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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见倾心 只是记住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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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人沿着溪边走了一段。溪水清浅,水底的卵石被日光晒得发亮,几条小鱼苗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在石缝间进进出出。
季青语一眼就看见了。
她立刻蹲下来,两只小手扒着岸边一块湿漉漉的石头,整个人使劲往前探,小鼻尖几乎要碰到水面。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水光和小鱼苗银白色的影子,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她看得入了迷,身子越探越往前,石头表面那层滑腻的青苔让她的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前栽了一下。
“季青语!”
季飏青一步跨过去,手臂像一道疾风般探出,稳稳捞住她的后领,把人整个提了回来,牢牢箍进怀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护崽。
可那只揽住妹妹的手臂却收得极轻极柔,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力道轻得像在托一件易碎的瓷器。
“说了多少次,别往边上去。摔下去怎么办?嗯?”
小丫头被拎回来也不怕,吐了吐粉红色的小舌头,乖乖往后缩了两步,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蹲好。
季飏青见她终于安分了,才稍稍松开手,却没有走开。他依旧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松松搭在她肩后,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衣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像一只警觉的猎犬,连风吹草动都要先过一遍他的眼睛,半点不敢松懈。
不远处的树荫下,林既白靠着粗糙的梧桐树干,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他捂得半温,瓶身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洇湿了一小片裤腿,他浑然不觉。
他本来是买完书后陪妈妈来乘凉的。可这一整个下午,他的视线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极细极韧的丝线牵着,绕来绕去,总落回同一个方向。
泉边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季飏青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把他清瘦利落的下颌线照得格外分明。
林既白看见他和朋友打闹时微微挑眉笑的样子。那一挑眉的动作极快,眉毛轻轻一扬,眼尾就跟着微微上挑,露出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肆意。
他又看见季飏青被妹妹缠得没办法时轻轻叹气的样子。
藏在冷淡疏离的外表下面,像深水下的暗流,轻易不露出来,可偶尔一露,就让人觉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捏住了。
林既白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片梧桐叶。可那片叶子还没盯出个所以然来,他的视线又不知不觉飘了回去。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是两次偶遇的陌生人而已。书店里擦肩而过,泉水边又碰见,这种巧合在旅游旺季的景区再正常不过。
可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比眼前的泉水清风更让人分心,比头顶晃动的光影更让人在意。
他明明应该看着泉水——那泉水多清啊,底下有绿色的水草在轻轻摇;他明明应该看着树荫——那树荫多凉啊,风一吹,光斑就像碎金一样跳来跳去;他明明应该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游人——那些人多有意思啊,有拍照的,有吃冰棍的,有大声讲电话的。
可他的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那个热闹的小团体,落在最显眼的那道身影上。
“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凌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绿豆冰棍,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语气随意又好奇,“那是你同学?”
“不是。”林既白很快收回视线,垂下眼看着手里湿漉漉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他也没尝出来,舌根发木。他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不认识。”
“不认识你看这么久。”凌菲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却没有点破的意思。她咬了一口冰棍,嘎吱嘎吱地嚼着绿豆,目光在远处那个少年身上停了一瞬——恰好看到季飏青微微侧头跟朋友说话,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好看的轮廓。
凌菲又看了看儿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吧,我去那边坐会儿。你别站太久,当心中暑。”
她说完便转身回了石凳上,继续和旁人闲聊,把这片树荫下的空间留给少年人自己,去消化那些他自己都还没说出口、甚至还没想明白的心思。
林既白没接话。他只是轻轻拧了下矿泉水瓶盖,又拧紧,又拧开。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只是觉得巧合,只是觉得眼熟,只是随便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说服自己,心里那点细微的波澜就越是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涟漪荡到了嗓子眼,让他的喉咙有一点发紧,吞咽的动作都比平时多了一次。
那边季飏青完全没察觉这道隐秘的视线。
他被陈亦鑫拉住了——非要比谁扔石头扔得远。
季飏青被缠得没办法,只好随手从脚边捡了块石头。他甚至没有弯腰仔细挑,只是脚尖轻轻一拨,那块石头就翻了个身,他顺手抄起来,在指尖掂了掂分量。那动作随意极了,像做了一万遍一样自然。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甩。
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看。从肩膀到肘部再到手腕,力量像水一样流畅地传导过去,最后在指尖释放的那一刹那,他的食指轻轻一拨——石子就贴着水面飞了出去。
“啪、啪、啪。”
石子在水皮上接连弹跳了三下,溅起一串细碎的小水花,每一朵都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碎了。最后它才不情不愿地沉入水中,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那涟漪慢慢扩大,慢慢变淡,最后融进了整片溪水的波光里。
“可以啊你!”陈亦鑫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一脸佩服地咋舌,“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玩这个这么厉害?深藏不露啊季飏青。牛逼克拉斯!”
