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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临清 朱允炆,景 ...

  •   朱允炆,景清一行自金陵东北的燕子矶渡口以内廷堪合之名上了备妥的马船,只道是新皇登基,奉旨北上山东采购些内廷各监司所需的鲁锦还有扩建新殿的临清贡砖。

      马船乃是明初官船的一种,多用于运河漕运,百姓富商不得使用,但持有内府文牒的堪合队伍是个特例,锦衣卫办事当真是滴水不漏,这沿途的州府闸口,无一敢截船登检阻滞,均是见了内府采办的旗帜和船引便直接放行。

      朱允炆毕竟是个魂穿而来的东北人,加上这副轻飘飘的文人身子骨,哪受得了这连续十余日昼夜不停的江水翻腾。在舱中经历了几日的呕吐后才有些适应这剽疾船势,只能在停船的片刻吃些从宫中带出的牛肉脯和油饼,也时不时靠岸在沿途酒家采买些好米洗净做粥少饮。

      ‘岁漕’已入末时,橘色余晖将河道与两岸枯柳染得浑浊,桨声回荡,远方排队的漕船渐渐让出一条通路,倒影闪烁仿佛撕开了这宁静的黄昏。

      “公子,方才过得是入临清渡的最后一个闸口了,想来再有几个时辰,便可在临清下船,采购车马继续向北而行。”掌柜打扮的男人作揖朝着坐在甲板观景的年轻东家说道。

      朱允炆疲眼微紧,却又缓缓松开,轻叹一声。

      “何故要提前在临清换车马……而非沿水路北上?“

      “一来是上月水患未除,运道梗阻,怕是再难前进。二来,公子身体要紧,还是陆路更为稳妥。”

      景清这几日虽然也难受,可常在南地为官的他更加适应这水网密布的江南泽国,他深知,若再折腾哪怕多一日,陛下的身体怕是真要抱恙,临清虽未提前备车马,但也可着锦衣卫去置办。

      朱允炆气力虽有恢复,但是也明白其中厉害,便不再争辩,点头应允后就扶着船舷的栏杆入客舱中闭目养神了,四名仆从眼神机警的贴身跟随。

      --

      隔日清晨,两岸鸡鸣之声打破静默,临清已在眼前。

      “这...这是临清?!”景清惊呼道,几名值守的仆从也是目瞪口呆,互相看着彼此惊讶的表情,不知所措。

      借晨曦之微光尚可瞥见,这座漕运重镇如今真是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泥腥,一眼望去,尽是洪水掀屋岭树低的凄凉颜色。房屋崩塌十有八九,两岸还未倒塌的民房也是半掩在淤泥之下,或是露出整齐的水痕。

      浑浊的河道中倾覆的漕船,树木和一些似乎是有人的舟楫,乱作一团,两岸的民夫一直奋力拖拽着绳索试图将那些卡住的漕船脱离航道,却是徒劳。水上时不时飘过的不仅仅是货箱,屋顶和树干,还有浑身被污泥染黄的已故的人,那些舟楫上的漕军和民夫面系白布,靠近并将他们一一捞起,运至岸边,蒙上白布,待人认领。无人认领者便付之一炬或填埋免生瘟疫。

      一个声音从景清背后传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年轻身影也已缓缓从舱中走出,他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溃散之余一个踉跄扶住船栏杆。他又忽然忆起那日出宫前工部曾上奏‘临清漕运因溃堤导致洪涝阻塞’,而自己一心北上却未作任何批示,只是将这活计丢给内阁。

      悲痛,羞愧又疲劳的他顿时感到一阵难掩的扎心之痛,他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一丝一毫的离开身躯,可他却强逼着自己大口吸气,然后憋闷住气息强行下咽。

      “朕...不能倒下...若临清之难是难,那若坐视靖难发生,那兵祸之下,天下再无一处可以偏安,届时就算百姓尸首塞住河道,自身难保之时,可还能有一人来为其收敛尸体,入土为安。”

      景清等人上前搀扶,想要将朱允炆扶回身后不远的木箱上稍歇,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死死攥住那栏杆。年轻的帝王,或许只有他知道,这次北上他其实也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若事不成,亦可一死免除更多无谓牺牲,可他也是人,他也会害怕。

      不幸,也是万幸,眼前的世间沧桑道凄凉的绝望,终于还是帮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忽然一阵琵琶声传来,也不知是何人所奏,一声凄厉的女子之声哭出一首歌谣。

      “...

      临清城,水滔天,

      家宅没入泥沙间。

      儿啼饥,妻泪干,

      不见漕船见凶关。

      纤绳断,尸骨寒,

      半生辛苦付荒烟。

      莫问皇天何处去,

      只有饿殍伴河眠。

      ...”

