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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戈壁滩 ...

  •   戈壁滩的风,像无数把细小的锉刀,永无止境地打磨着天地间的一切。森然第三次停下车,拧开几乎冻住的矿泉水瓶,小心地润了润开裂的嘴唇。视线所及,是铺向天际的砾石,枯黄带刺的骆驼草团,以及远处那条被风蚀刻出的、巨大沟壑的边缘。天空是一种毫无杂质的、冷酷的钴蓝色。她举起相机,对准一片形态特别狰狞的雅丹地貌,快门声在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
      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拉紧了冲锋衣的拉链。
      继续上路不到半小时,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迅速变大。是一辆黑色的四驱的越野车,车牌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森然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心里掠过一丝被这无边荒凉暂时麻痹了的警惕。
      越野车与她并行片刻,然后超到前方,示意她靠边。
      车停稳,扬起的沙尘缓缓落下。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黑色冲锋衣,头戴黑色鸭舌帽,半张脸被口罩遮着,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急促地逸散。
      森然死命地盯着他的身影,看着他步伐沉稳地走到森然的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森然降下车窗,一瞬间对上他的眼睛。
      “陈山!”
      她突然喊着,但对方无动于衷,步履稳健,丝毫不受影响。
      他的目光在她副驾驶的一堆摄影器材上停留半刻,“你刚刚拍了什么?”
      “风景。”森然回答。
      他没说话,指了指相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副驾座位上拿过她的主力相机,递出窗外。就在他伸手来接的那一刻,或许是因为角度,或许是他动作稍快,他戴着手套的手背,不经意地擦过了她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脖颈。
      那触感粗糙、冰冷,带着风沙的颗粒感,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皮肤。森然猛地一颤,脖颈处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身形有相似的,眼神能控制的,但指尖的触感让她在一瞬间回到了那天晚上。
      他似乎也顿了一下,但动作没有停滞,接过了相机。
      他熟练地打开相机仓,取出内存卡。森然看着他手指的动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想起自己习惯性地在相机侧面的小夹层里,藏了一张备用的、已经拍了不少素材的内存卡。而此刻在相机里的,是一张几乎空白的卡。
      “照片我删了,”他捏着那张空白的内存卡,护目镜再次对准她,冰霜之后是莫测的审视,“早点离开这里,西北多的是这样的风景,没必要来这里冒险。”他将内存卡揣进口袋,把相机还给她。
      森然接过相机,指尖冰凉。她藏住了关于他的照片以及之前几天拍摄内容的那张卡。一种微小胜利的侥幸,和被那双藏在冰霜后的眼睛看穿的后怕,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像戈壁上突然长出的一棵沉默的树,望着她。“前面三十公里,有废弃的牧民定居点,可以扎营。再往西,信号完全消失,危险。”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晚上不要离开帐篷,有狼。”
      说完,他转身回到越野车上,发动引擎,车子掉头,很快消失在来时的方向,只留下翻滚的尘埃。
      森然看着后视镜里远去的车影,眼眶湿润,身子在止不住地颤抖,“陈山”,她敢确定那人就是陈山!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摸了摸脖颈刚才被擦过的地方,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骤然覆盖了整片戈壁。气温急剧下降,风变得更加强劲,呼啸着掠过地面,卷起沙砾,打在帐篷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啪啪声。
      森然蜷缩在睡袋里,帐篷中央挂着的露营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外面的风声里,偶尔夹杂着几声悠长、凄厉的狼嚎,远远传来,却足以让她的神经绷紧。那个神似陈山的声音和护目镜上反光的冰霜,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
      她拿出藏起来的那张内存卡,插入便携读卡器,连接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张张照片。有壮丽的日落,有奇特的雅丹阴影,也有……下午他走向她车辆时的几张连拍。照片里,他身形挺拔,即使包裹在黑色的冲锋衣里,也遮不住他经过训练的、收敛的力量感。护目镜和口罩遮住了一切,只有偶尔一个微侧头的角度,能看到他下颌线紧绷的轮廓。
      大概是太久没见过他了,森然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但幸好找到了。
      她心里有些乱,手指在屏幕上迟迟不动。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炸响,撕裂了风声的帷幕。
      是枪声!森然浑身一僵,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完全不似狩猎的枪声!砰砰砰!像是两点之间激烈的对射。中间还夹杂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沉的爆炸闷响。
      发生了什么?盗猎者?武装走私?还是……
      枪声短暂地爆发,又骤然停歇。只剩下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但那死寂比枪声更让人恐惧。森然屏住呼吸,手脚冰凉,一动不敢动,耳朵竭力捕捉着帐篷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几分钟后,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非常快,直奔她的帐篷而来!帆布门帘被猛地扯动,拉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开门!是我,森然!”
      是陈山的声音!但完全变了调,嘶哑,急促,充满了濒临极限的焦灼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森然脑子里一片空白,恐惧让她无法思考。她颤抖着,挪到门边,拉开了拉链。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他几乎是摔进来的,沉重的身躯带倒了门口摆放的水壶。露营灯的光线下,他依旧戴着护目镜和口罩,但黑色冲锋衣上满是深色的、湿漉漉的污迹,左臂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暗红的血不断渗出,顺着手指尖滴落在帐篷的地布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
      “你……”森然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根本没给她提问的时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走!马上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的设备……”森然下意识地看向散落的器材。
      “来不及了!保命要紧!”
