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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壁 童言无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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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廿三年春,贺云祁六岁,贺煜十二。
贺家二公子贺云祁的聪慧,在浔阳城里已渐有“神童”之名。
为他启蒙的西席宋先生,是贺清重金礼聘的致仕老翰林,向来以严谨古板著称,可提起贺云祁,那皱纹深刻的老脸上总能绽出难得的笑意,捻着胡须,赞不绝口。
“二公子实乃天纵之资!四岁识千字,过目成诵;五岁能解《论语》章句,虽童言稚语,却常切中肯綮;如今六岁,《诗经》《幼学琼林》已然熟稔,更能属对,虽平仄稍欠,然立意巧思,已见灵性。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啊!”
贺清抚掌大笑,连日来眉间因朝堂隐约风声而积的郁气都散了几分。
席间,他亲自为宋先生斟酒,柳长禾亦眉眼含笑,不断为幼子布菜。
满桌珍馐,似乎都比不上众人对贺云祁的夸赞令人开怀。
贺家乃将门之后,自曾祖起便以军功立身,铁血沙场,马背上博得功名。
族中子弟,自会走路便习蹲马步,能握筷便学使木剑,弓马骑射,排兵布阵,皆是看家本领。
偏偏这诗书文章一道,像是与贺家血脉犯冲,几代人能通读《孙子兵法》已是难得,至于科举文章、经史子集,多是看得头大如斗。
贺清自己便是例子,幼时被父亲按着头读书,那滋味比蹲两个时辰马步还难受。
而贺家世仇隋家,却是绵延百年的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两位帝师,五代进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现任家主隋阁老更是前任太子太傅,清流领袖。
一文一武,本就理念相左,加之历年政见、利益纠葛,两家势同水火,互别苗头已非一代。
隋家讥讽贺家是“只识弯弓的莽夫”,贺家则反唇相讥,骂隋家是“掉书袋的酸朽”。
“将门虎子,焉能不通文墨?岂不真让那些酸丁笑话我贺家尽是匹夫!”贺清常如此训诫子侄。
故而,他对子嗣的文教课业看得极重,这份重望,在长子贺煜开蒙时,便沉沉压下。
贺煜幼时亦算聪颖,记性好,肯用功。
贺清曾对他寄予厚望,盼他能文武兼修,光耀门楣,狠狠压下隋家气焰,最好能夺个状元回来,一雪贺家“粗鄙”之耻。
贺煜的课表从寅时排到亥时,文武交错,几无喘息。
他也曾努力迎合父亲的期望,于校场挥汗如雨,于书房焚膏继晷。
然而,天赋一事,最是强求不得。
入了城中最好的私塾,同窗皆是世家精英,更有隋家子弟锋芒毕露。
贺煜虽勤勉,但在那些真正的读书种子面前,渐觉吃力。
文章总缺一分灵气,经义常差几许通透。
贺清检查功课时,眉头越蹙越紧,责骂日益频繁,戒尺落在掌心的次数也渐渐多了。
直到贺云祁的天赋如明珠破土,耀眼得无法忽视。
全家的目光与期待,不知不觉中转移。
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二公子是文曲星下凡,是贺家盼了多年的希望。
就连贺清,在考察贺煜功课时,也渐渐失了耐心,有时听着贺煜略显滞涩的背诵,会突然打断,叹道:“若有你弟弟一半悟性……”
“到底不如二公子灵透。”
“大公子也辛苦,只是这读书,真要看天分。”
“咱们贺家的文运,怕是真应在了二公子身上。”
类似的低语,贺煜并非没有耳闻。
他沉默地练剑,沉默地读书,将那些议论与父亲日渐失望的眼神,一同压在心底,成了暗处滋长的荆棘。
庆元廿四年冬,贺云祁七岁,贺煜十三。
一场大雪覆盖了江南。书房里炭火正旺,贺清却在发怒。
他今日考较贺煜《孟子·公孙丑上》篇的义理,贺煜答得磕绊,在论及“浩然之气”时,竟罕见地走了神,望着窗外一株覆雪的老梅,半晌无言。
“啪!”
