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神月走后, ...
-
神月走后,墨长生在那棵大树下坐了很久。
孩子们早已散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枯瘦、布满斑点,和记忆中老祖宗那双永远白皙的手完全不同。
“时间真快啊。”他自言自语。
他想起小时候,老祖母抱着他坐在同一棵树下,指着最古老的那块碑说:“长生,这是咱们的老祖宗,沈幽雪。她救过整个世界。”
他问:“老祖宗厉害吗?”
老祖母笑了:“厉害得不得了。天底下没有她打不过的敌人。”
他又问:“那老祖宗现在在哪?”
老祖母指着头顶的树叶:“就在这儿啊。她变成风了,变成树了,变成天上每一颗星星了。她哪儿都没去,一直陪着咱们呢。”
那时候他不信。可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风吹过脸颊时,像是有人在轻轻摸他的头。树叶沙沙响时,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夜深人静时,天上总有一颗星星格外亮,像是有人在看着这里。
“老祖宗,我好像明白您了。”墨长生轻声说。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里。身后,月光洒在那些碑上,一片温柔。
墨长生走后第三年,神界来了一场大暴雨。
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河水暴涨,山体滑坡,许多地方都遭了灾。大树下的碑林也被淹了,水没过了脚踝。
墨长生的儿子——墨守义,带着族人连夜排水,把碑一块一块擦干净。
“爹在世的时候,最在乎这些碑。”墨守义一边擦一边说,“他说老祖宗不喜欢脏。”
旁边有人问:“族长,老祖宗真的会看吗?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墨守义停下手,看着那块最老的碑——沈幽雪的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会的。”他说,“她一直在看。”
雨停之后,墨守义在碑林旁修了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放了一张石桌、几把石椅,桌上常年摆着茶壶和酒杯。
“路过的人,可以进来歇歇脚,给老祖宗敬杯酒。”他对族人说。
族人问:“要收钱吗?”
墨守义瞪了他一眼:“给老祖宗敬酒还要收钱?你脑子进水了?”
族人讪讪地走了。
从那以后,大树下多了一座亭子。亭子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思雪亭”。
来往的人都会停下来坐坐,倒一杯酒,敬那块碑。有人许愿,有人诉说心事,有人只是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神奇的是,每个在亭子里坐过的人,心里都会变得格外安宁。那些焦虑、恐惧、愤怒,像是被风吹散了。
有人说,是老祖宗的在天之灵在保佑大家。
有人说,是神月来过。
也有人说,只是那棵树好,那阵风舒服。
但不管怎么说,思雪亭的名声传开了。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安放心事。
墨无忧闯死亡谷那一年,整个神界都在议论。
“沈家的后人?又去送死?”
“沈幽雪当年都不敢去死亡谷吧?”
“这孩子,太莽撞了。”
墨无忧的母亲——墨婉清,在家里哭了三天三夜。
“她爹,你倒是说句话啊!”她拽着丈夫的袖子,“无忧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墨无忧的父亲——墨长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手里攥着墨无忧留下的信,指节发白。
“她会回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沈幽雪的后人。”墨长风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声音很稳,“沈家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墨婉清愣住了。然后她扑进丈夫怀里,放声大哭。
墨长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拍墨无忧一样。
“她会回来的。”他又说了一遍。
三个月后,墨无忧真的回来了。
她站在家门口,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爹!娘!我回来了!”
墨婉清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又打又骂:“你这个死孩子!死孩子!吓死娘了!”
墨长风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转过身,假装去擦桌子。
墨无忧冲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爹,我错了。”
墨长风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知道错就好。下次还去吗?”
墨无忧嘿嘿一笑:“去。”
墨长风:“……”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墨无忧把死亡谷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妖兽、陷阱、险死还生,还有神月。
“她救了我。”墨无忧说,“如果没有她,我真的就死了。”
墨婉清听得心惊肉跳,筷子都掉了。
墨长风沉默了很久,问:“神月前辈……长什么样?”
墨无忧想了想:“很好看。金袍,很高,笑起来特别温柔。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墨长风点点头:“那就是她。老祖宗的外祖母。”
墨无忧问:“爹,你见过她?”
墨长风摇摇头:“没见过。但你爷爷见过。你爷爷说,她每年都会来一次,坐在大树下,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有时候会跟老祖宗的碑说几句话。”
“说什么?”
