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竹影 他要播种粮 ...
-
晨雾散尽,天光彻底铺开在青川大地之上。
雨后初晴的天空澄澈如洗,连一丝云絮都看不见,唯有纯粹干净的浅蓝,从天际一直蔓延到荒原尽头。
被雨水滋养过的草木疯了似的抽出新芽,枯黄了三年的草地泛起连片的嫩绿,风一吹,便如浪涛般轻轻起伏,将新生的气息送向四方。
村落里早已经热闹起来。
百姓们扶老携幼走出家门,望着重新变得湿润松软的土地,一个个喜极而泣。
有人跪在地上,一遍遍抚摸着带着湿气的泥土,有人朝着孤月台的方向遥遥叩拜,感激那位以一己之力救下整座青川的神官。
三年大旱,颗粒无收,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如同一场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噩梦,终于在这场夜雨之后,彻底醒转。
而造就这一切的卿月,却依旧躲在竹林深处的竹屋之中,不沾半分喧嚣,不享半点称颂。
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
一张竹床,一方矮桌,一只破旧的陶罐,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神官该有的神殿,没有滋养神魂的灵脉,更没有侍奉左右的仙童侍女。
卿月盘膝坐在竹床之上,双目轻闭,指尖掐着最简单的调息诀,试图以最基础的吐纳稳住体内几近溃散的神元。
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深处细密而尖锐的疼。
三年不眠不休,以自身神魂为引,以命格为祭,强行引动天地灵气逆转旱情,这份损耗早已深入骨髓。
寻常神明受此重创,怕是早已神魂俱灭,魂飞魄散,他能撑着走下祭坛,回到竹屋,已是凭借着一股超乎常人的意志在硬撑。
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他眉头未皱,神色依旧平静,连一丝因痛苦而产生的扭曲都没有。
可是痛也好,累也罢,神元枯竭也好,寿元折损也罢,于他而言,都远不及青川百姓的安稳重要。
只要这片大地能重获生机,只要那些流离失所的人能重新归家,只要孩童能有果腹之食,老人能有安身之所,他付出的一切,便都值得。
屋外的竹林沙沙作响。
谢未央还未走。
他自始至终都立在竹林边缘,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站着,如同与这片青竹融为一体的雕像。
天界的传音还在神识之中不断回响,一声比一声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谢未央,违抗天命,乃是大罪!”
“立刻返回天界,接受惩戒!”
“人间情劫最是惑心,一旦深陷,万年修为毁于一旦,仙骨尽焚,永不超生!”
警告与威胁交织,冰冷而残酷,是天界数万年不变的铁律。
他是天界使者,生来便是为了维护天道秩序,冷眼旁观三界沉浮,不插手,不干预,不动情,是刻在他神魂深处的准则。
数万年岁月,他见过太多仙神因一时心软,插手人间因果,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见过温柔慈悲的水神为救溺水凡人,私自改动江河流向,触犯天条,被剔去仙骨,打入凡尘,永世不得成仙。
他也见过重情重义的战神为护麾下将士,违抗天命,逆天改命,最终被废去神力,囚禁于无妄深渊,永无出头之日。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他比谁都清楚动情是仙者最大的禁忌。
留恋,是天道最不容忍的过错。
可他依旧没有动。
不是道心松动,不是情愫暗生,不是对那青川神官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单纯的想要再看一眼。
看那道明明自身难保,却依旧心系苍生的身影,究竟能撑到何时。
看这片被他以命换回来的大地,究竟能迎来怎样的新生。
看那份在天地秩序面前,渺小如尘埃,却又坚韧如顽石的人间执念。
谢未央抬眸,目光落在竹屋那片轻垂的粗布帘上。
帘内一片安静,只有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隔着薄薄的布料,若有若无地传出来。那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坚韧,一直持续着,不曾中断。
他活了数万年,见过的神明不计其数。
有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帝君,有法力滔天、威震三界的上神,有长生不老、逍遥自在的散仙。
他们拥有无尽的寿命,强大的神力,享不尽的尊崇,却唯独少了一份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在天界诸神眼中,卿月的行为愚蠢至极。
以一介卑微神官的微末之力,对抗天地劫数,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天道轮回,劫数自有定数,苍生生死,皆是命数。
人力再强,又岂能与天抗衡?
