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好,容 ...
-
夜风习习,松懈心神。
柔和的灯光在沿着年轻男人立体却不过分锋利的面部轮廓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的眉眼显得更加深邃。
容扬合上电脑,靠进椅背,查看手机消息。高一三班家长群里陈旭的家长回复了几个小时前他@对方的消息,表示明天会让人到校处理儿子的事情。
屏幕里的字渐渐模糊,容扬双目低合,微微出神。
这是他在一中的第四年,现在这个班是他带的第二届学生。对于教师这份工作,自己说不上热爱,也不讨厌。当初,他放弃几份颇有前途的大厂工作,选择回到宜城成为一名高中教师,就是因为喜欢简单规律一点的生活。几年过去,正如自己希望的那样,每天按部就班的工作,在空余时间写写东西,过得也算充实。只是有的时候,心中会有隐隐的空落。
视线流转,定格在旁边住户紧闭的窗户上。
他住的这套房一梯两户,户型对称,南向的阳台咫尺相望,北边的书房隔窗遥望。
“小容扬,这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看。”
一些遥远的记忆在脑海浮现。
他还记得那屋里的大概陈设:转角飘窗被改造成书桌,桌上常摆着一张父亲把儿子驮在肩上的照片;最大的一面墙上靠了一整排实木书架,摆满各种中外小说、哲学、建筑类的书籍,最方便拿取的那几格与法律相关;对墙是一张沙发,曾经他就坐在那里看书……
只不过,“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那里已久不住人了。
鑫弘大厦,天诚律师事务所。
“陈律,那我就先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助理律师走后,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
“呦,还不走啊,你不会又要睡在律所吧。”
裴宇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公文包,装作路过陈铮办公室,顺便进来打个招呼。
“还有一会儿,你要搭我的车大概还得半小时。”
灰蓝衬衫、深色带暗纹领带的律师继续处理着手里的事务,头也没抬道。
“啧,谁说要搭你车了,人家就是来关心一下你的嘛!”
裴宇的车今天限号,被师弟识破了意图也丝毫不脸红,索性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最近的工作。
裴宇看向落地窗外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霓虹流转,不禁有些感慨。当初他们师兄弟三人共同创立天诚时只有一间公共办公室,呕心沥血五年后才有如今的CBD整层办公楼。
“小旭又闯祸了?这小子可真行,这是你今年第几次去帮他擦屁股了?”
“小孩儿初中毕业了吗就这么能造?钺哥肯定头疼呢吧!”
陈铮的堂兄陈钺是天诚的大客户,在律所刚起步的时候,帮了他们不少忙,所以他们私下里关系也不错。
陈铮从小是由大伯、大伯母,也就是陈钺父母抚养,陈钺的儿子陈旭又是陈铮一手带大的,兄弟、叔侄间的感情更是非同一般。
今年九月,陈旭上高一了,这才开学不到一个月,就在学校误伤了同学。他爸妈一个在国外,一个全国各地满天飞,只能拜托陈铮这个叔叔了。
宜城一中。
现在是上课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只有一位中年女教师在批卷子。
“请问容老师在吗?”
女老师抬头扶了下眼镜,看向门口高大俊朗的男人:“容老师上课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那他还有多久下课?我是学生家长……”
没等说完,下课铃声适时响起,铃声结束的同时安静的教学楼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马蜂窝。
老师们陆续回到办公室,路过这么个显眼的帅哥时都忍不住打量两眼。
容扬在教室被学生缠着答疑,下课时间过半了才得脱身。
容老师一手拿着教材,一手拿出手机查看消息,拐过走廊,一抬头就注意到了办公室前那个身高鹤立鸡群的人。当那个人转过脸时容扬有一瞬间恍惚——是他?
愣神片刻,容扬走近办公室,与高大的男人擦身而过。
“容老师回来啦。”女教师指着门边的帅哥道,“喏,你们班学生家长,找你呢。”
陈铮回完消息,闻言抬头,当视线落在眼前年轻老师的身上时,心中好像有只蜻蜓在平静的水面轻点了一下——这老师长得真是……
四目相接,陈铮微笑开口:“你好,容老师。我是陈旭的叔叔。”
容扬把人带到自己的位置,简单说了一下这次的伤人事件。其实陈旭也是误伤,昨天晚饭期间他在教室里拍篮球,砸碎了玻璃窗,飞溅的碎片扎伤了同学的手背和手臂。
“受伤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昨晚陈旭已经把他送到医务室包扎处理过了,所幸伤口不深,不需要缝针。”
事后陈旭同学积极主动地做了检讨,承担了学校的财物损失,并提出赔偿同学营养费、精神损失费等,只不过那个学生好像并没有接受。
陈铮点点头,算这小子还有点担当。他了解侄子的性格,有时候是淘了些,但为人处世大体是没什么问题的。
“孩子家长那边有什么诉求,嗯要求呢?”
