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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墓碑 看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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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周末，天刚蒙蒙亮，他就背着书包站在了孟鹤疏的宿舍楼下。
手里提着一早买好的香烛、纸钱，还有一束白菊——那是他翻了好几家花店，特意挑的，素净又安静。孟鹤疏站在门口，眼底带着未消的红血丝，显然一夜没睡，手里依旧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指节泛白。
“老板说，孟叔的墓在城郊的公益性墓园，离这儿不远。”他把白菊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我们早点去，赶在正午前。”
孟鹤疏接过花，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许久，轻轻“嗯”了一声。没人知道，他昨晚给家里打了电话，听见母亲不耐烦的语气，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新家庭的喧闹和有些喧闹的外语声，他最终还是没说要去祭拜父亲的事。
墓园藏在一片松林里，青灰色的墓碑一排排整整齐齐，风穿过松枝，带着草木的凉意。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到最里侧的一块碑前，上面的照片还清晰印着——正是孟鹤疏手里那张，年轻的男人抱着年幼的他，笑得温和。
“孟明德，2008年因公殉职。”工作人员轻声补充，“这十几年，一直是我们帮忙打理。”
孟鹤疏慢慢蹲下身，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硌出红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名字，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人。
“爸……”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在笔袋里藏了无数遍，在深夜的宿舍里偷偷念过，却第一次，如此郑重地，说在他面前。
声音刚落，就有一滴泪砸在墓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孟鹤疏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压抑的哽咽，在风里一点点散开。
他蹲在他身边，把白菊轻轻摆在碑前，又把香烛点好，插在泥土里。火苗跳动着，映得两人的脸微微发烫。
“孟叔当年是为了救同事，才……”他顿了顿，看着墓碑上温和的笑容，轻声说，“他是个英雄。”
孟鹤疏没说话，只是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放在墓碑前：“这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本来想……本来想给他买新衣服，买他喜欢的那支钢笔。”
信封上，还写着歪歪扭扭的“给爸爸”。
风又吹过来，掀动了信封的一角。他看着孟鹤疏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孟鹤疏的手背上，掌心贴掌心，传递着一点温度。
“孟叔一定知道的。”他轻声说，“他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长这么大，看着你这么努力，他一定很骄傲。”
孟鹤疏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眼底的情绪翻涌着，有委屈，有难过，还有一丝终于找到归宿的释然。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破碎的声音：“我以为……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没有。”他立刻打断，声音坚定，“他不是不要你，他是为了救别人，走得太早了。他一直记着你，记着这个家。”
孟鹤疏的眼泪落得更凶，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妈早就和他离婚了……她重组了家庭，定居了国外有了新的孩子，连我来深市，她都觉得是麻烦。家里没人在意我，更没人在意他埋在哪里。”
他猛地一怔，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
原来孟鹤疏来深市，不只是千里寻亲，更是从一个没有温度的家，逃向唯一有过念想的地方。
“只有外婆疼我。”孟鹤疏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外婆走了之后，我就只剩他了……可我找到最后，连他都不在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他这几天查资料时，找到的当年工厂的报道。他递到孟鹤疏面前，声音放得更柔：“你看，这里写着，孟叔当年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寄回了家。他从来没忘记过你。就算所有人都忽略你，他也一直把你放在心上。”
孟鹤疏颤抖着手接过笔记本，指尖划过那些文字，眼泪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字。那些在家里从未得到过的在意、牵挂、重视，原来早被逝去的父亲，悄悄藏在了时光里。
他们在墓碑前坐了很久。从清晨到午后，阳光一点点移过墓碑，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孟鹤疏慢慢说着，说着小时候只有外婆会护着他，说着妈妈眼里只有新的家庭，说着他从小就像个多余的人，所以才拼了命想来深市，找一个真正属于他的亲人。
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递一张纸巾，偶尔轻轻拍一拍他的后背，每一句都听得心疼。原来这个沉默又优秀的少年，从来没有被家人好好爱过，他所有的温柔与坚强，都是自己一点点撑起来的。
临走时，孟鹤疏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爸爸的脸，眼底的悲伤淡了些，多了一点坚定。
“爸，我走了。”他轻声说，“我会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以后，我会常来看你。”
转身的时候，他下意识牵住孟鹤疏的手。孟鹤疏的手依旧冰凉，却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走出墓园，风依旧凉，可心里的那块冰，似乎慢慢融化了一些。
“以后，每年清明，我陪你来。”他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外婆疼你，你爸爸爱你，还有我。”
孟鹤疏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虽然眼里还有泪，却亮了一点：“好。”
阳光穿过松林，洒在他们身上。曾经无人在意的童年，从未被珍惜的少年，被家人忽略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
不用再一个人找了。
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从今往后，他的喜怒哀乐，他的过去与未来，都有了一个可以并肩、可以依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