。”副官应声就走。
顾临抬眼看裴肃,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却没说话。裴肃看懂了他那点“你倒是接得快”,只淡淡回了一句:“你眼睛比图快。”
“你手比脑子快。”顾临也很淡地回。
这句话里没多少玩笑意味,却还是把两个人之间那点过于绷紧的气口稍微掰开了一点。裴肃没继续往下接,抬手把终端递过来,顾临顺手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平台内侧实时监测曲线。抬得不算猛,却一直没掉回去,像有一股力在底下缓慢往上托。
“白天那几个怎么样?”裴肃问。
“能站着,能说话,没死。”顾临把终端还给他,语气懒懒的,“再让他们今晚碰高位光带一次,就不一定了。”
裴肃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会是这样。他这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压平台里的静压感,顾临去医疗区、样本舱和回撤通道来回跑时,他也没闲着。哪一组能继续上,哪一组必须拿下来,哪个人虽然站得直但目光已经开始飘,哪段回撤桥今天必须再补一次固定扣,他心里全有数。越到这种时候,人的疲态越容易藏不住,裴肃自己也一样。顾临下午在会议区里看过他一次,那时候裴肃正把一整张重排后的夜间布置图往下压,侧脸一点多余表情都没有,手背上那条绷出来的筋却比昨晚明显多了。
“裴指挥,”顾临忽然开口,“你今晚真要是把自己也压进收口线里,我建议你先想好报告怎么写。”
裴肃侧头看他,目光很平:“顾教授准备帮我润色?”
“我准备在结尾加一句,”顾临靠在挡板上,神色还是淡的,“总指挥同志热爱岗位,情绪稳定,充分证明了人类在过劳状态下也具备一定顽强性。”
风从挡板外卷进来,裴肃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点笑意出来得很短,像被海风擦亮了一下又收回去。“你这份报告交上去,管理局会先把我撤职,再把你送回研究院写检讨。”
“那你最好别给他们这个机会。”顾临说。
这回裴肃没再顺着贫。他抬手按了按耳麦,听了几秒频道里各组的回复,脸上那点刚冒出来的松动又被压回了原处。“我十分钟后带人走一遍预置位。”他说,“你跟我。”
顾临看了他一眼:“我今晚已经从顾问变成全职苦力了?”
“记账。”裴肃说,“你自己提的。”
顾临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往桥那边走。
平台真正进入临战状态以后,人的感觉会很奇怪。时间像被拉长了,可动作又比平时快很多。压制组在桥入口做最后一轮原型预热,山祟伏得很低,黑沉沉的一大块压在湿冷的金属面上,背部一节一节鼓起,像一条被人按进钢板里的活脊;狩獾没完全放出来,只半隐在主人肩背和手臂之间,眼睛亮得发绿,偶尔抖一下耳尖。高索那边,青翅和游脊一上一下挂在支索阴影里,动作轻得近乎没有声,只有索身偶尔被带得发出一点细响,才让人知道那上面不是空的。
顾临一路走一路看。桥心白额站得很稳,额心那一抹白在冷光底下亮得发凉,尾椎压在桥身时,整条连接桥都跟着沉下去半寸,稳得比白天更明显;沉钉则卡在二段偏内的支架下,原型外放到一半,像一团嵌进钢里的暗影,脚边几根新加的固定索被它压得纹丝不动。顾临走到那儿时,沉钉的主人——一个高个子Beta——正低头检查脚边的锁扣,听见动静抬起头,第一反应居然是先问:“顾教授,这位置会不会还是太外了?”
