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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儿时   那是个 ...

  •   那是个被绵密雨丝裹住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淅淅沥沥的小雨斜斜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整座城区笼在一片湿热的氤氲里。空气闷得发黏,混着雨水打湿柏油路面的腥气,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桑拿房,三步开外便只剩模糊的人影,连街边的梧桐叶都蔫蔫地垂着,裹在水雾里看不清轮廓。
      沈洲的父母常年出差国外,而我的爸爸妈妈一早便提着公文包出门谈生意,偌大的屋子只剩我和沈洲。彼时的他也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已然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攥着他微凉的衣角,软磨硬泡间,两个小小的身影终究还是偷偷推开了家门,扎进了这片湿冷的雨雾中。
      “哥哥……妈妈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呀?”我踮着脚,小手紧紧揪着沈洲的袖口,软绵绵的童声裹着几分怯意,在雨里飘得轻轻的。即便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也像揉碎了的棉花糖,甜软得能陷进人心底。
      沈洲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少年清浅的眉眼被雨雾晕得柔和,他轻声问:“那我们回去?”话虽是问句,语气里却藏着惯有的纵容,像是早已笃定了我的答案,耐心地等着我任性的选择。
      我立刻用力摇了摇小脑袋,乌黑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荡,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亮得像浸了雨的黑葡萄,一眨一眨地凝着沈洲,软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欢喜:“不要。”顿了顿,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小脸上漾开甜甜的笑,“我想跟哥哥一起玩。”说完,便挣脱开他的手,迈着小短腿,兴冲冲地朝着不远处游乐园的方向跑去,雨丝打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却半点浇不灭心底的欢喜。
      可命运的恶意,总在毫无防备的时刻骤然降临。
      还没等我跑出几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划破雨幕,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如同失控的野兽,裹挟着漫天雨雾与浓重的尾气,疯了般朝我直冲过来,在我脚边猛地刹住,车轮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脚。我吓得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车窗便被缓缓摇下,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伸了出来,像拎一只无助的幼猫般,一把将我从地上拎起。坚硬的车门边框狠狠磕在我的腰侧,尖锐的痛感传来,我却疼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粗暴地拽进了狭小闷热的车厢里。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与慌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掐断,我张着嘴,却连一声“哥哥”都喊不出来,连本能的呼救都被堵在了喉咙里。等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勒进皮肉里,又麻又疼。
      一块厚重的黑布粗暴地蒙住了我的双眼,眼前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紧接着,一股刺鼻又怪异的气味钻入鼻腔,呛得我头晕目眩,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压得我睁不开眼。意识一点点被黑暗吞噬,身体轻飘飘的,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最终彻底昏睡过去,再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一片死寂中悠悠转醒。周身是彻骨的寒冷与漆黑,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空荡荡的屋子,和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饥饿感,饿得我胃里一阵阵抽痛。我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害怕得浑身发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喊了一声:“哥哥……”
      回应我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饥饿与恐惧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在又一次陷入昏睡之前,耳边似乎隐隐传来了焦急的呼喊,一声又一声,唤着我的名字,温柔又急切。
      我迷迷糊糊地想,一定是我太想哥哥,产生的幻觉吧。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的是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浓得让人胸口发闷,忍不住紧紧皱起眉头。耳边是监护仪器规律的“哔哔”声,冰冷又清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将我从混沌的噩梦中彻底拽回现实。
      残存的恐惧与思念瞬间涌上心头,我猛地睁开眼,不顾浑身的酸软无力,撕心裂肺地喊出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哥哥!”
      护士闻声推门而入,白色的身影在门口顿了一瞬,随即快步赶到床边。冰凉的手按住我的肩,动作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急促地说道:“慢点,慢点,你刚醒。”
      我剧烈地喘息着,眼前一片花白,直到视线慢慢聚焦,才看清了头顶惨白的天花板。监护仪的声音依旧单调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
      “我哥哥……我哥哥呢?”我一把抓住护士姐姐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哥哥在哪里?”
