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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灵引,渡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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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师叔方才所在的地方。
顾启天注意到金朔的动作,默默抓紧袖口。临走前师傅特地交代过他,让小师叔尽可能不要同金朔碰面。
“金家主。”顾启天察觉不到楚烬生的气息,蹙眉出声道。
楚烬生一直注意着三个小崽子的动向,如今一见先开口的竟是方才自己还觉得冷静自若的顾启天,忍不住扶额。
罢了,反正还有他在,再大的事他也能给兜着。
顾启天站起身,姿态谦逊,“不知今日之事定于何时?”
金家主原本拧在一起的眉头,因着顾启天行礼的动作舒展开,温声回道:“顾仙君,今日之事定于午时三刻。”
“是我等未能提前告知三位仙君,劳仙君多多担待。”金家主回礼,面上笑容亲和。
顾启天快步扶住金家主行礼的双臂,温声开口,“金伯伯可折煞启天了。”
一声金伯伯让金家主眉开眼笑,楚烬生重新绷起的神思松下去,懒懒地向后一靠,后背抵上略微冰凉的墙壁。
师兄收的这小徒弟还是挺好的。
午时三刻,围着木台的人越来越多,没人出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金朔身上。
金家主高坐主位,随着铜锣敲击声的出现,围着木台的百姓纷纷看向站起身的金家主。
金家主冲着两侧的顾家,顾启天等人微微颔首,朗声道:“今,在我金家门外,塑我金家之风。”
“金家出此大恶之人,残害百姓,恃强凌弱,皆是我金家管教不力。”
“此错已成,我金家绝不推卸责任。”金家主抬手,谦卑一礼,“我代金家向诸位认错。”
身后的金家众人纷纷朝着围着的百姓行礼,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就连被绑着的金朔也低垂着头颅,似是愧疚。
百姓沉默着没有出声,若是一句轻飘飘的认错就能抹去所有,他们今日也不会站在此处。
金家主在台上继续说着,无非是派人给予受害遭难的百姓一些银钱作为补偿。
楚烬生握着的手无力地松开,命没了就算有再多的东西都是无用的,他先前竟想着用银钱补偿。
金家主挥袖,愠怒道:“金家子弟金朔,为人不正,祸害天佑。所犯之事,天理难容。”
“今,特在此处以死谢罪。”
人群中因这话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似是低声哭泣,似是垂首拭泪。
金家主抬手示意,一旁的金家子弟立即提鞭而上,一鞭一鞭落下似是在替百姓宣泄心中的愤恨。
一鞭鞭落下,将人打得皮开肉绽。孟依罗别过脑袋,很快又盯着金朔看起来。
罪行昭然天下,她又为何要怜。修习之人,总要为自身所为付出代价。
周期望坐得端正,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一向认得是死理。
楚烬生闭了闭眼,死在此时好像太过容易,让人心中积压数年的愤恨无数可去。可这就是金朔的归宿,从杀害的第一个人开始,他就注定要死。
抬眸的一瞬对上金朔的双眼,那双眼睛中没有懊悔,没有愤怒,没有即将死亡的恐惧,出奇得平静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能发现自己在哪里?楚烬生没动,任由金朔朝这边看来。不,他不是能发现自己在哪里,而是他认为自己会在这里。
金朔似是察觉到自己在看他,唇边扯出一抹笑,被捆绑的双手微抬如同在山洞里牵扯铁链行礼那般。
“斩。”台上金家主高声下达命令,一柄剑直冲金朔而去,应声斩落。
鲜血喷涌而出,残存着笑的头颅坠落在地。人群中一片寂静,几息后爆发出剧烈的哭泣,夹杂着些许狂笑声。
压在心中的郁结在这一刻散去,打造多年的坚甲崩裂,他们终于能放声诉说心中不平,所说心中不甘。
将这份迟来的公理,说于他们听。
围着的百姓迟迟不肯散去,金家也没有要收拾的意思,顾启天站起身领着师妹师弟同金家主告别。
曜灵吐曦,修仙人应当是不易受外界变化侵扰,楚烬生却觉得今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格外暖,暖阳之下有一丝丝凉意。
银白的灵力悄悄溜出,攀上衣摆,爬上肩膀,落在发丝上。
“小师叔?”三人寻了一圈也没瞧见楚烬生,不会丢下他们跑了吧?
