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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夜的旧书 除夕夜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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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意把最后一箱旧书搬进店里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背,透过结满霜花的玻璃门望出去。老街两旁的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软绵绵的。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辙印在黑黢黢的柏油路上蜿蜒一小段,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除夕夜的书店街,冷清得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她在这条街上守了六年旧书店,每年除夕都是这样。下午三四点,左右邻居陆续关门,骑电动车载着年货回家,临走前都要隔着半条街冲她喊一嗓子:“小林,早点收摊啊,年夜饭赶不上热乎的!”她每次都应着,每次都拖到天黑透。
店里还剩七箱书,是一个月前从一位过世的老教授家里收来的。老教授无儿无女,后事是学生帮着料理的,学生找到她时,只说了一句话:“林老板,您看着给吧,书有个去处就行。”她把那间堆满书的一室一厅搬空了,整整装了三十七箱。
今天是最后一趟。
她蹲下来,拿裁纸刀划开封箱胶带。最上面是一套《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八一年的版本,品相还很好,书脊上的烫金字都没怎么掉。她抽出来翻了翻,扉页上有老教授的签名,钢笔字,工工整整:陈明远,1983年购于杭州。
林晚意把书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底下大多是文学类书籍,诗集、小说、理论著作,夹杂着几本八十年代的教材。她一本本看过,估摸着能卖什么价钱,哪些可以留着自己看。
手触到最下面那本书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本《初中语文第四册》,封面是浅绿色的,印着一棵松树和几朵祥云。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定价八角五分。书边已经发黄,卷了毛边,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遍的。
可问题是,她收书的时候,从没见过这本书。
林晚意把书举到灯下仔细看。箱子里每一本书她都过过手,这本教材品相这么旧,她不可能有印象。而且老教授是研究古典文学的,家里怎么会有一本八十年代末的初中语文教材?
她翻开扉页。
上面有两行字。一行是印刷体的“学校”“班级”“姓名”,姓名那一栏被圆珠笔填上了,字迹有点褪色,但还能看清:
沈牧云
下面还有一行,是手写的,墨水和上面不一样,颜色深一些,笔画也更用力:
1991年1月1日,购于新华书店。那天的雪真大。
林晚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1991年1月1日,那是三十年前的元旦。今天也是1月1日,只不过是一九九一的三十年之后。她忽然觉得这个巧合有点硌人,像是谁故意把日子选在这一天似的。
她把书合上,想放回箱子里。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
窗外的雪好像更大了。街对面那家小饭馆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大概是放假通知,隔得太远,看不清写的什么。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店里的旧书页哗啦啦响。
林晚意站起身,想去把门关严实些。
刚走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肩膀上落满了雪。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再戴上,这才抬眼打量店里。
“还开着?”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林晚意点点头:“开着。”
男人走进来,目光在书架间扫过,不像是随便看看的样子,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走到文学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转到历史区,还是那样一排排看过去。
“找什么书?”林晚意问。
男人回过头,似乎这才意识到店主的存在。他想了想,说:“一本教材,初中语文,绿色的封面,应该是八几年出版的。”
林晚意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样的教材?”
“第四册,”男人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扉页上应该有个名字。”
“什么名字?”
男人看着她,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深。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扉页上有名字?”
“你刚才说的。”林晚意面不改色。
男人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垂下眼,语气淡下来:“沈牧云。扉页上应该写着沈牧云。”
林晚意转身走到那堆还没整理完的旧书前,弯腰把那本绿色封面的教材拿起来。
“是这本吗?”
男人接过去,翻开扉页,看见那两行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林晚意看不太懂的神情。他盯着那行手写的“1991年1月1日,购于新华书店。那天的雪真大”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这是我写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但这本书不是我的。”
林晚意没听懂。
“我的那本,扉页上只有名字和学校班级。”男人说,“这行字,不是我写的。”
他又看了看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是……这笔迹确实是我的。”
窗外有一阵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扑在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店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林晚意抬头看,灯又恢复正常了。
男人把书还给她,往后退了一步:“算了,可能是我记错了。多少钱?”
林晚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他的羽绒服上,雪正在慢慢融化,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的眼睑下有很淡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
“你大年三十跑出来买这本教材,”她说,“不是记错了那么简单吧。”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每年除夕都会来这条街。”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今年正好看见你店里还亮着灯。”
林晚意没有追问。她做了六年生意,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她只是指了指门口的暖水壶:“那边有热水,自己倒。杯子在架子上。”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他点点头,走过去倒了一杯水。
林晚意把那本教材放在柜台上,继续整理剩下的箱子。雪还在下,街灯把雪地照得发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大概是哪家等不及零点,提前放了。
她翻到一本□□期间出版的诗集,书脊脱胶了,得重新粘一下。正想着,柜台那边忽然亮了一下。
是那本教材。
林晚意走过去,看见书页之间透出隐隐的幽蓝色光芒,很淡,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那种颜色。她伸手想翻开看看,手指刚碰到封面,蓝光忽然变亮了。
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就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本书。
“你看见了?”林晚意问。
“看见了。”
蓝光越来越亮,从书页的缝隙里溢出来,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林晚意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她看见男人的侧脸,他也一样,僵在原地,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本书。
然后她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而是像坐电梯时忽然失重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眼前的光越来越强,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雪还在下,但已经不是书店街了。
是一条她从没见过的老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根堆着煤球和蜂窝煤,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交错成网。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喊:“快点,晚会要开始了!”
林晚意低头看自己。
她穿着刚才的衣服,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旁边站着那个男人,他也同样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巷子。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这是……1991年。”
他的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门,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在放电视,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各位观众朋友们,除夕之夜,我们欢聚一堂……”
林晚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雪落在那扇门的门楣上,落在那盏昏黄的灯上,落在三十年前的最后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