“不知道。没人听见。但你爷爷说,每次她走的时候,老祖宗的碑上都会有一层淡淡的光,像是有人在回应。”
墨无忧沉默了。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去了大树下。月光如水,碑林静谧。
她在沈幽雪的碑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祖宗,谢谢您。谢谢您的守护,谢谢您的故事。谢谢您,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那么强,那么好。”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墨无忧抬起头,笑了。
“老祖宗,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墨不弃追战红颜那三年,整个神界都在看笑话。
“沈家的后人?追战家的姑娘?人家可是战灵的后人,门第差多少?”
“而且战家已经跟白家定亲了。白家什么门第?那可是出过白帝的家族。”
“这小子,痴心妄想。”
墨不弃不在乎。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炼,天黑才回家。有时候一去禁地就是几个月,回来时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奶奶墨无忧心疼得不行,天天给他炖汤。
“不弃啊,你歇歇吧。追姑娘不是这么追的。”
墨不弃喝完汤,抹抹嘴:“奶奶,我知道。但我得先变强,强到所有人都不能看不起我。”
墨无忧看着孙子,想起自己当年闯死亡谷的样子,笑了。
“行。奶奶支持你。”
三年后,墨不弃回来了。他的修为从混沌境初期直接飙到混沌境巅峰,整个神界都震惊了。
战家家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小子……还真做到了。”
墨不弃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家主,三年之约,我做到了。现在,我能娶她了吗?”
战家家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你知道白家那边怎么说的吗?”
“不知道。”
“白家家主说,如果取消亲事,两家就是仇人。”
墨不弃沉默了。
战家家主转过身,看着他:“你怕吗?”
“不怕。”墨不弃说,“但我不想连累战家。”
战家家主笑了:“连累?小子,我战家什么时候怕过事?”
他走回桌后,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墨不弃。
“这是取消亲事的文书。我早就准备好了。”
墨不弃愣住了:“您……早就准备好了?”
战家家主坐下来,喝了口茶:“你以为我真的是因为门第才不同意?我是想看看,你小子是不是真心。红颜那孩子,从小没了娘,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能随便把她交给一个人。”
他看着墨不弃,目光慈和:“三年,你证明了你的心。也证明了你的本事。红颜交给你,我放心。”
墨不弃的眼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谢家主!”
“别叫我家主了。”战家家主笑了,“叫外公。”
墨不弃和战红颜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
大树下张灯结彩,碑林前摆满了酒席。整个神界都来了人,连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老怪物们都露了面。
有人说:“沈家这小子,有福气。”
有人说:“战家那姑娘,眼光好。”
还有人说:“老祖宗在天上看着呢,肯定高兴。”
婚礼上,墨不弃牵着战红颜的手,走到沈幽雪的碑前。
“老祖宗,我带她来看您了。”
战红颜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祖宗,我叫战红颜。我是战灵的后人。当年您和战灵前辈并肩作战,守护这个世界。今天,我和不弃也想像你们一样,守护这个家。”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墨不弃笑了:“老祖宗说,她同意了。”
战红颜瞪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墨不弃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说,“因为风是暖的。”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醉了。墨不弃靠着碑,抱着战红颜,看着天上的星星。
“红颜,你说老祖宗现在在哪颗星星上?”
战红颜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最亮的那颗吧。”
“为什么?”
“因为她是沈幽雪啊。她到哪儿都是最亮的。”
墨不弃笑了。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
最亮的那颗星,好像在冲他眨眼。
很多年后,墨不弃也有了孙子。
那孩子叫墨归尘,名字是他起的。
“归尘,落叶归根的意思。”他对孙子说,“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老祖宗在这儿等着呢。”
墨归尘五岁那年,第一次去了思雪亭。
他站在沈幽雪的碑前,仰着小脑袋,看了很久。
“太爷爷,老祖宗长什么样啊?”
墨不弃想了想:“我没见过。但你奶奶见过。”
墨归尘又跑去问战红颜。
战红颜想了想:“我也没见过。但你太奶奶见过。”
墨归尘又跑去问墨无忧。
墨无忧那时候已经很老了,坐在大树下晒太阳,听到这个问题,笑了。
“老祖宗啊……她很高,很漂亮,有一双特别亮的眼睛。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
墨归尘问:“那她厉害吗?”
墨无忧摸摸他的头:“厉害。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就是她。”
墨归尘想了想,又问:“那神月前辈呢?她们谁更厉害?”
墨无忧笑了:“这个嘛……你去问神月前辈自己啊。”
墨归尘当真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跑到大树下,对着天空喊:“神月前辈!神月前辈!你在吗?”
