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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翡冷翠的夜   谭宝霖 ...

  •   谭宝霖一时间愣在原地。他当然不想丛樾再在这儿管着自己,脑子飞速转了几圈,挤出个笑脸:“哥,你不是在准备作品集嘛,这么忙就先回吧。我保证,下周一定回国。”

      丛樾早就看穿他那点小心思,起身垂眸看他:“不差这几天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谭宝霖见扭不过他,心底那股烦躁腾地窜上来。他撑着沙发边瞬间起身:“丛樾!你他妈故意的吧?就为了在这看着我?”

      他也不装了,刚才那点讨好的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

      丛樾打量着他,片刻说:“你做你的事,我又不拦着你。”

      “你——”

      谭宝霖话还没说完,丛樾已经拎起他从亚超买的那些东西,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门拉开,里头塞满了半成品料理包、速冻水饺,还有半盒吃剩的披萨,硬邦邦地搁在冷藏层。丛樾皱了皱眉,拿起那半盒披萨,顺手扔进垃圾桶。

      “你就吃这些?”

      他回头看了谭宝霖一眼。谭宝霖从小胃不好,吃什么都很讲究,稍微不干净的东西就能让他上吐下泻,疼得满床打滚。他们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丛樾学着养胃的菜谱给他做饭,少油少盐,定时定点的吃。

      “不然呢?”谭宝霖走过来,用力在丛樾面前“啪”一声关上冰箱门。他双手抱在胸前,往冰箱上一靠,声音懒洋洋的,“我又不会做饭。”

      他抬眼看着丛樾,眼尾微微上挑。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既然要赖在我这儿,总不能白住吧?但说真的丛樾的菜,他还真有点想念了。尤其是现在,异国他乡,佛罗伦萨三月的雨夜,想吃口热乎的。

      “起来。”丛樾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

      “嗯?”

      “起来。”丛樾把他推到一边,重新拉开冰箱门,看着里头那几样简陋的蔬菜,“我给你做。”

      丛樾心想,到底是谁在拿捏谁啊。

      他就是永远对谭宝霖一个人这么没办法。

      谭宝霖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也不客气,美滋滋地回沙发上等着丛大厨把菜做好。

      他掏出最新款的Switch,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沙发里,两条长腿搭在扶手上,对着屏幕一通乱按。丛樾在厨房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间或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佛罗伦萨的黄昏总是很短,仿佛一眨眼就从金色沉入靛蓝。窗外的雨下得细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在湿漉漉的石头路面上,映出斑驳的倒影。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沉的穿过雨幕落进这间小小的公寓里。

      谭宝霖正好两把游戏结束,闻着味儿就摸过来了。

      很简单的两道菜,甚至没有肉——青椒炒土豆片,番茄炒蛋。土豆片切得薄厚均匀,边缘微微焦黄,青椒的清香呛进鼻子里;番茄炒蛋色泽金黄,汁水浓郁,一看就是先炒蛋后下番茄,火候刚刚好。

      谭宝霖确实饿了。不管到哪儿,他都是个中国胃。他端起碗就扒拉起来,连话都顾不上说。

      “这两天我给你做饭。”丛樾一边擦灶台一边说,语气平淡,“不要再吃那些东西了。”

      谭宝霖虽然不愿意让他管着,但嘴里塞着饭,只能含糊地点点头,咽下去之后立刻补充:“那我明天要吃地三鲜。”

      “行。”

      丛樾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谭宝霖吃得差不多了,才发现丛樾还站在厨房里收拾。他搁下筷子,往后一靠,平平胃,随口问:“你不吃点吗?”

      “我不饿。”丛樾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准备削给他吃。

      谭宝霖坐在那儿,喝了口柠檬水,觉得这场景恍惚得有点不真实。半个月前还在国内撕破脸,半个月后却在佛罗伦萨的雨夜里,一个做饭一个吃,跟没事人似的。

      丛樾垂着眼削苹果,突然问:“你在这边学业上的事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我真没骗你。”谭宝霖晃着杯子里的柠檬片,“Laurel美术馆和我合作,他们收藏了我的一幅画,下个月要展出。让我写一篇关于这幅画的介绍,好像还要采访。”

      丛樾手上的苹果皮旋转着垂下来,细细长长的一条,像根黄色的小蛇:“哪幅?”

      谭宝霖看向他。

      “《黄莺》。”

      话音落下,苹果皮突然断了。

      丛樾的手指上冒出细细的血珠,越来越多,顺着他指节往下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起伏,只是顿了一秒,然后转身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冲洗。

      《黄莺》——这幅画的名字,取自“黄滢”的谐音。

      画里是一只黄色的骊鸟,落在古老的树枝上,羽翼丰满,眼神睥睨。谭宝霖的画风受文艺复兴时期影响很深,总带着点宗教神话的味道,那鸟像是从哪个神殿里飞出来的信使,又像是某种禁忌的化身。

      当初谭宝霖为了追黄滢,加上自己那段时间没灵感,才画了这幅《黄莺》。画完送去参展,结果意外被Laurel美术馆的策展人看中,直接收进了馆藏。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谭宝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丛樾的背影。宽肩窄腰,高领毛衣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水从他指缝间穿过,带走血丝,冲进下水道。

      他看不见丛樾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后颈微微绷紧的线条。

      谭宝霖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就是喜欢这样——在丛樾的边界上疯狂试探,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流声。

      片刻,丛樾关上水龙头。他回过头,谭宝霖正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笑,张扬又明媚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你知道,”谭宝霖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我很喜欢那幅画。”

      丛樾看着他。手垂在一侧,指尖还渗着细密的血珠,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恭喜你。”丛樾说。

      他把袖子撸下来,从谭宝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木质香。

      谭宝霖咬着苹果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嘴角勾起一点冷笑:“哥,你知道吗?你不爽的时候其实特别明显。”

      丛樾脚步停住,转身一步一步靠近。谭宝霖也没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半臂。

      丛樾垂眼看他:“是吗?”

      是的。

      谭宝霖说得没错,丛樾现在相当不爽。

      他不喜欢黄滢,甚至厌恶。他不明白凭什么一个突然出现在谭宝霖身边的人,能让他这么喜欢。以前谭宝霖也有过女朋友,丛樾都当他玩玩——今天跟这个看个电影,明天跟那个吃顿饭,过不了几天就腻了。可黄滢不一样。丛樾第一次感觉到,谭宝霖好像真的要不属于他了。

      那种空虚和不安,快把他折磨疯了。

      而谭宝霖呢?

      他正享受这种时刻——把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理智从容、永远被人仰望的丛樾,逼到不理智的边缘。

      多有意思。

      “谭宝霖。”丛樾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真的有时候觉得,你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嗯?”谭宝霖笑了笑,歪着头看他,“哥说什么呢?”

      他的眼睛亮亮的,桃花眼里盛着一汪笑意,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想,又像是把什么都藏在了那层笑意底下。

      片刻,丛樾出声:“没什么。”

      他顿了顿。

      “晚安。”

      谭宝霖看着他转身往客厅走,忽然开口:“晚安,哥。”

      丛樾脚步没停。

      “对了,”谭宝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沙发旁边的柜子里有医药箱。”

      丛樾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那只还在渗血的手,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谭宝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客厅的转角。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苹果,咯吱咯吱地嚼着。

      佛罗伦萨的雨还在下。远处有钟声传来,闷闷的,听不出是哪个教堂。

      谭宝霖关上房门,把自己扔进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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