“一般。”季飏青淡淡回了一句,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甚至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可垂在身侧的嘴角,却悄悄往上扬了一点——那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点细微的、得意的笑意。
这一幕落在林既白眼里的每一帧,都被放慢了。
他看见季飏青甩手腕时手臂绷出的那条流畅的线条,看见石子弹出后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一点,像是被晒化了的琥珀。
他看见石子在水面上弹跳时,季飏青的嘴角就开始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像水面上涟漪一样慢慢扩展开来的笑意。
少年赢了也不张扬。没有夸张的庆祝,没有得意的叫嚣,没有转身跟朋友击掌炫耀。他只是微微抬着下巴,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恰到好处的傲气。
林既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矿泉水瓶身。塑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树荫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能感觉到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在轻轻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他见过安静的季飏青——在书店里,少年低头翻书,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根线条都是精心描摹过的。
他见过冷淡的季飏青——在书店门口,少年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不带什么情绪,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可他是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带着少年意气的季飏青——微微挑眉笑着的,轻轻叹气的,随手扔出漂亮水漂的,赢了以后嘴角悄悄上扬的。
每一面,都让人挪不开眼。
每一面,都像是有人在林既白的心口上,轻轻地、慢慢地,写了一个又一个字。那些字连起来,变成了一句他还不敢读出来的话。
“哥哥!哥哥你看!”
季青语忽然抱着一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鹅卵石跑回来。她的小短腿跑得飞快,每一步都咚咚咚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蓬细细的灰尘。
怀里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小小的身子微微后仰,小脸憋得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粘在了皮肤上。可她却把那些石头抱得紧紧的,十根胖乎乎的手指头交错扣在一起,像护着一怀价值连城的宝贝。
跑到季飏青面前,她气喘吁吁地蹲下来,膝盖磕在卵石滩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顾不上揉,立刻把怀里的石头哗啦啦全倒在地上。
然后她蹲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翻拣起来。
“这块太尖了不要,这块颜色不好看不要,这块不够光滑不要。”她的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任务。
终于,她挑出一块通体雪白的石头。那石头被溪水冲刷了很久很久,表面光滑得像一块凝脂,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被磨圆了的月亮。
季青语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石头塞进季飏青手里,两只小手包着他的大手,用力按了按,仰起小脸,语气骄傲又认真,一字一顿地说:
“哥哥,这个给你。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它。就像摸到我一样!”
季飏青被她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样子逗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眼尾挤出几道细细的笑纹。
他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就收了力,只留下一声极轻极脆的“啪”。
“我天天见你,想什么想。”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把那块石头攥在了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细腻光滑,确实是一堆石头里最好看的一块。
他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阳光穿过石头的边缘,透出一点半透明的质感,像是里面凝着一小团光。然后他把石头收进了裤兜里,用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又隔着裤兜摸了摸那块石头的轮廓。
不远处的林既白,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忽然也有点想,捡一块那样的石头。
不是为了玩,不是为了留作纪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捡了以后要拿来做什么,大概会放在书桌上,或者塞进抽屉里,最后落一层灰吗。
他只是觉得,那块石头,被季飏青握在了手里。被那个人认真地看了看,用指腹摸了摸它的表面,然后收进了贴近身体的衣兜里。
那块石头多幸运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既白自己都微微一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又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他垂下眼,用瓶底一下一下地磕着自己的膝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想把那个念头磕出去。
太奇怪了。
他对自己说。
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不过是一块石头,何必在意这些小事。
可心底那点细微的渴望却真实地存在着,轻轻挠着心口。不疼,却格外清晰——像夏天晚上蚊子叮的包,不碰还好,一碰就痒得不行。
他越是不去想那块石头,脑子里那块石头的轮廓就越清楚;他越是不去看那个少年,余光里那个少年的身影就越是挥之不去。
没过多久,季飏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夕阳已经开始往西斜落。天边的云朵被染成了橘红色。
再不走,恐怕真的赶不上返程的公交车了。
他伸手拉住还想往水边跑的季青语。小丫头被他拽住后领,两条小短腿还在空中蹬了两下,嘴里嘟囔着“再捡一块嘛就一块”。但季飏青没有松手,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凶:
“该回去了。晚了公交难等。”
“啊?这么快?”陈亦鑫一脸意犹未尽,手里还攥着两颗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石头,指缝间漏下细碎的沙砾,“再玩一会儿呗,还没玩够呢,这才几点啊。”
“再玩就只能走路回家了。”季飏青抬眼瞥他,目光淡淡的,嘴角却带着一点笑,那笑意里有一点幸灾乐祸,也有一点不容商量的笃定,“你想走回去,我们可不陪你。”
陈亦鑫立刻泄了气,肩膀一垮,像个被放了气的气球。他把手里的石头丢回水里,“咚”的一声,溅起一朵小水花,闷闷地说:“行行行,听你的听你的。”
一群人开始收拾随身的背包和零食袋。他们把地上的垃圾一样样捡起来,通通装进塑料袋里。
季青语蹲在一边,怀里还抱着那堆舍不得丢掉的石头。
季飏青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真切切地叹了口气,气流从唇间逸出,微微吹动了额前的碎发。
然后他蹲下来,从背包侧袋里翻出一个备用的小塑料袋,撑开袋口,朝着季青语扬了扬下巴。
“来,装进来。”
季青语立刻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呢,嘴巴已经咧开了。她一颗一颗地把石头放进塑料袋里,每放一颗都要犹豫一下,看看这块是不是真的舍得放进去,最后还是全放了。
季飏青帮她系紧袋口,把袋子放进她的小帆布包里,又拍了拍包底,确认不会漏,然后把包挂在她肩上,顺手替她把歪掉的包带调整好,叮嘱她:“拿好,别半路撒了。撒了我可不帮你捡。”
季青语用力点头,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的下巴抵在包上,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一切收拾妥当,几个人吵吵闹闹地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季飏青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只手轻轻牵着季青语,把她护在远离马路的一侧。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步幅不大不小,始终跟在大部队后面,不急不躁。
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经过,他会不动声色地把季青语往自己身边拉一拉,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林既白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他看见季飏青弯腰替季青语整理歪掉的衣角——半蹲下来,修长的手指捏着小小的衣角,仔细地对齐,然后轻轻抚平。
他看见他和身边的朋友随口说笑。
他看见那道身影沿着小路一步步往前走,慢慢变小,慢慢变远。先是看不清表情了,然后是看不清轮廓了,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拐过弯,消失在梧桐树的后面,被暮色吞没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又瘦又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一阵风吹过来,梧桐叶的影子落上去,把那个单薄的人影切成了好几段。
心口那点轻轻的失落,像一片落叶掉进了深潭,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他不愿承认那是失落,可它就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他呼吸都轻了一点。
凌菲在一旁笑着摇头,语气温柔又通透。她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是不说破,用一种成年人的宽容和了然,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句:
“看上人家了?唉,那个穿着蓝裙子的小姑娘还挺好看的唉。”
林既白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他的手指攥紧了矿泉水瓶,指节泛出一点白。沉默了片刻,他低声否认,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看上人家小姑娘。”
不是那个蓝裙子小姑娘。
是男孩子。
就是……有点记住那个男孩子了。
记住了一个书店里擦肩而过的人——那人低头看书的样子,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
记住了一个盛夏泉边笑得耀眼的人——那人甩手腕扔石头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一道光。
记住了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却悄悄放在心上的少年。
他没有上前,没有搭话,没有打扰,甚至没有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角落,把一场两次相遇的巧合,变成了自己心底一场无人知晓的留意。
公交缓缓驶离站台。
车身摇晃着,穿过成片的绿树与夕阳。车窗外的光线一道一道地掠过,明一阵,暗一阵,像旧电影的胶片在转动。
季飏青靠在车窗边,头微微歪着,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
他的指尖随意把玩着妹妹塞给他的那块鹅卵石,石头在指间翻来翻去,冰凉细腻的触感抵在指腹上,很舒服。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一点点被公交车甩在身后,变成模糊的色块。
他脑子里依旧没什么多余的念头。
只当今天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至于那个两次偶遇的、穿白T恤的安静男生……
季飏青随意扫了一眼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天边的橘红色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隐隐约约地亮了起来。
毕竟只是陌生人。
见过就忘了。
他这样想着,轻轻靠在车窗上,闭上眼休息。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手指间还捏着那块白色的鹅卵石,没有松开。
他完全没意识到,在很远的泉边树荫下,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朝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已经把季飏青的模样、他的笑、他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全都悄悄、认真地,放在了心上。
蝉鸣还在耳边响着,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像是在替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大声地喊着。
林既白终于转过身,跟在妈妈身后,慢慢走向停车场。
他转回头,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小小的、圆圆的石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也不记得了。
他只是把那枚石子攥在手心里,没有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