没有回应。
他又喊:“神月前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还是没有回应。
他有点失望,正要转身走,突然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一片金叶子从树上飘下来,正好落在他手心里。
墨归尘愣住了。
他低头看那片叶子——金灿灿的,薄薄的,上面有一行小字:
“都很厉害。但你的老祖宗,比我厉害一点点。”
墨归尘瞪大了眼睛。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中,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
墨归尘笑了。他把那片金叶子小心收好,跑回家,逢人就说:“神月前辈给我回信了!她说老祖宗比她厉害!”
大人们都笑。
但墨不弃没有笑。他看着孙子手里的金叶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对,你老祖宗最厉害。”他说。
墨归尘长大后,成了沈家最出色的后人之一。
他的修为比墨不弃还高,名声比墨无忧还大。但他从没离开过那棵大树太远。
“为什么不走远点?”有人问他。“以你的本事,去哪儿都行。”
墨归尘摇摇头:“老祖宗在这儿,我不走。”
他在大树旁盖了一间小屋,每天早起给碑林打扫,给思雪亭添茶。傍晚就坐在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
他讲沈幽雪的故事,讲神月的故事,讲墨长生、墨无忧、墨不弃的故事。
“咱们沈家,每一代都有人守在这儿。”他对孩子们说,“老祖宗守护了这个世界,我们就守护她。”
一个孩子问:“那我们要守到什么时候?”
墨归尘想了想:“守到最后一刻。”
“最后一刻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到了那一刻,我们都会知道。”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墨归尘笑了。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像金色的碎片。
“老祖宗,您说对不对?”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墨归尘点点头:“我也觉得对。”
后来有一天,神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破旧的黑袍,满脸疲惫,眼神却很锐利。他站在大树下,看着那些碑,沉默了很久。
墨归尘从屋里出来,看到他,问:“你是谁?”
年轻人转过身:“我叫萧夜。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沈幽雪。”
墨归尘愣住了。
萧夜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快要毁灭了。我听说,这个世界曾经也面临过毁灭,是一个叫沈幽雪的人拯救了它。我想找到她,问她是如何做到的。”
墨归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找对地方了。不过,老祖宗已经不在了。”
萧夜的眼神暗了一下:“我知道。但我听说,她还留下了什么……方法?”
墨归尘想了想,转身走向思雪亭。他在石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萧夜。
“坐。”
萧夜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墨归尘喝了口茶,慢慢地说:“老祖宗没有留下什么方法。她留下的,是一群人。”
“一群人?”
“对。她的后人。每一代,都有人守在这里。他们不强,但他们不放弃。他们不聪明,但他们不怕死。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们相信,只要还有人站着,这个世界就不会倒。”
他看着萧夜,目光平静:“你要找的不是方法,是勇气。”
萧夜愣住了。
墨归尘继续说:“你的世界快要毁灭了,你很害怕,对不对?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对?”
萧夜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对。”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找不到路。”
墨归尘站起身,走到沈幽雪的碑前,轻轻摸了摸碑上的字。
“老祖宗当年也不知道路。她只是往前走,一步都不退。走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滚。总之,不退。”
他转过头,看着萧夜,笑了。
“所以,别找了。路不在老祖宗这儿,在你脚下。”
萧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碑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谢谢。”
他转身,大步离去。
墨归尘看着他的背影,喊道:“喂,你还没喝茶呢!”
萧夜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墨归尘摇摇头,自己把那杯茶喝了。
“年轻人,火气真大。”他嘟囔着。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笑。
很多很多年后。
那棵大树还在。
碑林还在。思雪亭还在。
一代又一代的沈家后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人死去,有人出生。有人远行,有人归来。
但大树下,永远有人在。
有时候是一个老人,坐在那里讲故事。有时候是一个孩子,站在那里仰望。有时候是一个年轻人,跪在那里磕头。
他们守护着这里,就像老祖宗守护着这个世界。
而天空中,偶尔会有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过。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很明显,有时候只是恍惚一瞥。
但沈家的人都知道,那是神月。
她还在看着。
一直看着。
后来有一天,一个孩子问他的父亲:
“爹,老祖宗到底是谁啊?为什么我们要一直守着她?”
父亲想了想,说:“老祖宗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她救了很多人,保护了这个世界。”
孩子眨眨眼睛:“那她是不是仙女?”
父亲笑了。
“对,她就是仙女。”
孩子拍手道:“好棒!我以后也要当仙女!”
父亲笑着摸摸他的头。
“好,爹支持你。”
孩子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中,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孩子指着那道光芒,喊道:“爹!你看!是流星!”
父亲抬起头,看着那道光芒,笑了。
“不,那不是流星。”
“那是什么?”
“那是老祖宗的外祖母,来看咱们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大树下,碑林无言。
但每一块碑,都在发光。
很淡,很暖。
像是有人在微笑。
像是有人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