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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争吵·第一次
回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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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白衍之推开门,客厅里没有人。沈予川的房间门关着,听不见声音。他把剧本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接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有点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白衍之拿出来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晚上八点,线上会议,讨论演唱会曲目顺序。」
他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放回去,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行的嗡嗡声。
沈予川的房间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沈予川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他看了一眼白衍之,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来。
「晚上的会议,」沈予川说,「你看了曲目单吗?」
白衍之顿了一下。
「看了。」
「有什么想法?」
白衍之把剧本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
「《第七秒》放压轴。」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这首歌热度最高,放压轴能留住观众。」白衍之说,「而且这首歌是我们两个合唱,放在最后有收尾的效果。」
沈予川摇了摇头。
「不行。」
白衍之看了他一眼。
「《第七秒》不能放压轴。」沈予川说,「这首歌的情绪太满了,放在最后,观众走的时候心里会堵。」
「演唱会是要让观众记住的。」他说,「心里堵也是一种记住。」
「但体验不好。」沈予川说,「最后一首歌应该是开放的,让观众带着期待走,不是带着情绪走。」
「你看过我们的粉丝数据吗?」
「看过。」
「《第七秒》的播放量是其他歌的三倍。」白衍之说,「这首歌是观众最想听的,放在压轴是合理的。」
沈予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数据是数据,体验是体验。」他说,「你不能只看数据。」
「你是在说我不懂体验?」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有些东西数据看不出来。」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东西数据看不出来?」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屏幕亮了。他点开一个文件,推到白衍之面前。
「你看这个。」
白衍之低头看。
是一份观众反馈的整理,来自前几场演唱会的问卷。白衍之扫了几眼,看到几条:
「最后那首《暗涌》听完不想走,心里空空的。」
「压轴歌太伤了,出来的时候还在哭。」
「希望能有一首开心一点的歌收尾。」
白衍之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这是前几场的反馈。」他说,「这次是专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第七秒》。」白衍之说,「这首歌是新的,观众没有听过现场。」
沈予川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新的,才不能放压轴。」
「为什么?」
「新歌放压轴,风险太大。」沈予川说,「万一现场出问题,整场演唱会就毁了。」
「你觉得我会出问题?」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一下。
「我是说,新歌需要测试,不能直接放压轴。」
「我们练了三个月。」他说。
沈予川没有立刻回答。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屏幕暗了。
「三个月不够。」
「那多久够?」
「至少再练一个月。」沈予川说,「而且压轴歌应该选一首我们唱过很多次的,稳一点的。」
「你想选哪首?」
「《陌生人》。」
白衍之的手指停住了。
《陌生人》。
那首他们在采访里不约而同选的歌。那首白衍之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唱过的歌。
「《陌生人》我没唱过现场。」白衍之说。
「所以才要选。」沈予川说,「这首歌观众没听过,新鲜,而且情绪是开放的,适合收尾。」
「我不想唱《陌生人》。」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就是不想。」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
「这是工作。」他说,「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工作?」他重复了一遍。
「嗯。」沈予川说,「工作是看什么对演唱会好,不是看个人喜好。」
「你觉得《第七秒》对演唱会不好?」
「不是不好,是风险大。」
「风险在哪里?」
「新歌,没测试过。」沈予川说,「而且情绪太满,不适合收尾。」
「情绪满是缺点?」
「看场合。」
「我觉得《第七秒》适合收尾。」
沈予川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适合。」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判断比我的对?」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一下。
「我是说,我们意见不一样,需要讨论。」
「这已经是讨论了。」
「这不是讨论,是争执。」沈予川说。
「争执?」他重复了一遍。
「嗯。」沈予川说,「你听不进我的意见,我也听不进你的。」
「我听不进你的意见?」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有没有听进去我说的任何一句话?」
「我听了。」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我不同意。」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
「这就是问题。」
「什么问题?」
「你太固执。」沈予川说。
「我固执?」他重复了一遍。
「嗯。」沈予川说,「你认定了《第七秒》放压轴,我说什么都不行。」
「你也一样。」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我哪里一样?」
「你认定了《陌生人》放压轴,我说什么都不行。」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一下。
「我不是认定。」他说,「我是建议。」
「建议?」白衍之重复了一遍。
「嗯。」沈予川说,「建议是可以讨论的。」
「那你现在是在讨论?」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是在跟你讲道理。」
「道理?」他重复了一遍。
「嗯。」沈予川说,「新歌不能放压轴,这是道理。」
「谁定的道理?」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