可谢未央看着那间简陋的竹屋,看着那道在屋内默默调息、独自承受伤痛的身影,心中那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迟疑,又一次悄然浮现。
若天道只懂冷眼旁观,若神明只知恪守规矩,那这世间,还要神明何用?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立刻强行压下。
动摇道心,便是堕入深渊的开始。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冰冷,无波无澜,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从未出现过。
就在这时,竹屋的布帘,再次被轻轻掀开。
卿月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原本浅淡琉璃色的眼眸,也因神元耗损过度,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手中多了一只竹篮,篮里放着一把陈旧的锄头,几包用粗纸包好的种子,还有一小捆干枯的草药。
他没有再看竹林外的谢未央,仿佛那人根本不存在一般,径直朝着竹屋后方的一小块田地走去。
那是属于神官的方寸之地,三年大旱,早已龟裂荒芜,如今被雨水浸透,重新变得松软。
卿月蹲下身,将竹篮放在一旁,伸手轻轻拨开田地里的枯草,动作缓慢而认真。
他要播种。
种下新的希望,种下青川来年的粮食。
他是青川神官,守护苍生,不是一句挂在嘴边的空话。
除了以神元对抗天灾,他还要和百姓一起,重整田地,重建家园,一点点把失去的日子,重新过回来。
指尖触碰到冰凉湿润的泥土,带着草木的清香,那是人间最真实的温度。
卿月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神色安静而专注。
他拿起锄头,一点点翻整土地。
神元耗损过度,力气也比平时小了太多,不过挥了几下锄头,额角的冷汗便又一次渗了出来,手臂微微发颤,连握住锄头的力道,都在渐渐减弱。
可他没有停下。
一下又一下。
笨拙却坚定。
没有神力加持,没有灵气辅助,只是以最平凡的凡人姿态,做着最平凡的人间琐事。
竹林外的谢未央目光就这样落在他的身上。
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在田地里忙碌,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看着他明明连站立都有些虚浮,却依旧固执地翻整着土地。
心中那潭沉寂了数万年的死水,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极轻,极浅,几乎无法察觉。
没有掀起波澜,没有震荡道心,只是一抹微不可查的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见过移山填海的神通,见过点石成金的法术,见过挥手间便让万物生长的神力。
却从未见过,一位神明,甘愿放下身段,以凡人之姿,亲手耕种。
在天界,神明高高在上,受万民供奉,香火朝拜,岂能做这般粗鄙卑微之事?
可眼前的卿月,做得理所当然,平静自然。
没有不甘,没有委屈,没有自视甚高。
他生于青川,长于青川,便是青川最平凡的一份子。
百姓要做的事,他也要做。
百姓要吃的苦,他也能吃。
阳光渐渐升高,温暖地洒在他的身上,将那道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卿月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小块田地已经被翻整得整整齐齐了。
他直起身,微微喘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有些发疼的腰侧,神色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劳苦之后的抱怨。
随后,他拿起篮里的种子,一点点撒进翻好的泥土里,再用泥土轻轻覆盖,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这些种子,是旱灾来临之前,他省下来的。
本以为再也用不上,如今,终于能重新埋进泥土,等待生根发芽。
做完这一切,卿月才直起身,望向远方的村落。
炊烟袅袅,人声鼎沸,孩童的笑声清脆悦耳,一派劫后余生的安稳景象。
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足矣。
只要青川安好,一切便都值得。
他转身,准备拿起竹篮返回竹屋,目光不经意间,又一次落在了竹林边缘的那道白衣身影上。
这一次,他的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不解,也没有厌烦。
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棵竹子,一缕清风。
谢未央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天界与人间的鸿沟,隔着秩序与执念的对峙。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交流。
一个淡漠平静,心有苍生,周身是人间烟火的温暖。一个清冷疏离,恪守天道,周身是天界秩序的冰冷。
卿月微微颔首,依旧是最浅淡的礼节,不卑不亢,不亲不疏。
随后,他提起竹篮,转身走向竹屋,没有丝毫停留。
布帘轻垂,再次将两个世界隔绝。
屋内,是人间坚守,烟火寻常。
屋外,是天道秩序,清冷孤高。
谢未央依旧立在原地。
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作响,落在他的肩头,又轻轻滑落。
阳光穿透竹影,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神识之中,天界的传音还在不断催促,带着最后的警告。
可他依旧没有动。
不是动心,不是留恋,不是牵挂。
只是在这片新生的青川大地之上,这位恪守天道数万年的天界使者,第一次,选择了沉默注视。
看着竹屋,看着田地,看着远方的人间烟火。
陌路之人,依旧陌路,心未动,情未生,意未乱。
只是清风过竹,光影交错。
所以山河依旧,岁月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