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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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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霆送来的那几本珍本医书,像是一把钥匙,为叶清辞打开了另一个世界。接下来的两日,除了定时去为顾怀远复诊,他几乎足不出听松苑,将自己沉浸在那泛黄书页所承载的古老智慧与精妙医案之中。叶天士的手批,汪机的独特见解,许多困扰他已久的疑难杂症,在那些字里行间竟找到了新的思路或佐证。他时而凝神细读,时而提笔摘录,时而掩卷沉思,完全忘却了身外寒暑与身处的尴尬境地。
顾怀远恢复得很快,腊月廿九那日,已能下床在屋内走动,只是遵医嘱,饮食依旧清淡。叶清辞最后一次诊脉,确认余邪已清,只需饮食调理,便不再过去。两人之间依旧无话,但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敌意,似乎也随着这场病,悄然消融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隔膜。
年关的气氛,随着腊月将尽,一日浓过一日。顾宅里也开始有了动静,下人们洒扫庭除,置办年货,各处渐渐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福字窗花。主楼那边偶尔能听到顾云舒打电话来的声音,似乎在商议过年安排。这一切的热闹,却仿佛与听松苑无关。叶清辞依旧守着那一方清净,看书,制药,偶尔对着庭中雪后初晴的老梅出神。
腊月三十,除夕。清晨,叶清辞收到了妹妹托人捎来的口信,邀他中午过去吃饭,晚上再一起守岁。他沉吟片刻,让捎信的人回话,只说午后过去坐坐,晚饭和守岁便不打扰了。他知道,自己如今身份敏感,除夕夜留在妹妹家,怕会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闲话和压力。
午后,他换了身半新的青灰色夹袍,外面罩着妹妹做的那件深灰色棉呢大衣,独自出了顾公馆。没有叫车,只是慢慢地走着。街市上比平日更加喧嚣拥挤,采买年货的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闹声、鞭炮零星的炸响,交织成一幅浓烈到几乎有些刺目的世俗年画。空气里弥漫着炸货、糕点、香烛和硝烟混合的复杂气味。
叶清辞穿行其间,却觉得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那些热闹是他们的,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匆匆的、安静的过客。
妹妹叶清婉的家在城南一条还算整洁的弄堂里,是个小小的四合院。见他来了,叶清婉又欢喜又心酸,拉着他上下打量,眼圈立刻就红了。“瘦了,哥,你又瘦了。在那边……过得可还好?没人欺负你吧?”
“我很好,清婉,别担心。”叶清辞拍拍妹妹的手,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目光转向正从屋里迎出来的妹夫林哲明,和跟在后面、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外甥林子涵、外甥女林晚晴。
“舅舅!”林晚晴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过来,挽住他的手臂,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您可算来了!妈念叨一早上了!顾……顾姨夫对您好吗?”少女问得直白,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叶清辞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都好。”
林子涵已是大小伙子模样,有些拘谨地叫了声“舅舅”,目光里却藏着好奇和探究。林哲明则稳重得多,笑着招呼他进屋坐,绝口不提顾家之事,只问他近来身体,药铺生意。
一顿简单的午饭,因叶清辞的到来,多了几分真切的热闹和暖意。妹妹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事,晚晴叽叽喳喳讲着学校里新鲜的见闻,子涵偶尔插嘴,林哲明微笑着斟茶。叶清辞话不多,只是听着,看着,唇角带着浅浅的、真实的笑意。这久违的、属于家人的温暖,像冬日里一捧不烫手的炭火,暂时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饭后,叶清婉拉着他到里屋,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了忧虑。“哥,外头那些话……你可听到了?”