「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他重复了一遍。
「嗯。」沈予川说,「你去问问其他歌手,新歌放压轴的有几个?」
「我们是其他歌手?」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我们也是歌手。」
「我们不是其他歌手。」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一下。
「我们是 Veil。」他说,「Veil 也是歌手。」
「Veil 不是普通歌手。」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Veil 是什么歌手?」
「Veil 是……」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Veil 是 Veil。」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我说了算。」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耍脾气。」
「我没有耍脾气。」
「你有。」沈予川说,「你不同意我的意见,就开始说这种话。」
「你的意见就一定对?」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一下。
「我没有说一定对。」
「那你为什么这么坚持?」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觉得我的判断更合理。」
「合理?」他重复了一遍。
「嗯。」沈予川说,「新歌放压轴风险大,这是事实。」
「风险在哪里?」
「现场稳定性。」
「我们练了三个月。」
「三个月不够。」
「那多久够?」
「我说了,至少再练一个月。」
「演唱会下周开始。」他说。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那你的意思是,《第七秒》不能唱?」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
「可以唱,不能放压轴。」
「放哪里?」
「中间。」
「中间哪首?」
「第五首。」
「第五首太靠前了。」
「不靠前。」
「就是靠前。」
「不靠前。」
「我说靠前就是靠前。」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我说不靠前就是不靠前。」
「你这是在跟我较劲。」
沈予川的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一下。
「你也是在跟我较劲。」
「我没有。」
「你有。」沈予川说,「你明明知道第五首是合适的,你就是要说靠前。」
「第五首就是靠前。」
「不靠前。」
「靠前。」
「不靠前。」
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水杯。水杯是玻璃的,透明的,杯壁上有一点水珠。
白衍之的手指在杯身上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松手了。
水杯掉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玻璃碎了一地,水溅开来,溅到沈予川的裤腿上。
沈予川站了起来。
沈予川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头,看向白衍之。
白衍之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还在,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窗外的风在吹,树叶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沈予川的嘴唇动了一下。
白衍之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沈予川没有说。
沈予川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带上了,没有发出声音。
白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
碎片散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反射着客厅的灯光。水还在往四周蔓延,漫到白衍之的脚边。
白衍之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地上的碎片。
客厅里安静成一块石头。
白衍之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水还在往四周蔓延,漫到他的脚边,湿了鞋底。
他应该去拿扫帚的。
应该去清理这些碎片,擦干净地上的水,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没有动。
他的脚像是被粘在了地板上,挪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衍之弯下腰,捡起一片最大的玻璃碎片。碎片边缘很锋利,割得他手指有点疼。他没有松手,就那样捏着。
碎片反射着客厅的灯光,在墙上晃动。白衍之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碎片放在茶几上。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带上,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
白衍之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有点软,他的身体陷进去一点。他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水杯掉下去的声音,玻璃碎掉的声音,沈予川站起来的样子,沈予川转身走回房间的动作——一帧一帧,像老式放映机在跳帧。
白衍之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摔那个杯子。不是因为沈予川说第五首不靠前,不是因为沈予川说新歌风险大,不是因为沈予川说他在耍脾气。
是因为沈予川说「工作是看什么对演唱会好,不是看个人喜好」。
那句话落在他脑子里的时候,白衍之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上某个地方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白衍之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他在想沈予川刚才的表情。沈予川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又像是完全没有料到。
沈予川急了。
这个念头落在他脑子里的时候,白衍之愣了一下。沈予川平时不急,说话永远是那种轻松的语气,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但刚才沈予川急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白衍之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
他在想自己应该去敲沈予川的门。应该去说点什么,哪怕是「对不起我把杯子摔了」,哪怕是「我们重新讨论」,哪怕是……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听着隔壁的声音。隔壁很安静,听不见沈予川在干什么。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睡觉,也许……
