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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老城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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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低级中学放学的时段,门口等待的家长却寥寥只有几个人,靠近出口的位置,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格外显眼。
他大概八九十岁,面容苍老得可怕,落日的光芒斜射在面庞上,阴影分明,照出几乎千千万万个沟壑。
离他不远处的学校正门口,一列穿着银灰色,肩膀背部贴有反光条的技术人员正在调试刚刚安装好的信号屏蔽设备,确认无误后,为首的中年人拿起一块洁白的除尘布,神色凝重,一点点拂去金属外壳印着的“国家所有,严禁损坏”字样上的灰尘。
校门两侧的铁栏杆分别悬挂着“爱护学生就是保障汉廷的未来”、“严肃维护3001年中考秩序”的标语,更多没有打开的卷幅则堆放在靠近保安室的角落。
不多时,技术人员整理好工具向外走去,路过老人的轮椅时,为首的中年人轻轻向他点头致意,老人也回以颔首。
人群彻底离开,温暖的光芒让留在原地的老人感到昏昏欲睡,甚至浑身发热,因此正准备用手掀开搭在腿上的毛毯时,身下的轮椅突然轻微晃动了一下。
一双年轻白皙的双手握住了轮椅的把手,推着他缓慢向前。
“敬山?”
老人瞬间清醒,他艰难扭头看向自己孙子周围,发现还是冷冷清清的后,叹了一口气道:“敬山,人终究还是社会的动物,你再交不到朋友,过两日心理医生就会被你父母叫上门了。”
身后的张敬山只说:“我是留守儿童,祖父不说,他们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可不敢乱讲”,老人话题一转,“紧张吗?要不要请人来辅导?”
张敬山道:“到现在了还不相信我吗。”
老人哈哈一笑,用被看穿了的语气说:“是啊,紧张的人是我,我确实一直在担心要是你没能顺利考上祁广学府,就只能去首都上学,那样估计咱俩再见的时候就离我去世不远了。”
张敬山回复:“您尽管放心。”
老人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温暖的触感在皮肤上散开,张敬山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有什么重物从背上消失了。
“哥哥!”
一道朝气蓬勃的声音大叫,表弟何邱从安保室的玻璃窗后跑出,如同狗熊一般扑向两人,又险险停在老人的轮椅前。
“小邱也放学了啊”,老人和蔼地对何邱道,“特意等小山吗?”
今年刚上五年级身高一米八二的何邱秀气的脸蛋红了一片,“嗯,我爸说哥哥今天毕业了,所以我来找他玩。”
老人笑眯眯道:“这样,小邱等三天怎么样,等三天后考试结束,那时候哥哥能在你家里住一个月呢。”
“真真的吗?”
何邱眼睛一亮,“一个月在我家里吗?”
老人道:“说到做到。”
“好的,那张爷爷再见”,何邱又看了一眼张敬山,“哥哥再见!”
