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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年关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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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一过,年关的气息便一日浓过一日。金陵城的街巷里,扫尘的,置办年货的,写春联的,蒸年糕的,空气里弥漫着油炸点心的甜香、硝烟未散的爆竹气味,以及一种混杂了期盼、忙碌与些许惶然的躁动。这动荡时局下的年节,热闹中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顾公馆里,也被这股年节的气氛侵染,渐渐忙碌起来。洒扫庭除,擦拭门窗,更换帘幔,各处开始挂上大红灯笼,贴上“福”字和吉祥年画。主楼客厅那架许久未动的留声机,也偶尔会飘出几声咿咿呀呀的戏曲唱片声,虽仍显冷清,到底添了些人烟气。
叶清辞的听松苑,也未能免俗地被装点了一番。周妈带着人,在院门和正房门口挂上了两对小巧精致的红纱灯,窗棂上也贴了手剪的“梅开五福”窗花。叶清辞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那一片喜庆的红色,为这方清寂的院落,涂抹上几分不属于它的、浮于表面的暖意。
他自己也忙碌起来。并非为了过年,而是药铺那头积压了些事务,加之顾云霆前次送来的那几本珍贵医书中,有些方剂和思路,他亟欲尝试配制。他大部分时间仍泡在前院的药房里,研磨,炮制,记录,偶尔有相熟的病家,因信任他的医术,不惧卫兵威严,辗转寻来问诊,他也细心诊治,分文不取,只按方抓药。渐渐的,那些因畏惧卫兵而不敢上门的寻常街坊,也试探着重新光顾,“松鹤堂”前,终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生气,只是再无人敢放肆窥探或出言不逊。
顾云霆似乎更忙了。年关前后,军政事务繁杂,各种应酬、会议、巡查接踵而至,他常常是深夜方归,有时甚至彻夜留在司令部。叶清辞偶尔在晨起或傍晚,能看到他匆匆进出主楼的身影,依旧是军装挺括,步履生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肃。两人碰面的机会极少,即便遇到,也只是简单的颔首致意,并无多话。那夜琵琶声后的微妙氛围,仿佛只是雪泥鸿爪,了无痕迹。
然而,有些变化,终究是发生了。
腊月廿五,叶清辞在药房整理药材,周妈喜滋滋地送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太太,司令让给您的。是老先生老太太从沪上汇来的年礼,还有信。”
叶清辞接过,有些怔忡。信封里除了厚厚一沓簇新的钞票,果然还有两封短信。一封是给顾云霆的,寥寥数语,无非是叮嘱注意身体,过年莫要太劳累。另一封,竟是给他的,落款是“父顾鸿渐、母苏曼如”。信不长,措辞客气而矜持,先是对他“照顾云霆起居”表示谢意,又提及听云舒说起他“性行淑均,通晓医理”,表示欣慰,随信附上些许“节敬”,让他“添置衣裳,安心过年”,最后嘱咐他“与云霆相互扶持,和睦度日”。
这信,看似平淡,却字字句句,皆是承认与接纳。尤其是“相互扶持,和睦度日”八字,更像是一种正式的、来自家族最高长辈的认可与期许。那沓钞票,数额不小,是实实在在的“节敬”,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见面礼”。
叶清辞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心头滋味复杂。顾家父母远在沪上,与他素未谋面,仅凭顾云舒一番话,便寄来如此信件和礼金,与其说是对他叶清辞的认可,不如说是对儿子顾云霆选择的最终尊重与支持。这份来自“婆家”的正式接纳,让他那“顾太太”的身份,似乎又沉实了几分,也……更无处可逃了几分。
他将信和钱仔细收好,对周妈道:“烦请回禀司令,就说……老爷夫人的心意,清辞收到了,多谢。年礼,也请司令代为谢过。”
当夜,顾云霆意外地回来得不算太晚。叶清辞在听松苑刚用完晚饭,周妈便来请,说司令让他去书房一趟。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晕黄。顾云霆靠在书桌后的皮椅里,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睁开眼。他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指了指书桌对面:“坐。信和钱,收到了?”