      护士的眼神迟疑了一下,随即移开了视线,伸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温温的掌心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你先别激动,医生马上就来。你爸爸妈妈已经在外面了,他们很担心你。”
      “我想知道哥哥在哪里!”我猛地登了一下脚,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输液管,手臂传来一阵刺痛,“我要找哥哥!刚才明明是他带我出去的,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受伤了?”
      脑海里飞速闪过那辆突袭的面包车,闪过被蒙住双眼时的窒息,闪过那一声模糊的呼喊。我挣扎着想坐起身,浑身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无力,稍一动作,头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
      混乱中,病房门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我的父母。父亲脸色凝重,眼底布满血丝,母亲则红着眼眶,一看见我睁开眼,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紧紧抱住我,哽咽着说不出话:“醒醒就好,醒醒就好……我的宝贝,吓死妈妈了。”
      我被她抱得生疼,却顾不上这些,鼻尖抵着她温热的颈窝,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追问:“妈,哥哥呢?沈洲哥哥在哪里?”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手臂的力道忽轻忽重,眼神闪烁着避开我的直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含糊地说:“哥哥……哥哥他没事,很好。你先好好养病,听话。”
      “我不信。”我推开她,直直看向跟在身后的父亲。父亲叹了口气,走上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大手粗糙地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斟酌字句。
      “听我说,”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久未休息的疲惫,“那天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你被带走后,我们报了警,警方根据监控和目击者的证词,很快找到了那辆面包车。好在你被劫持的时间不长,加上你哥哥……”
      父亲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好在你哥哥反应快,在那之前记住了车牌和车辆特征,给我们提供了很大的线索。你现在很安全,哥哥也已经平安回家了,只是那天他受了点惊吓,正在家里休息。”
      听到“平安回家”四个字,我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委屈、恐惧、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我哭得浑身颤抖。原来那声呼喊不是幻觉,原来他一直在,原来我们都还在。
      医生在一旁适时地安抚:“孩子刚醒,情绪不宜波动过大。先补充点营养,好好睡一觉,等身体恢复了,再去见哥哥也不迟。”
      母亲连忙擦干我的眼泪,端过一旁温热的粥,一勺一勺小心地喂我。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慢慢抚平了心底那片惊涛骇浪。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穿透玻璃,正好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像是在告诉我,那场噩梦的风雨,终于过去了。
      我看着那束光,心里默默念着:哥哥,等我好起来,马上就去见你。
      获准出院的那天,阳光极好,像是为了冲刷掉所有阴冷的晦气。我坐在车里,一心只想立刻飞回那个有哥哥的地方。
      推开门的一瞬间,屋里的景象仿佛定格了时光。
      沈洲正坐在沙发边缘,手里紧紧捏着一本摊开的书,眼神直直地投向门口。当他看见我摘下口罩的那一刹那,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神瞬间被惊涛骇浪席卷,整个人像弹簧般猛地站了起来。
      “小棠!”
      这一声呼喊,打破了许久的沉寂。他大步流星地冲过来,动作又快又急,甚至带起了一阵风。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衣襟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连带着我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你醒了……真好,你真的醒了……”沈洲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音,手臂却收得更紧,勒得我生疼,可我却舍不得推开。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总是从容淡定的哥哥失态。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这些天根本没睡好。他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拇指轻轻擦去我眼角未干的泪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站在一旁的父母,眼眶也相继红了。母亲捂着脸泣不成声,父亲则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沈洲的肩膀,这一次,没有平日里的严厉,只有沉甸甸的感激与认可。
      “沈洲,这次多亏了你。”父亲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如果不是你死死记住了车牌,还在关键时刻记住了路线,留下了线索,警方不可能这么快找到线索。是你硬生生把弟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母亲也哽咽着补充:“爸妈都要谢谢你,没有你,后果我们简直不敢想……是你救了他,也救了我们全家。”
      面对父母的感谢与夸赞,沈洲却只是红着眼眶,摇了摇头,视线始终紧锁在我身上。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却透着一股后怕的坚定:“别说这些了,我是哥哥,保护你是应该的。以后我会看得更紧,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那一刻,我看着沈洲哥哥眼里的光,心里踏实得不得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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