      阳光若无其事的升起,暖意在湿潮中升起,晒干了众人面颊的泪痕。几只蝴蝶在明媚中起舞,飞过了断壁残垣,又落在那些白布覆体的死难者身上,仿佛在等待着与谁诀别。

      “好个莫问皇天何处去,只有饿殍伴河眠。”朱允炆渐渐感觉力量重新回满身体,胸中之火又重新燃起,书上只教你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而今所见,却是嗜血似虎狼,人在其面前,无论贵贱,不过尘埃。

      “少东家,保重身体啊,前方便是渡口,我们还是速速下船吧,此地不宜久留,如此惨况,流民甚多,若生变故,恐危机陛...公子安全。”景清赶紧上前恳切地劝说。

      “掌柜的,你说的对,尽快下船吧。”

      其实,朱允炆此刻只想赶紧下船,尽己所能帮助百姓,其他的他并不在乎。

      一行人在这凄凉乐声和一片混乱的清晨靠岸下船,朱允炆被锦衣卫裹挟在中间死死护住,而码头官吏听闻是内廷堪合的商队哪敢怠慢,立即遣送一名浑身泥垢的漕军军卒领着他们向市集走去。

      片刻之后,一处满是棚帘的简陋集市便显出轮廓。

      “诸位上差,此处龙蛇混杂,你们采买了骡马车子就赶紧离去吧,莫生事端,俺还得回码头办差,就此别过,一路保重!”

      军卒双眼通红,嘴唇乌黑,双手作揖,便摇晃着差点倒下的身躯,拖着疲惫的躯干往回走去。

      领队(锦衣卫校尉)右手一抬,三五名伙计打扮的壮汉出列。他无言,再一挥手,几人便遁入人潮中。领队回头作揖,低声道。

      “公子,骡马车驾已经有人去买,请随小的到前方茶肆休息。”

      见朱允炆表情不悦,景清也大概猜到了陛下可能是想有所作为,可这集市中实在太过混乱,尤其他们是人群中少有的服饰干净华贵的人,已经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再招摇一番怕是真要引来祸端!于是赶紧附和道:“公子,还是先去茶肆歇息吧。”

      尽管无奈,他也只好应允,“行吧,就依你们。”

      茶肆在市集另一头不过百步,却是朱允炆自来到这个世界走过的最艰难的一段路,空气中粘稠而压抑的声音不断如魔音般轰击着这个年轻人。

      “河鲜!便宜卖了!再不吃,明儿就化成水了!”一个小贩将一些已经变色的不知何处捞来的臭鱼烂虾投入一口土灶浑水中,卖力地搅拌着。

      又路过一个挂着粮字幡的铺子前,声音却古怪得紧。小贩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绝望:

      “麸糠!新鲜的麸糠!没掺沙子的好麸糠咧!”

      没有任何人吆喝米粮,那曾经支撑生计的精粮,早已从这市集上销声匿迹。

      此时一个妇人拽住锦衣卫的衣角,锦衣卫警觉地一望却又赶紧收回自己已发力挥下的手臂。一个女子跪在泥泞里,枯瘦若柴,面上已无半点血色:

      “求求各位爷,救救我那孩儿...给口吃的吧,给口吃的这孩子便送你们,只求让他...好好长大。”

      朱允炆赶紧转身向景清伸手,景清也是赶紧拽过包袱,遮遮掩掩的取出一块炊饼塞到朱允炆手中。可当他低身把炊饼交给女子时,说道:“快吃吧,你也吃些。”

      女子赶紧拽过饼大口嚼着,却未咽下,而是将这糊状物,试图用她早已干涸的口咬碎喂给孩子。可那娃娃却面色发青,早已没了动静。

      锦衣卫一把拽过朱允炆,将其护在身后,而近距离看见夭折孩子的朱允炆已经彻底失语,双脚瘫软,若不是被仆从搀扶怕是早已倒地。

      领队示意赶紧前行,独留两人在那妇人身前,似乎是低头说了什么,那妇人便大声哭嚎起来,其声音撕心裂肺,却又很快淹没在这人潮之中。

      旁边是个半大的男孩,正抓着路人的衣角,嗓子哑得像干裂的树皮:“哥哥卖身!买我吧,买我去救我弟弟,他饿得不行了……”

      “卖身葬父母!求哪位好心人赏口棺木!我愿为奴为婢!”一个女子跪在泥泞里,浑身素衣,旁边躺着两具已经凉透被草席半掩的双亲。

      ...

      终于行至茶肆,朱允炆嘴角微颤,他此刻思绪混乱,已快神智不清几近昏厥,而又被茶肆中的一桩买卖拉回了现实。

      “你家那女娃,多少钱?”