楚烬生脑袋往后一靠,看着三个小崽子从自己前面跑过去一次又一次,灵力从指尖滑出,悄悄化作一片玉兰花瓣飘落。
孟依罗双眼一亮,向前的腿硬生生退回来,试探道:“小师叔?”
“嗯。”楚烬生慵懒地回应道,瞧着越跑越远的周期望,无奈用灵力将人带回来。
“在这。”身上的遮掩气息的灵力散去,露出隐匿的身影。
孟依罗一喜,立马扯住他的衣袖,“小师叔,你明明在这儿,为什么不回我们?”
楚烬生双眸微低,指尖蜷缩,“刚睡着了。”
孟依罗脑袋一别,她才不信,小师叔要骗人也不编一个好点的理由。
这话说于周期望听,周期望都不相信!
周期望挠挠脑袋,看着走过来的顾启天还兴冲冲地解释起来,小师叔才没有故意不回应他们,只是睡着了而已。
顾启天看着兴致勃勃朝自己解释的周期望,温声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师弟告知。”
周期望闻言更来劲了,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同顾启天说。
楚烬生朝孟依罗递过去一个眼神,孟依罗立马松开扯着他衣袖的手,转头同顾启天据理力争。
这明明就是骗人的话,师兄怎么也相信。
顾启天倒是没相信,可不想打击师弟的兴致,于是选择顺着师弟来。
“小师叔,您方才可有瞧见什么?”他好像事情办砸了,明明答应师傅,如今看来是一点没做到。
瞧见什么,也不知道师兄又瞎嘱咐什么了。他好歹是当小师叔的人,需要他们几个小辈照顾?
楚烬生直起身离开依靠的墙壁,灵力扫过黏上灰尘的衣衫,“没瞧见什么。”
“无趣得很。”
扫了眼明摆着不相信自己的顾启天,楚烬生也懒得多说,多说多错这个时候还不如不说。
“走了,去逛逛。”楚烬生手中把玩着刚摸出来的折扇,悠哉打量着四周。
热闹的街市掩去方才的血腥,孟依罗一蹦一跳很快沉浸在各种稀奇的玩意中。
“小师叔?”看着一边挑着东西,一边抬头确认自己还在不还的孟依罗周期望二人,他又不是会跑,一直看他做什么。
楚烬生朝顾启天招招手,示意过来,“启天,你领着师弟师妹到处玩玩吧。”
“难得出来一次,切记不可肆意行事。”楚烬生嘱咐完不等顾启天回应,摆手飘飘然离去。
没人时刻盯着自己,心神都松懈下去大半,晃动着折扇,偶尔抬眼看看路边的摊贩。
“今个,买这么多东西啊。”摊贩大娘热情地递过去一个接一个的东西。
看着年岁已至中年蓝衣的男子笑着应道:“今个高兴。”
“还买了肉嘞。”大娘瞅着男子手里提的肉,又添了几根小葱过去,“大娘送你的。”
“今儿,大娘也高兴。”
今日好像买东西的人确实多了不少,楚烬生收回目光继续向前,一缕银白的灵力悄悄攀上男子肩头,手里的折扇慢吞吞敲击着掌心。
就让他再为这份喜悦加上一点添头吧。
毕竟先前准备的金银用不上,他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好给的。
今夜的月现得极为早,早早便躲在云间,还没等太阳落山,就急忙跑出。
楚烬生抬手碰了碰面上的银白面具,左手拎着一股酒,足尖轻点窗槛,于虚空中悠然踏步,落于天佑城楼最高处。
他今日才发现,天佑城中竟还藏着这般好的酒,唇齿留香清冽如泉,一壶下腹,绵柔悠长。
此酒名曰梦还生。
今夜,他便造一场梦还生。
楚烬生仰头将灌下一口,慢悠悠地晃动着酒壶,等着那些人入梦。