两人停在原地目送小学生何邱蹦蹦跳跳地进入了一辆飞车内,张敬山才推着轮椅继续向前。
“他真是粘你啊”,爷爷张修书感概道,“小何也是这样,我记得你四岁的时候……”
他开始絮絮叨叨起张敬山自己都忘记了的童年,直到感到疲惫,张修书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侧首不再说话。
他们行走在老城区广和街的人行道上,左右的建筑崭新而高大,楼层冲天而起,头顶上方矩形的天窗将墨蓝的苍穹拘押其中。
沉默的机械飞行物穿梭在茂密的高楼大厦间,偶尔降落在某个白领上方,平直的合成音发出提交身份证明的指令,张敬山视线向前,看到另一个年轻女性举起了掌心,在空中投射出一道三维投影展示加密讯息。
扫描确认信息后,机器飞行物打断又接续着银灰色的外墙闪烁着的冰冷刺目的光芒,继续巡游高空。
与熙熙攘攘的人群擦肩而过,张敬山安静地推着轮椅,穿越繁华的都市街道,向一条狭长遥远的小巷走去。
太阳落山,星群当空。
巷道两侧房屋探出的斗檐间歪歪扭扭地延伸着一条由窄渐宽的星带,明亮的北落师门被星群拱卫着填满了黑天鹅绒似的夜空,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一座中西结合的庭院红色的复斜屋顶上方。
熠耀的星光披散在经年被风雨摩挲的灰色大理石外墙上,折射出淡淡的乳白光晕,在凉爽的夏夜星光中,这栋房屋宛若从历史描述里聚现的臆想。
安全门前,张敬山停下推动轮椅的动作,他上前两步,用指纹打开安全门,回身叫醒已经睡着的张修书。
“祖父。”
张修书鼻腔发出一道响亮的声音,半梦半醒。
“饿了吧”,他含糊不清地说,“今晚爷爷给你露一手。”
“鱼香鸡蛋……六珍汤……”
张敬山没有回话,握住把手推着他向前。
“四喜丸子……”
安全感应门并没有自动关闭,张敬山停下脚步,扭头发现门框缝隙夹着什么东西。
“我记得你喜欢甜口的菜,但晚上也不宜多吃……”
他转身蹲下,朝门缝后看去,晚风拂过,掀起地面的尘土,张敬山眨了一下眼。
下一刻,张修书的声音远去。
光亮也消失了。
冰冷潺潺的水流绕过脚边。
风中漫溢了潮湿的咸腥味,卷着张敬山的头发向后飘荡。
大海的潮声辽远而微渺。
张敬山缓缓起身,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抬起头,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正悬浮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如同巨人的眼眸凝视而来。
轰——
电子流与磁场碰撞喷涌出的绚烂光带环绕着星球的边缘,一条奔涌湍急的河流从脚下的地平线冲天而起,与星球无形的思维屏障激烈碰撞,溅起庞大无比的浪花。
雨滴从倒悬的天空噼里啪啦地落下。
“敬山!”
张敬山被一股巨力向后扯去,倒映在眼中的景象转瞬即逝。
张修书严厉的声音在耳边如雷霆炸响,“回神!”
再次睁开眼睛,张敬山发现自己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西墙依靠的巨型玻璃水缸游过一条三寸长的鳞片鲜红的龙鱼,鱼头转向他,密集拥挤的泡泡从它张开的嘴中吐出,浮上水面,一一炸开。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张敬山扶墙起身,走到沙发旁拨通了张修书的电话,模糊的视线在铃声因无人接听而停止的那一刻,聚焦到有线电话下压着的一条白纸:
市政局已来人处理,潮汐退去,家中安全,放心备考。
钓鱼外出,勿念。
落款张修书。
座机上显示时间是7月7日晚上9点,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张敬山放下手中电话。
他仔细观察了四周,这栋小复式楼房一如记忆中的静谧。
客厅电视墙面上最中间挂着他和祖父的合照,照片里张修书尚且年轻的脸不苟言笑,但目光柔和,怀中抱着牙牙学语的张敬山。
然后是张敬山的上学的单人照,获奖的大合照,一张张看过去,照片的主角从稚嫩的孩子逐渐变成了眉目青涩的少年。
窗外阳光明媚,花园里有鸟鸣声。
红龙鱼咕噜噜吐着泡泡。
张敬山转身走到厨房,从冰箱底层取出冰块敷在额头,又撕开一块手掌大小的巧克力外包装袋子,把巧克力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走到二楼的房间门口时,空的袋子正好掉进垃圾桶。
接着清理洗漱,完成所有的步骤,他上床平躺,合眼沉沉睡去。
啪嗒……
啪嗒……
啪嗒……
宛若深海的雨声……
啪嗒……
房间内忽然吹起了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裹挟着绵绵细雨,打湿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
在这宛如潮水声绵延不绝的背景声中,一声响亮的喘息,然后是笑,欣喜若狂,疯癫的大笑响彻了整个房子。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