叶清辞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关于顾云霆娶男妻的流言,关于他“攀附”“以色侍人”的种种不堪揣测,这些日子并未因顾云霆在俱乐部的雷霆一击而完全平息,反而在更隐秘的角落发酵、变形,传播得更广。他虽深居简出,但从周妈偶尔闪烁的言辞,从妹妹欲言又止的神情,也能窥见一二。
“听到一些。”他平静道,“不必理会。清者自清。”
“可是哥,人言可畏啊!”叶清婉急道,“尤其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那药铺,‘松鹤堂’,关了这些天,街坊邻居本就议论纷纷。我听说,前两日还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在铺子附近转悠打听,问东问西的。我怕……”
叶清辞的心微微一沉。药铺,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与过往生活最后的、最重要的联结。他不能让那里出任何差池。
“我知道了。”他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别担心,我有分寸。过了年,我便回去看看。”
“哥,你要小心。顾司令他……他虽然护着你,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嚼舌根的,那些眼红的,保不齐会使什么下作手段。”叶清婉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我会的。”叶清辞轻轻替她擦去眼泪,语气坚定,“别怕。哥哥没那么容易被人欺负。”
在妹妹家待到申时末,叶清辞便起身告辞。叶清婉百般挽留,要他一起吃年夜饭,守岁,都被他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他知道,自己该回顾公馆了。那里,才是他契约规定的、“顾太太”应该在的地方,无论他愿不愿意。
回到顾公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宅邸里张灯结彩,却依旧透着一种刻板的、缺乏人气的热闹。主楼餐厅里,长桌上已摆好了丰盛的年夜饭,杯盘碗盏,冷热俱全,足有十几二十道菜,却只设了三副碗筷——顾云霆,顾怀远,和他。
顾云霆还没回来。顾怀远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学生装,头发梳得整齐,脸色虽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尚可。见到叶清辞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摆弄着面前的银制餐巾环。
叶清辞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餐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到近乎冰冷的光,映照着满桌珍馐,却照不暖这空旷空间里的寂寥。只有座钟滴答,规律得令人心慌。
等了约莫一刻钟,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顾云霆走了进来。他换下了军装,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是锐利的。他看到叶清辞,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
“吃饭吧。”他简短地说,拿起筷子。
没有祭祖的仪式,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一句“过年好”。这顿象征着团圆和辞旧迎新的年夜饭,就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开始了。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别人家的鞭炮声。
顾云霆吃得很快,但食量不大。顾怀远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的菜,几乎不夹远处的。叶清辞更是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子清淡的素菜,便放下了。
饭至中途,顾云霆忽然开口,是对顾怀远说的:“吃完早点休息,明日……带你姐姐家拜年。”声音没什么起伏。
顾怀远“嗯”了一声。
顾云霆又转向叶清辞,语气依旧是平淡的:“明日,你若有安排,可自便。若无,上午随我去姐姐家一趟。”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叶清辞点点头:“是。”
对话结束,餐厅重归寂静。这顿昂贵的、精致的年夜饭,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草草结束。饭后,顾云霆径自上楼去了书房。顾怀远也回了自己房间。叶清辞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望着那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只觉得荒谬又凄凉。
他慢慢走回听松苑。院子里挂上了两盏小小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红的光晕。他站在廊下,望着那一点微弱的人间暖色,听着高墙外远远近近、越来越密集的鞭炮炸响,和孩子们隐约的欢笑。
又是一个除夕。只是今年,他不在自己那间充满药香的小屋,也不在妹妹温暖嘈杂的家中。他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成了一个无处归依的游魂。
他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转身进屋。没有守岁,没有期待。他只是和衣躺下,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听着那属于别人的、热闹的鞭炮声,渐渐零星,最终,万籁俱寂。
正月初一,新年。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却没什么暖意。
叶清辞早早起来,换了身稍显正式的藏蓝色长袍。辰时末,陈启明来听松苑接他。顾云霆已等在车里,依旧是一身挺括的西装,神情冷峻。顾怀远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瞥了叶清辞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车子驶向城西。顾云舒的住处是一栋精致的花园洋房,比顾公馆小些,却更有生活气息。院子里种着冬青和腊梅,廊下挂着鸟笼。
顾云舒和沈聿怀已等在客厅。顾云舒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织锦旗袍,外罩浅灰色开司米披肩,气质干练中透着一丝年节的柔和。沈聿怀则是温文尔雅的医生模样,笑容和煦。他们的女儿顾诗涵也在,是位二十七八岁、气质娴雅的女子,戴着金丝边眼镜,在一所女子学院任教,见到叶清辞,礼貌地微笑点头。侄子顾明轩据说生意忙,要晚些到。
见面寒暄,比上次家宴自然了些,但依旧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观察。顾云舒问了几句叶清辞药铺和身体的话,叶清辞答得简洁得体。沈聿怀则与他聊了几句医药方面的话题,气氛还算融洽。顾诗涵话不多,但偶尔插言,也颇有见地。顾怀远显得很安静,只与表姐顾诗涵说了几句话。
午饭时,顾云舒让人开了一瓶红酒。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更活络了些。顾云舒看着弟弟,又看看安静坐在一旁的叶清辞,忽然叹了口气:“云霆,你年纪也不小了,如今成了家,也该收收心,别总那么拼命。有些事,急不来的。”她意有所指,显然是指军中那些倾轧和流言。
顾云霆晃动着杯中红酒,神色淡漠:“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最好。”顾云舒转向叶清辞,语气缓和了些,“清辞,你也是。既然进了顾家的门,就是一家人。云霆性子冷,工作又忙,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你多体谅。有什么难处,或者缺什么,尽管跟姐姐说,或者找聿怀、诗涵都行。”
这话,算是家族层面更进一步的接纳和认可。叶清辞起身,微微欠身:“多谢大姐,姐夫,诗涵小姐。清辞省得。”
顾云舒点点头,没再多说。一顿饭,在还算平和的气氛中结束。午后,顾云霆与沈聿怀在书房谈事,顾云舒和顾诗涵拉着叶清辞在花厅喝茶闲聊,问的多是些生活琐事和兴趣爱好,得知他擅琵琶工笔,顾诗涵还表现出几分兴趣,约定日后讨教。
直到申时,叶清辞才随顾云霆告辞离开。回程车上,两人依旧无话。只是快到顾公馆时,顾云霆忽然开口:“你妹妹家,今日可去了?”