受伤学生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他的身份信息显示他已成年,他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但容扬本着保护学生隐私的原则,只说对方家长没有额外要求。
陈铮有点意外,不是他以恶看人,他做律师这么多年,那种抓着一点小伤就狮子大开口的人他见多了,这种什么都不要倒是少见。
不过,那孩子毕竟受了无妄之灾,陈铮想作一些补偿。
容扬无权替学生决定,正好科代表收完作业过来,顺便就让她把那孩子叫到办公室来,让他自己决定。
江洺看着手里红彤彤的钞票,他从小见惯了别人来家里要钱、搬家里的东西,像这种上赶着给钱的,少见,而他在二十四小时内见到了两个。
也许人家是为了减少麻烦,拿钱消灾。他伤了右手,确实影响这段时间兼职,大致估算了一下,于是便收下了其中两千。
“陈先生,这次请家长并不单单为了刚才的事。您应该比我更了解陈旭,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和班上的同学也相处得很融洽,在一些方面甚至表现得比同龄人更成熟。但他就是在学习上不上心,作业也不认真完成。”
“我看过他中考的成绩,擦线进的一中。从平时小测和作业也看得出来,他各科基础知识都不太牢固。这才刚刚高一,要补的话还来得及。但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恐怕对他以后的学习会很不利。”
容扬还跟陈铮反应了陈旭玩手机和迟到早退的问题。因为他是走读生,有保留手机的需求,但小陈同学显然更注重手机的游戏功能,他已经不止一次且被不止一位科任老师逮到上课玩手机了。
针对陈旭的问题,容扬给出两条建议:一是仍然走读,学校和家里双管齐下,严格控制他玩手机和迟到早退的情况;二是建议住校,方便老师统一管理。
陈铮其实很认同老师的分析,可以看出这位容老师是位尽职尽责的好老师。但陈铮知道他这个侄子是个十足的“害群之马”,住校只怕会“带坏”别的学生……
一番交谈后,陈铮向老师告辞。
“多谢老师,小旭的事劳您费心了。”
“陈先生客气了。陈旭是我的学生,应该的。”
陈铮走后。
“容老师,刚刚那是你们班学生家长啊?长得好帅啊!”
面对活泼的实习老师,容扬浅笑道:“确实。”
“看上去好年轻啊,居然孩子都上高中了吗?”
容扬:“只是学生的叔叔。”
“啊,怪不得。不过像这种高质量帅哥肯定名草有主了,说不定也早就结婚生子了。”
“结婚生子”吗,容扬不敢确定,“名草有主”倒是真的,在十多年前。
实习的年轻女生见容扬眼眸低垂,没有搭话,伸长脖子俏皮道:“但是师兄在我眼中才是最帅的!师兄你知道吗,学生们都说你是一中‘校草’呢!”
容扬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差点呛到,他在学生时代就没有当过什么“校草”,现在做了老师倒成了“校草”,岂不是应了那句话——老来俏,于是情绪稳定的容老师难得囧道:“学生们胡闹罢了。”
“No no no,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容扬不敢苟同。
或许是男女审美的差异,他虽然知道自己长得不丑,但也没有自信到担得起“校草”二字。在容扬眼中,帅的标准应该是那人的模样:高大,英挺,自信。
十多年过去,陈铮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但是更沉稳了,谈吐间流露出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容扬差点为男人直视着他的眼睛点头倾听的样子失神,只能借喝水稍加掩饰。
隐秘的悸动过后是失落——他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十多年前。
“小孩儿,怎么坐在外面,你爸妈呢?”
陈铮一出电梯就看见对面蹲了个小“门神”。
十多岁的容扬个子还比较矮小,跟超过一米八的陈铮相比确实是“小”孩儿。
小容扬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大哥哥,迟疑道:“钥匙,丢了。”
那时容扬的父母初到宜城发展,租了陈铮家对门的房子。
容家父母为了生计早出晚归,容扬又马上要上初三了,所以在附近给他报了个补习班,一方面让孩子适应宜城的初中课程,另一方面有人看着孩子也放心些。
陈铮只是随口一问,随后开门进屋,关门时见小孩还一直盯着他,顿了顿:“你要不要进来等?一会儿你爸妈回来应该也听得见。”
容扬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些不知所措。
陈铮回来之前和朋友打了会球,身上挂着汗不舒服,只简单交代了一下就进了浴室。
陈铮家里很整洁,也许是没有太多家具摆设的原因,也许是一个人住的缘故,虽然和容扬家是差不多的格局,却显得比自己家更冷清、空旷。
所以从他肚子传出的“咕咕”声就像寂静夏夜里的蛙鸣,格外明显。
他吓得赶紧捂住了肚子,小心翼翼往浴室那边看了看,只有簌簌的淋浴声。
应该没有听见。
容扬弓着腰想着把肚子挤瘪了就不会叫了,但十多岁的男生正是长身体不禁饿的时候,肚皮还是时不时地叫两声。
陈铮再次回到客厅时刚好听到一声响亮的“咕咕”声,挑了一下眉:“还没吃饭?”
二十分钟后,容扬看着碗里的东西有点为难。
陈铮尴尬的咳了一声:“那个,你将就吃,先垫垫肚子。”说完又看了看被煮成“面糊”的挂面,忍了忍,扶额抽笑,忍不住,破口大笑——真离谱啊,自己给自己逗笑了。
这也不能怪陈铮,实在是没什么经验,以前在大伯家都是大伯母下厨。
那时候容扬还不懂得拒绝,竟然真的打算动筷子。
陈铮(实在是良心不安):“算了,我还是重新给你煮一碗吧。”
第二次明显好多了,还灵机一动的加了点紫菜,卖相好看了,也不会那么腻。
“谢谢。”
真是个惜字如金的小孩儿,腼腆、清秀,跟个小姑娘似的。
陈铮不知道,那时容扬初来乍到,又没有同龄的朋友,哪哪儿都不适应,说话还带口音,补习班同学压低的笑声他都听得见,原本就性格就内向,这下就更自卑了。
容扬很饿,很快将面吃完了。
陈铮第一次见自己煮的东西这么受欢迎,大悦:“吃饱了吗,我再给你下点儿?”
小容扬连忙摇头,虽然只有六七分饱,但他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再则,一旦没那么饿之后,对这种白水煮面就没那么有胃口了。
那天,一碗面拉近了两家的距离,不久后的某天,容扬补习结束后独自走在回家路上,被一声清脆的铃声叫住。
“小容扬,我载你一截?”
大男生骑着自行车,晚风扬起他浓密的黑发,虽然逆光,但容扬觉得那人的笑容比晚霞更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