戒尺重重落在摊开的书页旁,贺清面沉如水:“心浮气躁,神思不属!你如今是连静心读书都做不到了吗?看看你弟弟,比你年幼六岁,《孟子》早已倒背如流!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贺煜垂着眼,看着戒尺在紫檀桌案上留下的浅浅白痕,掌心旧伤隐隐作痛。书房里暖得让人发闷,炭气混着书卷的陈旧气息,堵在胸口。
那些压了许久的荆棘,在这一刻突然疯长,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沉默。
他抬起头,面色是一种异样的平静,眼底却有暗流汹涌:“父亲,我学了骑射,学了剑法,学了兵法阵图。我也曾点灯熬油,苦读诗书。”
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细微的颤,“可我就是不如祁儿聪明,不如他过目不忘,不如他触类旁通。这状元,贺家等了百年的文魁,我当不起。”
贺清没料到他竟敢顶撞,更被话中隐含的颓丧与逆反激怒,厉声道:“放肆!学海无涯,唯勤是岸!资质寻常便更该刻苦,岂可妄自菲薄,轻言放弃?你这是对列祖列宗不敬,对贺家不负!”
“不负?”贺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苦涩,“父亲,贺家的将来,贺家的门楣,不是早已系于祁儿一身了么?我学与不学,又有何分别?不如让我专心武道,将来或可凭手中剑,为贺家再挣一份军功,总好过在这文字堆里……浪费时间!”
“逆子!”贺清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跳,“我让你读书明理,你倒读出满腹怨气!好,好!既然不知错在何处,便去祠堂跪着!对着祖宗牌位,好好想清楚!想不明白,就一直跪着!”
贺煜不再辩驳,撩起衣摆,转身走向祠堂。背影挺直,却透着孤绝。
祠堂阴冷,穿堂风裹挟着雪气,从门缝窗隙钻入。青砖地冰凉刺骨。
贺煜直挺挺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层层叠叠、黑沉沉的祖宗牌位。烛火摇曳,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掌心被戒尺责打处已红肿发烫,一阵阵胀痛,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他跪了整整一日,水米未进。下人送来饭食,被他原样退回。贺清令人传话,问他“知错否”,他闭口不答。
夜色如墨,雪光映窗,祠堂里更显凄清。寒冷与饥饿交织,掌心刺痛,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
贺煜却似无知无觉,只怔怔望着牌位最上方那几个陌生的名字——那是贺家凭借军功挣下最初荣耀的祖先。
他们可曾想过,后世子孙会为了一句“书香门第”的虚名,如此逼迫一个不善文墨的孩子?
“吱呀——”极轻微的一声,并非来自正门,而是侧面一扇高高的槛窗。那窗年久,插销有些松动。
一个小脑袋费力地从窗口探进来,紧接着,贺云祁裹着厚厚的银红斗篷,像只笨拙又灵巧的小猫,手脚并用地从窗口爬了进来,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哥哥!” 他压低了声音呼唤,带着跑动后的微喘,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在昏暗的祠堂里亮得惊人。
贺煜蓦然回神,蹙眉:“你怎么来了?胡闹!快回去!”
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
贺云祁却不管,快步跑到他身边跪下,放下布包,急切地打开。
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油纸包,隐约露出烧鸡的色泽和点心的甜香,还有一个小巧的葫芦,应该是装了水。
“哥哥,吃。”贺云祁捧起一个油纸包,递到贺煜嘴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焦急,“我偷偷从厨房拿的,还热着。爹爹在书房生气,娘亲劝不住,嬷嬷看得紧,我只能趁她们不注意溜出来了。”
贺煜看着弟弟被雪水沾湿的额发,冻得通红的小手,喉头哽住。
他想推开,想说“不用你管”,可身体的本能先于理智——他的手因又冷又痛,颤抖得厉害,根本接不住。
贺云祁也发现了哥哥手的异样。他轻轻“啊”了一声,放下油纸包,伸出自己温热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贺煜红肿的右手,低头对着那伤痕累累的掌心轻轻吹气:“呼呼……痛痛飞走。”
那模样认真又稚气,仿佛这样就能驱走所有伤痛。
吹了几下,他抬头看贺煜,眼圈有点红,却强忍着没哭,反而用更轻快的声音说:“哥哥先吃东西,我喂你。啊——”
他撕下一点还温热的鸡肉,递到贺煜唇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小时候贺煜哄他吃饭那样。
贺煜眼眶一热,慌忙垂下眼帘,张开嘴,接住了那点食物。
食不知味,却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艰难地淌过冰冷的胸腔。
贺云祁见他肯吃,眼睛弯了弯,忙不迭地继续喂,一边喂,一边还学着宋先生平时讲道理的模样,小大人似的说:
“哥哥不气。爹爹是着急,他怕哥哥以后被坏人欺负。书读不懂没关系,祁儿帮哥哥读!祁儿读懂了,回来教哥哥!哥哥剑法最厉害,比隋家那个书呆子强一百倍!不,一千倍!”