叶清辞一怔,答道:“昨日午后去过了。”
顾云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正月初三,“松鹤堂”重新开张。
歇业了半个多月,铺门再次打开时,灰尘在透过门板缝隙的阳光里飞舞。叶清辞仔细洒扫,擦拭柜台桌椅,检查药材,将“松鹤堂”的匾额和门板擦得干干净净。熟悉的药香重新弥漫开来,他的心,也仿佛随着这气味,稍稍落定。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时辰。
开张的消息似乎长了翅膀。很快,便有“客人”上门。并非真正求医问药,而是些左邻右舍,或面生之人,借着抓药、看病的名头,实则目光闪烁,言语试探。
“叶大夫,多日不见,气色更好了!这顾公馆的风水,果然养人啊!”杂货铺的老板娘捏着嗓门,眼神不住地往叶清辞身上瞟。
叶清辞面色如常,抓了药,包好递过去:“承您吉言。三钱,谢谢惠顾。”
“叶大夫,听说您如今是司令夫人了?哎哟,这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以后这药铺,怕是没空打理了吧?”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自称头疼,却对病症含糊其辞,只绕着弯子打听。
“药铺是叶某安身立命之本,自会悉心经营。您这头疼,似是肝阳上亢,不妨少动肝火,清心静养。”叶清辞语气平淡,开了张清肝泻火的方子。
来者讪讪,付了钱,拿着药方走了。
一个上午,如此这般,来了好几拨。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打探的,言语间或明或暗,总离不开“顾太太”“高嫁”“男妻”这些字眼。叶清辞一律以沉默或四两拨千斤挡回,看似平静,心下却渐生烦闷与寒意。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还在后头。
果然,午后未时,三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汉子晃进了药铺。为首的是个疤脸,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青黑色的刺青。他一进来,便大剌剌地在长椅上一坐,一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在叶清辞身上、脸上扫来扫去。
“哟,这就是新晋的顾太太?长得可真水灵,比娘们还带劲!”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语带淫邪,“顾司令可真是好福气啊,家里红旗不倒,外面还能……”
“几位是看病还是抓药?”叶清辞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放下手中正在分拣的药材。
“看病?嘿嘿,爷们身体好得很!”疤脸站起身,走到柜台前,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叶清辞脸上,一股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就是听说顾太太医术了得,尤其擅长看……一些难言之隐?哥几个好奇,特意来请教请教,这男人……是怎么个‘伺候’法,才能把顾司令那样的人物,迷得五迷三道,连儿子都不要了,非要娶回家啊?”
污言秽语,毫不掩饰。另外两个混混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淫猥地在叶清辞身上逡巡。
叶清辞脸色瞬间煞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他清楚,这些人绝非寻常地痞,背后必有人指使,是冲着他,更是冲着顾云霆来的。目的就是羞辱,激怒,将事情闹大。
“小店只问诊开方,不治口舌是非。几位若无他事,请便。”他声音干涩,却依旧挺直了背脊。
“请便?爷们大老远来了,茶都没喝一口,就想赶人?”疤脸嗤笑,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小秤都跳了起来,“叶清辞,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攀上顾云霆就了不起了?不过是个靠脸上位的玩意儿!信不信爷今天就在你这铺子里,给你‘好好看看病’?”
说着,竟伸手朝叶清辞脸上摸来。
叶清辞猛地后退一步,避开那只脏手,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在这金陵城,爷就是王法!”疤脸狞笑,示意另外两人,“把他给我‘请’过来,爷今天倒要尝尝,这司令夫人是个什么滋味!”
