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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卿月 他是他们的 ...

  •   九重天上无岁月,无晨昏,无悲喜。
      万古长空一色,云海翻涌千年,也掀不起半分属于生灵的情绪。
      谢未央便是生于这等淡漠之中。
      他是天界独一的行者,无尊号,无辖地,无亲族,无牵绊。天规赋予他的使命,自他化形之日起便刻入魂灵——下界观世,不扰因果,不助众生,不动凡情。
      天界众仙提起他时,大多只淡淡一句:“那是个无心的。”
      无心,无念,无求,也无怖。
      如同天边流云,山间清风,存在万古,却从不与谁真正相逢。
      这一日,天界玄镜骤亮,镜中显出一方人间大地。
      大地名曰青川。
      青川之地,自古有灵,山川秀美,物阜民丰,更有一尊本土神官镇守千年,保境安民,风调雨顺。只是此刻,玄镜之中再无半分秀美安宁,只余下满目疮痍。
      赤地千里。
      田亩龟裂如蛛网,河水断流,河床裸露,枯骨半掩在黄沙之中。昔日良田尽成焦土,绿树枯槁,鸟兽绝迹,连风刮过大地,都带着一股呛人的尘土与绝望之气。
      百姓匍匐于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老人搂着奄奄一息的孙儿,妇人抱着早已冰冷的孩童,哭声嘶哑,连祈求都微弱得快要听不见。
      大旱已绵延三年。
      天界议事殿中,帝君垂眸看了一眼玄镜,声线平淡无波:“青川气运将竭,地气将枯,其神官独力难支。谢未央。”
      白衣使者自殿外缓步走入。
      他身形挺拔,衣袂纤尘不染,面容俊美得近乎清冷,一双眼眸深如寒潭,不见任何波澜。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镌刻:“臣在。”
      “命你下界,前往青川。”帝君淡淡吩咐,“观其兴衰,记其因果,不插手,不干预,不扰天道循环。”
      谢未央垂眸:“遵旨。”
      没有疑问,没有波澜,更没有半分不忍。
      于他而言,人间兴盛也好,覆灭也罢,与天边花开花落并无不同。他是观者,是记录者,是局外人。
      离开天界时,没有仙人为他送行。
      他本就习惯独行。
      踏碎一片云海,谢未央自九天缓缓落下。
      风声在耳畔掠过,脚下的人间越来越清晰,从一片苍茫色块,逐渐变成连绵的山川、枯竭的河流、荒芜的田野,以及那些渺小如蝼蚁、却仍在苦苦挣扎的生灵。
      他落在一处高崖之上。
      风掀起他素白的衣袍,猎猎作响。
      入目所及,尽是荒芜。
      天地间一片燥热,空气干燥得仿佛一点即燃,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连影子都被晒得稀薄。远处的村庄一片死寂,偶有几声微弱的咳嗽,很快便消散在热风里。
      谢未央静静站着,如同石雕。
      他在等。
      等这片大地走向既定的终点。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轻轻顿了一顿。
      视线尽头,是青川大地最高的一处祭坛。
      祭坛以古石砌成,历经千年风雨,纹路古朴而庄严,直指苍穹。祭坛中央,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素白长袍,广袖飘飘,衣料洁净得不染半点尘埃,与周遭枯黄焦黑的天地格格不入。长发如墨,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背对着远方的村落,面朝苍穹,身姿挺拔而孤直。
      明明立在人间,却像悬在天际的一轮孤月,清冷、遥远、不可触及。
      谢未央微微顿步。
      他自天界而来,见过无数仙尊神女,姿容绝世者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一人,给过他这般奇异的感受。
      那人不似仙,不似妖,不似人。
      像……天地灵气所化的一缕月魂。
      他是卿月。
      青川唯一的神官,此方大地的守护者。
      谢未央足尖一点,身形如清风般掠过荒芜的原野,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祭坛之下。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石阶之下,抬眸望去。
      卿月似是早已察觉他的到来。
      却没有回头,依旧抬眸望着天空,薄唇微抿,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而清绝,鼻梁秀挺,下颌线条柔和却不显柔弱,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琉璃浅碧,澄澈通透,像浸在寒泉之中的玉石,一眼望去,只觉清冷无尘。
      “天界来的使者?”卿月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不带半分戾气,也不带半分热情。
      谢未央微微颔首,恪守天界规矩,语气平淡自持:“天界使者,谢未央。奉命下界,观青川气运,不扰因果,不涉世事。”
      这番话,说得冷静、克制、疏离。
      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只是来看的,不会帮你,也不会害你。
      卿月这才缓缓转过身。
      风轻轻吹过,他白衣微动,如同月下花开。
      他看向谢未央,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因为对方来自天界而敬畏,也没有因为对方冷眼旁观而怨怼。
      他只是看着他,淡淡开口:“我知道。”
      “你们天界之人,向来如此。”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道尽了亘古的疏离。
      天界高高在上,俯视众生,视人间兴衰为尘埃起落,从不插手,从不怜悯。
      神不救人,仙不渡世,一切皆为天道。
      谢未央不置可否:“天道轮回,生死有数,强求无用。”
      卿月轻轻抬眸,琉璃色的眼眸望向这片枯槁的大地。
      远处,有孩童微弱的哭泣声随风飘来,细若游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匍匐在尘土中的百姓身上,神情依旧平静,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也没有怒发冲冠的愤恨。
      可谢未央却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压着什么。
      “我不是天界的神。”卿月轻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落在空旷的祭坛之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是青川的神官。”
      “生于青川,长于青川,魂寄青川。”
      谢未央微微蹙眉。
      他读过天界古籍,知晓人间神官与天界仙神不同。
      他们并非天生神圣,而是由一方天地的气运、生灵的信仰、山川的灵气凝聚而成。他们没有天界的长生不老,也没有随心所欲的无上神力,他们的命,与这片大地、与这方百姓紧紧绑在一起。
      地在神在。
      地亡神亡。
      “你明知天道如此。”谢未央淡淡开口,“大旱乃天地劫数,非你一人可逆转。你强行逆天而行,只会耗损自身神元,最终神形俱灭。”
      卿月浅浅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浅,几乎看不见,却在那一张清冷的脸上,漾开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知道。”他说。
      谢未央微怔:“那你为何仍要守?”