“是。多谢司令,也请司令代为谢过老爷夫人。”叶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姿态端正。
顾云霆“嗯”了一声,揉了揉眉心:“他们常年在外,家里的事,多是姐姐做主。既然姐姐认可了你,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钱你留着,或是添置些什么,或是贴补你妹妹家,随你。”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叶清辞却听出了话里的意味——顾云霆是在告诉他,顾家内部,顾云舒的态度至关重要,而如今,这一关他已安然度过。至于那钱,则是完全交由他支配,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将他视为“内眷”的示意。
“是。”叶清辞低声应道,想了想,又道,“司令近日似又清减了些,可是公务太劳神?那安神茶,还在用么?”
顾云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在用。尚可。”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转了话题,“年三十,姐姐一家,还有你妹妹一家,会过来吃顿便饭。你……准备一下。”
这是要正式引见双方家人了。叶清辞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只点头道:“好。我会告知清婉他们。”
“怀远那边,”顾云霆又道,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他母亲……生母的祭日,就在年关前后。这孩子心里不好过,性子难免别扭。你……多包涵。”
叶清辞微微一怔。顾怀远生母的祭日?他从未听人提起过。难怪那孩子前阵子大病一场后,虽然敌意消减,却总显得有些郁郁寡欢,沉默寡言。原来根结在此。
“我明白了。”叶清辞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司令放心。”
顾云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叶清辞退出书房,心里却沉甸甸的。顾怀远那尖锐的敌意下,藏着的是丧母之痛和对自身处境的惶恐。而他叶清辞这个突然插入的“外人”,无疑加剧了那孩子的不安。或许,他该做些什么,至少,在这年关祭日之际,给予一丝微不足道的、安静的体谅。
腊月廿八,叶清婉一家早早便来了。林晚晴像只出笼的雀鸟,一进听松苑就黏在叶清辞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子涵也沉稳了许多,跟在父亲身后,礼貌地向叶清辞问好。林哲明提着大包小包的年礼,多是些乡下亲戚送的土产,还有叶清婉亲手做的几样叶清辞爱吃的点心。
“哥,你看你,脸色还是这么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叶清婉拉着兄长的手,眼眶又有些发红,目光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很好,真的。”叶清辞温声安抚,将妹妹一家让进屋内。炭盆烧得旺,屋里暖意融融。他拿出顾家父母寄来的、以及顾云霆后来让周妈送来的各色精致点心和糖果,招呼晚晴和子涵。又将自己近日配制的几样适合冬日温补、宁神安眠的丸散,仔细包好,交给妹妹和妹夫。
“这些你收着,蓝色纸包的是给你和哲明的,益气补血,缓解疲乏。白色纸包给晚晴,读书费神,可宁心定志。青色纸包给子涵,少年人火力旺,易燥,这个可清润平肝。”他细细叮嘱,仿佛还是从前在朱雀巷那个事事为家人操心的兄长。
叶清婉捏着那些药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哥……你总是想着我们……”
“傻话,你是我妹妹。”叶清辞笑着替她拭泪,目光柔和。
林哲明在一旁看着,感慨道:“清辞,看到你现在……气度愈发沉静,我们也算放心些。顾司令那边,对你可还尊重?”
“姐夫放心,司令是重诺之人,待我以礼。”叶清辞答道,语气坦然。
正说着,周妈来请,说司令请叶先生和妹妹一家去主楼客厅用茶。
这是叶清婉一家第一次正式进入顾公馆主楼。客厅宽敞明亮,布置得典雅而略显冷硬。顾云霆已等在客厅,今日他难得地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常羊绒衫,少了军装的凌厉,但通身的气派依旧迫人。顾怀远也坐在一旁,换了身新衣,神色有些拘谨。
见他们进来,顾云霆起身,对林哲明和叶清婉略一颔首:“林先生,叶女士,请坐。”
叶清婉有些紧张,拉着儿女连忙行礼问好。林哲明则沉稳得多,寒暄几句,态度不卑不亢。
顾云霆让周妈上茶点,目光扫过依偎在叶清辞身边的林晚晴,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的林子涵,开口问道:“晚晴是在金陵女中读书?子涵呢?”
林晚晴有些怯,小声答道:“是,顾姨夫,我在金陵女中念高二。” 林子涵则朗声道:“回顾司令,我在省立一中读高三,明年夏天毕业。”
顾云霆点了点头,对林哲明道:“两个孩子都教得很好。林先生在铁路局,听闻负责机务段?”