      “一百钱,现钱。”

      “在这卖身契上画押,人就是我的了,死活与你无关。”一个脂粉擦得有些重的婆姨举着茶盏,微笑着看着眼前的父女。

      “好!我这就...只要有钱活命,我...”声音仓促、急切,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悲凉,那是救命的稻草也是绝望的毒药,此时此刻,他身后的女孩儿却衣不蔽体地瑟瑟发抖。

      就在男人伸出手准备画押之时,

      “一两,这孩子,归我!”

      发声的是一个坐在隔壁桌品茶的斗笠青布衣,方唇络眉之人。身后背着一把没鞘的旧刀,腰间别了一本破陋的书卷,朱允炆心想,此人衣着奇异,似文非武的倒是有趣。

      “穷酸书生,你方才喝茶的钱都得搜刮半晌,一两?怕是将你卖了也不值这个价吧?哼哼,休要坏老娘的好事。”

      那婆姨将茶盏扣在桌案上,振振有词。

      布衣青年似乎是被说中了心事,下颚微紧,抿抿嘴唇。“我只有六十钱,大叔,你拿去,这孩子不能卖,尤其不能卖给去此等去处,将来落得个下贱的下场。”

      婆姨闻言厉声喝道:“呸!狗眼看人低,这女娃儿进了我们春香阁,日后教她琴棋书画、驾驭男人的本事,运气好的还能卖进大户人家做侍妾,这是她的福分,你懂什么。”说罢赶紧掏出一吊钱,拍在桌上。

      “二百钱,画押就能拿钱走人。”

      那男人犹豫再三还是将钱伸向桌子...

      就在此时!一位白袍公子挡在面前,将男人扶起。婆姨刚要发作,两把未出鞘的长刃便已经架在脖子上,将其死死压在木凳上,然后迎上来的便是领队那双锐利的眼神中的杀意。

      “这位乡亲,我与那边的书生是一路的,他说一两,就一两。这钱你收好,孩子我们不要,你也不许卖,否则定遭天谴,带着女儿,寻个住所,重新开始吧。”随即领队上前,将一两碎银取出塞给男人。

      男人两目模糊,大哭不止,然后便是跪地不起,猛地磕头。

      “我替小女...多谢...大官人再造之恩啊!活菩萨啊...”

      朱允炆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松了,而那婆姨早已不知被吓得跑去了何处。白衣公子转身径直走向邻桌的青年,掀起衣袍,坐定前两个仆从便已将木凳擦过一遍。另外一人已买来茶水,倒在一个碗中,恭敬地放在他身前。

      “来,我们同饮此杯。”朱允炆单手举起茶碗,敬向那个手中只有清水的布衣。

      青年恍惚了一下赶紧恭敬地双手持碗,一磕眼前白衣贵公子的茶碗,便自顾自地一饮而尽。而朱允炆则是微微一笑,半饮了这碗粗茶。

      “兄台好豪情,要不是兄台,刚才我真不知该如何救那对父女。”

      “救一人易,救天下人难。”朱允炆适时感怀道,接着说:“然而阁下救一人,总好过见义不为,见死不救。如此侠义,王某佩服。”

      听见这位贵公子居然报上姓氏,青年也是赶紧回话。

      “王兄,在下韩彦清,彼其之子,邦之彦兮的彦,清白的清。敢问兄台名字为何?”

      景清终于兜不住了,这臭小子居然敢和陛下平起平坐,就他这个模样,读书人背了把破刀可真是够有辱斯文的,这还让他拽上了,还邦之彦兮,真把自己当国之栋梁了。朱允炆也是一时被说懵了,说到底,他不知道这邦之彦兮的彦是哪个彦,又不好意思问出口。景清见陛下一时无语,便开口讽刺道。

      “我家公子是京中为内廷办事的贵人,你一个布衣,我家公子的名讳岂是你可知晓的!邦之彦兮的彦,莫要往自个脸上贴金啦,方才若不是我家公子为你解围,你又如何自处?如此小事都尚不能处理,还自比国之栋梁,好不狂妄啊?”

      这几句话说得韩彦清面红耳赤,却又不知如何狡辩,还是“王公子”出来替他解围。

      “掌柜的,莫欺少年穷,岂不闻,士别三日可刮目相看之理?”

      见王公子开了口,景清也便不再多言。

      这韩彦清倒是来了劲,“老~掌柜”,他故意加重那个老字,表情微贱的撅起一侧嘴角,斜眼看着景清,“您~教训的是。”(声音拖长),一副阳奉阴违的谄媚相。然后又用一个俏皮的表情仿佛自己和王公子很熟的样子,又耸肩抬碗碰了一下桌上王公子的茶碗,又饮下一口清水。

      “韩某正欲取北平府投军,路过此地,属实山穷水尽,身无分文,方才若非王兄,怕是那对父女便真要遭殃,韩某再替他们谢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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