童言稚语,逻辑混乱,却奇异地抚平了贺煜心中翻涌的戾气和委屈。
他慢慢咀嚼着食物,看着弟弟认真的小脸,那因为偷偷跑来而沾染了灰尘、却依旧漂亮得惊人的小脸。
突然,祠堂外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隐约有下人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似是夜间巡查看火烛的。
贺云祁吓了一跳,手里半块点心掉在地上,小脸瞬间煞白,慌得左右四顾。
祠堂空荡,除了牌位和供桌,无处可藏。
情急之下,他竟一头扎进贺煜怀里,小手紧紧抓住兄长的衣襟,把自己尽可能缩成一团,恨不得消失在贺煜怀中。
“哥哥……”他抬起脸,眼里满是惊慌失措,像只受惊的小鹿,对着贺煜做了个“嘘”的口型。
贺煜刚想把他推开——祠堂重地,幼弟夜闯已是不该,若再被发觉,只怕惩罚更重。
可看着贺云祁那惊惶依赖的眼神,感受着怀里小小身子的颤抖,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展开手臂,用自己宽大的衣袖和挺直的后背,将贺云祁严严实实地遮挡住,裹进怀中。
脚步声在祠堂门外停住,灯笼的光透过门缝摇曳。
下人似乎朝里望了望,只见贺煜跪得笔直的背影,并无异常,低声交谈两句,脚步声便又逐渐远去。
直到光亮和声响彻底消失,贺煜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
怀里的贺云祁也松了口气,却还不敢立刻出来,小脑袋在贺煜胸口蹭了蹭,带着劫后余生的、小小声的、压抑的笑。
贺煜被他蹭得有些痒,又觉好笑,刚想开口,贺云祁却忽然动了动,似乎想调整姿势。
贺煜本就跪得双腿麻木,怀里又多了个不小的分量,这一动,他重心不稳,竟向后倒去。
“啊!”贺云祁低呼一声。
电光石火间,贺煜本能地收紧手臂,将贺云祁牢牢护在胸前,自己则顺着倒势,侧身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预期的疼痛并未传来,贺煜倒下的瞬间调整了角度,用肩膀和手臂承受了大部分撞击。贺云祁被他完完整整地护在怀里,毫发无伤。
小家伙从兄长怀中探出头,发髻微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先是惊魂未定地眨眨眼,随即看到贺煜略显狼狈却依旧护着他的姿态,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咯咯的笑声便止不住地从他嘴里溢出,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一边笑,一边伸出手臂,搂住贺煜的脖子,把自己更紧地贴上去,像只找到窝的雀儿。
贺煜被他笑得莫名,倒地的尴尬和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
他看着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全无阴霾的弟弟,看着那亮晶晶的眼眸里只映出自己的影子,心头那块冻结了整日的坚冰,在这笑声中,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终究也没忍住,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手臂用力,抱着贺云祁坐起身,屈指轻轻弹了下弟弟的额头,低声道:“还笑?闯祸精。”
贺云祁捂着额头,笑声渐止,却依旧赖在贺煜怀里,仰着脸看他,小声说:“哥哥不生气了?”
贺煜没回答,只是将他怀里散开的斗篷重新拢好,又捡起地上掉落的点心和葫芦,检查了一下,油纸包里的食物尚且干净。
他将葫芦塞子拔开,递给贺云祁:“喝口水,压压惊。”
贺云祁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又推给他。贺煜也喝了几口,冰凉的清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祁儿,”贺煜看着弟弟清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哥哥或许……真的读不出状元。贺家的期望,可能要落在你肩上了。”
贺云祁皱了皱小鼻子,似乎不太明白这沉重的意味,只是用力摇头,更紧地抱住贺煜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祁儿不要状元。祁儿要哥哥。哥哥是天下最厉害最厉害的哥哥。哥哥保护祁儿,祁儿……祁儿也给哥哥拿状元!”
童言无忌,却重逾千斤。
贺煜闭上眼,将怀中温热的小身子搂紧。
祠堂外,风雪正紧;祠堂内,烛火昏暗。
可这一刻,他冰封的心湖,却仿佛被投入一颗炽热的火种,渐渐消融,泛起温暖的涟漪。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父亲的怒火何时能消,不知道自己未来该走向何方。
但他知道,怀里这个小小的、执拗的、将他视为整个世界的温暖,是他无论如何,也要紧紧护住的。
“好。”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轻轻响起,“哥哥保护祁儿。”
至于那状元……贺煜睁开眼,望向层层牌位。
贺家的百年心结,或许,真的只能交由怀中的孩童,去尝试解开了。
而他自己,或许该走另一条路,一条更适合贺煜的路。
一条足以保护贺云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