两个混混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叶清辞的胳膊。
叶清辞心知不妙,转身就要往后院跑,那里有门可通小巷。然而他动作不及那两人快,眼看就要被抓住——
就在此时,药铺门口光线一暗。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的闷响。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惨嚎。
叶清辞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那两个伸手抓他的混混,已如破麻袋般被丢了出去,重重摔在门外青石地上,蜷缩着呻吟,爬不起来。
疤脸惊愕转身,还未看清来人,一只穿着锃亮军靴的脚,已狠狠踹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隐约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疤脸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那张长椅,又“砰”地撞在墙壁上,才软软滑落,口鼻溢血,昏死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叶清辞睁大眼,看着门口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顾云霆。
他不知何时来的,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将官常服,肩章在门口的光线里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面色沉冷如铁,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周身散发着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杀意。他身后,是四名荷枪实弹、面色冷峻的卫兵,已将药铺门口牢牢封锁。
顾云霆看也没看地上昏死的三人,目光径直落在叶清辞苍白的脸上。他大步走进来,走到叶清辞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确认他并未受伤,只是受了惊吓,脸色才稍霁,但眸中的寒意丝毫未减。
“没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叶清辞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方才的惊惧,此刻看到顾云霆骤然出现的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翻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失语。
顾云霆不再多问,转身,对门口一名卫兵冷声吩咐:“把这三个杂碎,拖到卫戍司令部审讯科。告诉王科长,给我撬开他们的嘴,问清楚是谁指使的,一个细节也不许漏。”
“是!”卫兵立正敬礼,挥手让人将地上三个瘫软的混混拖走,动作麻利迅速。
顾云霆又对另一名卫兵道:“调一个小队过来,从今天起,在‘松鹤堂’周围布岗。无关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骚扰。再有类似事件,不必请示,直接处置。”
“是!”
吩咐完毕,顾云霆才重新看向叶清辞。药铺里一片狼藉,药材撒了一地,桌椅翻倒。叶清辞孤零零地站在柜台后,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与这混乱和尚未散尽的暴力气息格格不入。
顾云霆皱紧眉头,走到他面前,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柜台边、犹自微微颤抖的冰凉手指。
“关门,回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里让他们收拾。”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完全包裹住叶清辞冰冷的手指。那温度,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叶清辞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一颤。他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司令,我……”他想说铺子还没收拾,药材……
“听话。”顾云霆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却又似乎……掺杂了一丝极淡的、别样的意味。他拉着叶清辞,不由分说,转身便往外走。
叶清辞身不由己地被带出药铺,塞进了等候在门外的汽车里。顾云霆随即也坐了进来,对陈启明道:“回顾公馆。”
车门关闭,将外面的一切窥探、议论、狼藉,统统隔绝。
车厢内一片寂静。叶清辞靠在座椅里,手指依旧被顾云霆握着,那温暖干燥的触感异常清晰。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如擂鼓,方才的惊惧、屈辱、后怕,以及此刻身边男人带来的、强大而突兀的保护与掌控感,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翻腾,无法平静。
他没想到顾云霆会来。更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迅雷不及掩耳、近乎暴烈的方式出现,处理了那场危机,并且……留下了卫兵。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松鹤堂”和他叶清辞,都将被正式纳入顾云霆的羽翼之下,受到最直接、最有力的保护。那些流言蜚语,那些窥探觊觎,或许不会就此消失,但至少,再无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上门来。
代价是,他与顾云霆之间那层名为“契约”、名为“互不干涉”的薄冰,似乎也在今日,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凿开了一道裂缝。
顾云霆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车子驶入顾公馆,在主楼前停下,才松开。
“下车。”他道,自己率先推门下去。
叶清辞跟着下车,手指上残留的温度和触感,久久不散。他抬起头,看着顾云霆高大挺拔、却透着冷硬气息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顾云霆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记住,你是顾太太。”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叶清辞耳中。然后,他大步走进了主楼。
叶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握住的手。寒风掠过,指尖微凉,但那被包裹过的暖意,却似乎烙印般留在了皮肤深处。
“你是顾太太。”
这句话,是提醒,是宣告,还是……别的什么?
叶清辞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事情,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他转身,慢慢走向听松苑。步履有些沉重,心绪更是纷乱如麻。
而主楼书房里,顾云霆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他回想起方才在药铺门口,看到那混混伸手欲摸向叶清辞脸颊时,心中骤然腾起的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也想起握住叶清辞手时,那冰凉、纤细、微微颤抖的触感。
他吐出一口烟圈,眸色深沉。
有些人,看来是活得太舒坦了。
至于叶清辞……
他捻灭了雪茄。这场契约,似乎正朝着一个他始料未及的方向,悄然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