白衍之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他翻了个身,脸朝窗户。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投在地上。白衍之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衍之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二分。距离会议还有十八分钟。
他坐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他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点。
从卫生间出来,他走到客厅。
地上的玻璃碎片还在,水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白衍之看了一眼,没有去清理。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剧本。夹层里的包装纸还在,他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了。
很轻的两下,从门板那边传过来。
白衍之停了一下,走过去,打开门。
沈予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他看了一眼白衍之,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然后移开视线。
「要开会了。」沈予川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衍之点了点头。
「嗯。」
沈予川走进来,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杯子。是陶瓷的,白色的,杯口有一点缺口。他接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靠近白衍之那边。
「喝点水。」沈予川说。
白衍之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没有动。
沈予川也没有继续说。沈予川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
会议八点开始,七点五十八分。
白衍之点开会议链接,进去。其他人都到了,经纪人,宣传团队,音乐总监。沈予川也进去了,头像出现在屏幕右上角。
会议进行了四十二分钟。
讨论曲目顺序,讨论舞台设计,讨论服装搭配。白衍之发言三次,沈予川发言四次。两个人没有提到下午的争执,像是根本没发生过。
会议结束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二分。
白衍之退出会议,关掉电脑。沈予川也关掉了手机,站起来。
白衍之还坐在沙发上。
沈予川走到他旁边,把那个陶瓷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下午的事。」白衍之开口。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嗯?」
「我不该摔杯子。」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
「我也有问题。」
白衍之看了他一眼。
「什么问题?」
「我太急了。」
「你平时不急。」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这次急了。」
「为什么?」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
沈予川没有回答。
沈予川把杯子往白衍之那边推了推,杯底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白衍之看着那个杯子,看了一会儿。
「《第七秒》放压轴。」他说。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着,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白衍之愣了一下。
「好?」
「嗯。」沈予川说,「《第七秒》放压轴。」
「你不是说风险大?」
「是。」沈予川说,「风险大。」
「那你为什么同意?」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
沈予川没有回答。
沈予川把杯子又往白衍之那边推了一点,这次杯沿碰到了白衍之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
沈予川也没有继续说。
「第五首。」他说。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什么?」
「《陌生人》放第五首。」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
「你想唱《陌生人》?」
「嗯。」白衍之说,「我想唱。」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说话。
沈予川也没有继续说。
客厅里很安静。
冰箱的嗡嗡声还在,窗外的风在吹,树叶在动。
他站了起来。
沈予川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米的距离。
「地上的碎片。」他说,「我明天清理。」
沈予川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
「我清理。」
白衍之看了他一眼。
「一起。」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动。
沈予川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隔了一米的距离。
「明天几点?」
「九点。」
「好。」
白衍之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带上,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
白衍之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有点软,他的身体陷进去一点。他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予川站在门口说「要开会了」的声音,沈予川推杯子的动作,沈予川点头的表情——一帧一帧,像老式放映机在跳帧。
白衍之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白衍之看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隔壁有声音,是沈予川在房间里走动。脚步声很轻,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停了。
白衍之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听着隔壁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衍之重新摊开手掌。
掌心是干的。
没有潮,什么都没有。白衍之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五指收拢,握成拳头。
指节有点白。
他松开手,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没有灭。
白衍之闭上眼睛。
隔壁没有声音了。
他躺在那里,呼吸慢慢沉下去。
茶几上的杯子还在那里,白色的陶瓷,杯口有一点缺口。杯子里的水面很平,没有波纹。
白衍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明天九点,一起清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