“是,分管机车检修这一块,都是些粗苯活计,让司令见笑了。”林哲明答道。
“实业救国,铁路是命脉,何来粗苯。”顾云霆语气平淡,却带着认可,“如今时局,更需要踏实做事的人。”
这话让林哲明和叶清婉都松了一口气,气氛稍稍缓和。叶清辞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交谈,偶尔为妹妹和外甥女递一块点心。顾怀远则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偶尔掠过林晚晴好奇打量四周的眼神,又飞快移开。
聊了片刻家常,顾云霆忽然对叶清辞道:“你妹妹一家难得来,让周妈带晚晴和子涵在院子里转转。怀远,你也一起去,你是主人,带弟弟妹妹看看。”
这显然是有意支开小辈。顾怀远看了父亲一眼,起身,对林晚晴和林子涵道:“走吧。”语气虽不算热络,但还算礼貌。
林晚晴有些雀跃,看向叶清辞,叶清辞对她微笑点头:“去吧,听怀远哥哥的话。”
三个孩子随着周妈出去了。客厅里剩下四个大人。
顾云霆这才看向叶清婉和林哲明,语气郑重了几分:“叶女士,林先生,清辞既与顾某成家,他的家人,便是顾某的家人。日后若有任何难处,或是需助益之处,尽管直言。顾某能力所及,绝不推诿。”
这话说得直接而有力,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叶清婉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感动居多。林哲明连忙道:“司令言重了。清辞能得司令眷顾,是他的福分。我们只盼他平安顺遂,与司令和睦度日,便心满意足,绝不敢多有烦扰。”
“无妨。”顾云霆道,“清辞性子静,不喜张扬。你们常来走动,陪他说说话,也好。”
这话里,竟透出几分对叶清辞独处寂寥的体察。叶清辞垂着眼睫,心头微震。
叶清婉忙道:“是,我们一定常来。司令公务繁忙,也请多保重身体。我哥哥他……他医术尚可,若司令有什么不适,尽管使唤他。”
顾云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目光掠过叶清辞:“嗯,他的医术,我领教过,很好。”
这话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只有当事人才懂的深意。叶清辞耳根微热,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又坐了片刻,叶清婉一家便起身告辞。顾云霆让周妈包了许多回礼,又让陈副官备车相送。临走,林晚晴依依不舍地拉着叶清辞的手:“舅舅,我过完年再来找您玩!您要好好的!”
“好,路上小心。”叶清辞摸摸她的头,目送他们上车离去。
回转身,顾怀远还站在廊下。见叶清辞看他,少年抿了抿唇,忽然低声道:“你妹妹……人挺好的。那个林晚晴,胆子有点小。”
叶清辞微微一怔,随即温和道:“晚晴是女孩子,年纪又小,初次来,难免拘束。你比她大,是哥哥,以后若有机会,多带带她。”
顾怀远“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转身回屋了。但叶清辞能感觉到,少年对他妹妹一家的态度,至少是平和,甚至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友好。这已足够。
腊月三十,除夕。
顾公馆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焕然一新。厨房从上午起便忙碌不停,煎炒烹炸的香气弥漫四处。主楼餐厅那张长桌上,铺着崭新的雪白桌布,中间摆上了寓意吉祥的盆景和鲜花,银制烛台擦得锃亮。
午后,顾云舒一家先到了。顾云舒穿着绛紫色锦缎旗袍,雍容华贵;沈聿怀一身浅灰色长衫,温文儒雅;顾诗涵则是鹅黄色旗袍配白色羊毛开衫,娴静秀雅。顾明轩也从百忙中抽身赶来,是个三十出头、精明干练的年轻人,与顾云霆有几分挂相,只是气质更圆滑些。
叶清辞与顾怀远一同在客厅相迎。顾云舒见到叶清辞,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拉着他仔细看了看,对顾云霆笑道:“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些了。看来是有人照顾得用心。”这话意有所指,顾云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叶清辞则微微垂首。
顾明轩是第一次见叶清辞,目光中带着商人的审慎与好奇,但态度很客气,口称“舅妈”,还递上了一份不菲的年礼。叶清辞谢过,应对得体。
不多时,叶清婉一家也到了。有了上次的见面,这次少了几分生疏。林晚晴见到顾诗涵,眼睛一亮,顾诗涵对这个小表妹也颇温和,两人很快便低声聊起学校的事。林子涵则与顾明轩年纪相差较远,但顾明轩主动与他交谈,问起学业志向,倒也融洽。