灵力一缕缕向楚烬生飘来,没入体内。随着最后一缕灵力的没入,楚烬生放下空掉的酒壶,盘腿而坐。
双手平合结印而起,左手掐印置于膝上,右手不断结印变化,以灵力为引,渡世间有结之人,入梦赴一场新生。
“灵引,渡魂。”楚烬生双眸一睁,双手飞快结印,灵力源源不断自周身散出,“入梦。”
银白的灵力似星辰坠落,以楚烬生自身为中心向天佑城四处散开,飘然而去。
皎洁的月落了满身,楚烬生端坐城楼之上,以自身为引,邀世间之人赴新生。
“陈述。”
熟悉的声音让蓝衣男子微微佝偻的身躯颤动,踌躇在原地不敢回头。
“陈述,你看看我。”女子笑靥如花,声音温和。
“阿越。”陈述慢慢回头,一双眼睛盯着对面的女子,双目怔愣,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下,终究是没敢上前,没敢触碰。
被叫做阿越的女子笑着一步步走上前,轻轻牵起陈述的手,“你老了许多。”
“不过还是跟从前一样,固执得很。”
“阿越。”陈述张了张口,半晌又唤了一遍阿越,他与阿越青梅竹马,明明前一日他们还在商量几日后成亲的事,明明他们距离幸福只差一步。
“要是,要是我不……不带你上街就好了。”陈述脑袋低垂下去,很快又抬起头来生怕阿越在他低头的瞬间离去。
“是我要上的街。”阿越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温婉,那般模样。瞧不见丝毫的变化,头上依旧是分别那日戴的蝴蝶银钗。
那蝴蝶银钗明明还在他怀中。
他带阿越上街被金家公子碰到,金家公子面上笑得温和儒雅,可手下的人却硬生生将阿越带走。
他就像是一条狗匍匐在金家公子脚边,什么都没能留住,有阿越挣扎间掉落的银钗,有早已记不清的满身伤痕,唯独没有阿越。
“是我害了你。”陈述眼中蓄着的泪无声落下,“是我害了你,阿越。”
阿越面上的笑容淡去,静静看着陈述。
“阿越,我同你一起走。”陈述紧紧抓住阿越的手,“生也好,死也罢。”
“阿越,你带我走吧,我们成亲我们……”
阿越面上的笑容彻底退去,直接冷下,狠狠抓住陈述的衣领,“走什么走!”
“陈述,你走了阿娘阿爹怎么办?”阿越头上的蝴蝶银钗颤动,“你怎么就这么倔。”
“怎么就这么倔。”泪夺眶而出,阿越揪着陈述的衣领无力地松开,她早已不在人世。
可她牵挂的阿娘阿爹在世间,她爱的人还在世间,她放心不下。
陈述,你我有缘无分,只求来世你我能再结良缘。
阿越靠在陈述怀中,“我入你的梦,不是让你同我走。”
“陈述,他们需要你我也需要你。”阿越慢慢退出陈述的怀抱,一步步走得坚定,“你要好好活着。”
“陈述,今生你我缘尽。”阿越笑容明媚,看着陈述,将这人的模样深深刻入心底,“可我是真的想同你成亲。”
“我想过很多很多次。”阿越抬手拭去面上的泪,扶正头上的蝴蝶银钗,“今生缘,来生逢。”
“来生,你我再成今生亲。”
陈述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同阿越一起长大,成亲,共赴黄泉。相识,相爱,共死,不过眨眼之间。
梦成新生,梦载轮回。
能见阿越一面,听阿越说几句话,他足矣,足矣支撑他的后半生,足矣撑着他赴来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