“不会。”顾临看了两秒他的站位,抬手把他腰侧一只备用短钩往里挪了半掌宽,“你今晚别追动作,追绳。桥一震,你先收绳,不准先看外面。”
那人点了点头,动作很利落地把短钩重新扣好。顾临又往前走了两步,看见样本链那边还在做最后一轮编号复核。白天那个手抖得厉害的年轻样本员今晚没再上前位,只留在中段负责接应和二次封存,脸色还是白,可手已经稳多了。顾临走过去时,他下意识站直了一点,像是怕顾临一眼看出他又不行了。顾临盯着他手里那排密封管看了两秒,伸手抽出其中一支,转了转,放回去,语气很平:“今晚只拿三组。多一组都不要。你要是再生出‘都到这儿了,不如多拿一点’的想法,我会先把你扔回平台。”
那年轻人被他说得脸一僵,耳尖却红了一点,低声应了句“知道了”。旁边的样本链负责人没忍住,鼻腔里轻轻哼出一点笑,又赶紧憋住。前线绷久了,人其实很容易被这种不太给面子的、却又刚好能把神经拽回现实的话拉住。
桥上预置位走完,裴肃和顾临一起退回平台边缘。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远处的海看不见边,只剩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裂隙所在的那片区域比别处更暗,暗里却又透着一点很不安分的灰。顾临站在挡板后,手刚搭上栏杆,指尖就蹭到了一点极淡的粗糙感。他低头,借着侧灯看了一眼——是一小簇新鲜残余,薄得像霜。明明半小时前这里还没有。
顾临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轻轻一沉。
“它开始往平台压了。”他说。
裴肃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没怎么变,按耳麦的动作却快了:“全员进入临战。桥上最后一轮清空高位反光,样本链撤进中段,压制组就位。”
频道里一串“收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整个平台像被这句话从半压着的静止状态一下子拨进了下一档。有人小跑,有人压低声音重复命令,有人干脆不说话,直接扑到自己位置上。顾临把指腹上的那点灰白在栏杆边蹭掉,心里却比刚才更清楚了一层——今夜不会再给人慢慢等的时间了。
他转身往中段走的时候,医疗区那边正好有人出来。是白天那个同步率急跳过一次、今晚被按在平台没有再上前位的Alpha。他脸色比白天好一点,目光还算稳,手里攥着一个没喝完的营养袋,站在走廊口朝桥那边看。顾临路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你看什么?”他问。
对方一愣,像是没想到顾临会突然停下来,过了半拍才说:“我听见了风声……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要开始了。”
顾临看着他,没立刻答。他知道这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会不会再被污染拖住,而在于一旦知道那边要打,他整个人会本能地想往前顶。前线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自己不该上,还是会下意识往那种最熟悉的位置靠。
“听见就够了。”顾临把他手里的营养袋往上推回去一点,语气很淡,“你今晚不进线。真闲得慌,就去帮医疗区数吊瓶,别上桥给人添麻烦。”
那Alpha明显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却没说出什么,低低骂了一句自己命苦,转身往医疗区去了。顾临看着他走远,才继续往前。
中段灯光压得很低,低到样本箱和固定环的影子都只剩下很浅的一层。顾临把自己的采样箱放到预定点,弯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三组空密封头、两支短稳注射笔、备用束带、一支低剂量镇静辅助,还有一片用来遮指纹的小膜。他的手在那些冷硬的器械边缘挨个摸过去,动作很稳,也很快。摸到最后,指尖在箱底停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旁人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顾临自己却知道,真正要命的从来不在箱子里。真正要命的是今晚一旦那条回流线压到最窄的那一瞬,前线能不能撑住,裴肃能不能把场压住,而自己又会不会被逼到再往深里走一步。
他正想着,耳麦里忽然传来青翅机动位一句压得很低的报点:“高索二段开始亮。”
顾临猛地抬头。
高位示踪带在夜里一向比白天更难看清,可这会儿,那一排原本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布条边缘,已经被一层极细的灰白慢慢描了出来。描得极慢,却很稳,像有人在黑暗里拿着一支蘸了冷光的笔,从裂隙方向一点一点往这边描线。
“白额。”裴肃的声音在频道里干净利落地压下来,“桥心准备吃压。”
“收到。”
“青翅、游脊,盯高索线,别让影子进桥。”
“收到。”
“顾临。”
“我在。”顾临答得很快。
“看中段。”
“我一直在看。”
最后那句落地的时候,高位那层灰白忽然往里一收。
风声瞬间低了一层。
平台边缘所有示踪带齐齐绷直,海面上那点本就发灰的反光像被人硬生生抹平了一寸。顾临站在中段,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已经先一步扣住了采样箱提手。
来了。
这一回,不会再只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