最让人意外的是顾怀远。他今日格外安静,却也格外“尽责”。他陪着林晚晴看了会儿院子里的红梅,又给林子涵介绍了客厅里几件颇有来历的古董摆件,虽然话不多,但态度认真,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模样。连顾云舒看了,都暗暗点头,对沈聿怀低语:“怀远这孩子,懂事了不少。”
年夜饭异常丰盛。冷盘热炒,山珍海味,南北点心,琳琅满目。长桌坐得满满当当,主位是顾云霆,左手边依次是顾云舒、沈聿怀、顾诗涵、顾明轩,右手边则是叶清辞、叶清婉、林哲明、林晚晴、林子涵,顾怀远坐在叶清辞的下首。
顾云霆作为一家之主,率先举杯。他今日也饮了些酒,冷峻的眉眼在灯光下似乎柔和了些许。“过去一年,大家都不易。新年伊始,惟愿家宅安宁,诸事顺遂,国泰民安。” 祝酒词简洁,却有力。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杯盏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顾云舒与叶清婉聊着家常,沈聿怀与林哲明说着时事见闻,顾诗涵耐心回答林晚晴关于大学生活的问题,顾明轩则与林子涵说起些实业见闻。叶清辞话依旧不多,但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为身边的顾怀远和妹妹布菜,偶尔与身旁的顾诗涵或对面的沈聿怀交谈几句,从容安然。
顾云霆话很少,只是听着,目光不时掠过桌上众人,最后,总会落在叶清辞沉静温和的侧脸上。看他细心地将一块刺少的鱼肉夹到顾怀远碗中,看他低声提醒林晚晴某种点心性凉不可多食,看他与顾诗涵谈及古琴琵琶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专注神采。
这个人,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让他那叛逆的养子收敛锋芒,能让他挑剔的姐姐真心接纳,能让他这一贯冷清甚至充满隔阂的家,在这个除夕夜,呈现出一种久违的、真实的暖意与平和。
饭至中途,顾怀远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果子酒,对着叶清辞,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叶……叶叔叔,谢谢你前些日子……给我看病。这杯,我敬你。”说完,一仰头,将杯中甜酒喝了,脸颊微微泛红。
全桌霎时静了一瞬。
叶清辞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真切的暖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温声道:“怀远客气了。你已痊愈,我便安心。只是这酒,浅尝辄止,你还小,莫要多饮。”说完,也饮了口茶。
顾云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顾云霆深深看了养子一眼,又看向叶清辞,眸色深沉,未发一言,只是将自己面前的一碟叶清辞方才多动了两筷的桂花糖藕,轻轻推到了他手边。
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桌上几个有心人的眼睛。顾云舒与沈聿怀交换了一个眼神,叶清婉则低下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这一顿年夜饭,吃得前所未有的融洽与漫长。饭后,众人移至客厅守岁。留声机放着轻柔的乐曲,孩子们在院子里放了些安全的烟花,顾明轩陪着顾云霆、沈聿怀、林哲明在偏厅喝茶闲聊,顾云舒则拉着叶清婉、顾诗涵和叶清辞在客厅说话,问的多是叶清辞药铺和琵琶绘画的事,气氛轻松。
子时将近,外头远远近近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烟花在夜空中璀璨绽放。众人齐聚廊下,看着这辞旧迎新的盛景。
顾云霆站在叶清辞身侧,两人离得很近,衣袖几乎相触。在震天的鞭炮声和漫天华彩的映照下,顾云霆忽然微微侧头,在叶清辞耳边低语了一句,声音被爆竹声掩盖得模糊,但叶清辞却听清了。
他说:“新年安康,清辞。”
不是“叶大夫”,不是疏离的称呼,而是“清辞”。
叶清辞心头猛地一颤,仿佛有最细的弦被拨动。他抬起头,望向顾云霆。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男人深邃的眼中,映着漫天烟花,也映着他怔然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震耳欲聋的喧嚣与绚烂的光影中,对着顾云霆,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极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新年,在一片喧腾与光影中,如期而至。
而有些悄然滋长的东西,也在这新旧交替的夜晚,破土而出,再难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