      天界诸神,惜命,惜力,惜道心。
      但凡有损自身之事,绝不妄为。
      眼前这位人间神官,明明知晓结局,却依旧站在这里,以一己之力对抗天地劫数,这在天界看来,愚蠢至极。
      卿月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谢未央身上。
      风轻轻吹动他的长发,拂过苍白却干净的脸颊。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落地:
      “因为他们是我的人。”
      “我不守,谁守?”
      谢未央一时无言。
      他活了万古岁月,听过无数仙言佛语,听过天地至理,却从未听过这样一句话。
      不讲天道,不讲因果,不讲得失。
      只讲一句——我的人。
      他看着卿月。
      祭坛之上,白衣神官孤身而立,面对枯竭的大地,面对绝望的生民,面对无情的天道,没有退后半步。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没有悲怆凄厉的誓言,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撑起了整片青川最后的希望。
      那一刻,谢未央心中,那片万古不变的寒潭,似是被一缕极轻极柔的风,轻轻拂过。
      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
      卿月不再看他,重新转过身,面朝干裂的大地。
      他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在身前轻轻结印。
      刹那间,淡淡的银白色光华自他体内溢出,如月光般流淌,轻柔地笼罩住整座祭坛。
      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异常温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神元在一点点流逝。
      他在以自身神魂灵力,滋养这片枯竭的大地!!!
      以神骨撑地脉,以神血润河流,以神元聚云气。
      谢未央站在祭坛之下,静静看着。
      按照天规,他应当视而不见。
      按照使命,他应当冷眼旁观。
      按照本心……他本该无心。
      可他看着那道白衣身影。
      看着他原本温润如玉的面色一点点苍白,看着他纤薄的肩头微微颤动,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清绝的侧脸滑落,滴落在古老的石砖之上,瞬间蒸发。
      他明明在受苦,却一声不吭。
      三年大旱,他便这样撑了三年。
      没有一日停歇。
      “你这样撑不了多久。”谢未央忍不住开口。
      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最开始,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澜。
      卿月没有睁眼,声音轻而稳:“撑一日,便保一日之人。”
      “值得吗?”谢未央问。
      天界诸神,最讲究值得与不值得。
      卿月淡淡一笑,声音轻得几乎随风散去:“于你们而言,苍生如草芥。”
      “于我而言,他们是我存在的意义。”
      谢未央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眼前这个人,从根源上便是不同的。
      他来自九天之上,冷漠、疏离、恪守规矩,视人间为一场旁观的戏。
      而卿月生于人间,温柔、坚韧、以身饲地,把苍生当作自己的命。
      一个是云端冷眼客。
      一个是尘世守夜人。
      本该永不相交。
      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骚动。
      几名衣衫褴褛的百姓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朝着祭坛的方向走来。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几乎要倒在尘土里,眼中却带着近乎偏执的虔诚。
      他们是来求神的。
      “神官大人……求求您……”
      一位老人跪倒在祭坛之下,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干裂的泥土,泪水浑浊,“孩子快不行了……求求您,降一点雨吧……就一点……”
      后面的百姓也跟着跪倒。
      黑压压一片,卑微、渺小、绝望。
      哭声细碎,在燥热的风里,令人心头发紧。
      卿月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向祭坛下的百姓。
      琉璃色的眼眸中,依旧没有大悲大喜,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
      他轻轻抬手,一缕极淡的月光般的灵力飘落,落在最前方那老人的身上。
      老人瞬间觉得一股暖意涌入体内,原本枯槁的气息都平稳了几分。
      “我知道了。”卿月轻声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句承诺。
      百姓们纷纷磕头,泪水横流:“谢神官大人……谢神官大人……”
      卿月没有再多说,只是重新闭上眼,将体内的神元,催得更甚。
      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如同月光洒满大地,轻柔地笼罩住四方荒芜的原野。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谢未央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天规在他脑海中一遍遍回响——不插手,不干预,不动情。
      他看着卿月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微微颤动,看着他紧抿的唇线渐渐失去血色,看着他以一身神魂,硬抗天地劫数。
      心中那片寒潭,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他是天界使者,无心无情。
      可此刻,他竟第一次,对一个人间神官,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不是同情。
      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极淡、极轻、却挥之不去的……在意。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荒芜的青川。
      祭坛之上,白衣神官孤身而立,月华流淌,如神如圣。
      祭坛之下,天界使者静静伫立,白衣胜雪,眸光深暗。
      一个以命护世。
      一个冷眼观心。
      谢未央望着卿月的背影,在心中轻轻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卿月。
      他忽然有种预感。
      这一趟青川之行,他或许,再也无法做一个无心的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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