      他低吼着,几乎是拖着她,踉跄地冲出帐篷,奔向停在一旁的她的白色越野车。他拉开车门,将她粗暴地塞进副驾,自己则绕到驾驶座一侧,坐了进来,钥匙还插在车上,他猛地发动了引擎。
      车灯劈开黑暗,照亮前方一片狼藉的戈壁。森然惊恐地看到,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侧翻在地,旁边似乎还倒着几个模糊的人形黑影。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发出咆哮,轮胎碾过砾石,朝着与公路垂直的、漆黑的戈壁深处冲去。剧烈的颠簸中,他单手操控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衣服内衬掏出一瓶烈酒,他本想灌进嘴里,像是想到了什么,把瓶子丢给森然。
      然后,他猛地扯下了护目镜和口罩,第一次露出了真容。
      陈山!
      虽然时间过去一年之久,这张脸在森然梦里也从清晰变模糊,但再次见到真容,森然的一颗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了。
      在晃动的车灯下,森然眼睛都舍不得眨地看着他。他变了好多,以前还有肌肉,但此刻脸颊消瘦,肤色在恶劣环境下越发粗糙暗沉,鼻梁还是那么高挺,嘴唇因为失血和紧张而紧抿着,线条锐利。其实最先认出的是他的眼睛,此时此刻完全和梦中的陈山重叠。
      车速越来越快,森然紧紧地拿着那瓶烈酒,黑暗的车厢里,映着仪表盘微弱的光,她看到他紧蹙的眉眼,像两簇燃烧着的、濒临熄灭的炭火,里面是滔天的巨浪,是穷途末路的疯狂,还有一种……让她无法理解的、沉重的决断。
      她不知道他伤得怎样,四周安静的只有陈山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失而复得的心情很快被担忧取代。
      他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她脸上,叹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你不该来这的!”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森然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瞬间泪流满面。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风声鹤唳。
      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荒原上疯狂颠簸,像一片被狂风抛掷的叶子。陈山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他操控着方向盘,不断扫视后视镜和两侧的黑暗,眼神锐利如鹰隼。血顺着他垂下的左臂,一滴一滴,落在档位杆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黏稠,温热,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在狭小的车厢内。
      森然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身体随着车辆的起伏不断撞击着座椅。她的脑子很乱,但心却意外的很安静。至少她又一次见到他了,不是吗?
      她偷偷侧目看他,他额角有汗珠滚落,混着不知是谁的血,在脸颊上划出几道污痕。他的呼吸粗重,但操控车辆的动作却异常稳定,显示出极强的身体控制和意志力。
      车灯像两柄利剑,在黑暗中劈开有限的光明。突然,陈山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砾石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辆向前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住。森然猝不及防,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灯光所及的前方,几道幽绿的光点,缓缓移动。是狼。大约有七八匹,它们似乎并不惊慌,只是警惕地停下脚步,望向这个闯入它们领地的钢铁怪物。它们的身影在车灯下拉得很长,精瘦,矫健,带着荒野与生俱来的冷漠和威胁。
      陈山死死盯着那群狼,眼神复杂。他缓缓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让车辆以极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沿着狼群足迹旁边的空地绕行。他的动作极其谨慎,仿佛生怕惊扰了它们。
      “为什么……要跟着狼群痕迹?”森然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些幽绿的光点。“它们……知道路。知道哪里能避开……一些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哑,“也比人可靠。”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森然的心口。比人可靠?他是在躲避人?什么样的人,会让一个边境警察觉得,连狼群都更可信?
      车辆绕过了狼群,重新加速。陈山的状态似乎越来越差,脸色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越发苍白,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失血过多正在消耗他的体力。
      “陈山,你的手需要处理了。”森然看着他那不断滴血的左臂,说道。她的摄影包里常备着一个简易的急救包,为了应对野外可能发生的意外。
      陈山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又似乎是对森然的冷静感到惊讶。但很快,他点了点头,将车辆缓缓停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巨大岩石后面,熄了火,只留下双闪灯微弱的黄光在黑暗中规律地跳动。
      黑暗和寂静瞬间包裹了他们。风声在岩石外呜咽。
      森然翻出急救包,凑过去。车厢内空间狭小,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和血腥气。她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左臂袖子被撕裂的部分。伤口暴露出来,是一道狰狞的划伤,皮肉外翻,血还在不断渗出。她倒吸一口凉气,强迫自己镇定,用消毒棉蘸着碘伏,颤抖着去清理伤口。
      当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时,陈山的肌肉猛地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没有动,看着森然的目光是自己也觉察不到的温柔。
      他果然没看错人,他的女人,确实不是一般女子!
      森然的手抖得厉害。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如此严重的伤口,更别提是在这种诡异而危险的环境下,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他手臂的皮肤,滚烫,带着汗水和血污的黏腻。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听到他沉重而克制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混杂着血腥、消毒水和他身上特有的、混合了风沙与汗水的气味。
      “为什么……?”她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声音轻得像耳语。这是从被他拖上车那一刻起,就盘旋在她心头最大的疑问。为什么又突然出现了?
      陈山沉默了许久,久到森然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因为……我等不了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也不知道李政怎么跟你说的,好好的跑来这里了。”
      两人之间有长久的沉默,森然和他对视,紧绷的神经稍稍得到松懈。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那双燃烧着余烬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挡地对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没有了下午刚对视的冰冷和黑暗,只有毫无保留的爱意。
      “内存卡,”他忽然说,语气肯定,“你藏起来了,对吧?给我的是空的。”
      这话题转的,森然的手猛地一抖,棉签差点掉下去。她知道,侦察兵的眼睛,谁也逃不掉!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索要,对着她说,“收好它!或许,到时候有大用处!”
      森然一言不发,但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她。陈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怕了?”
      森然抬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坚定地好似要入党,她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摇头!
      森然加快了包扎的速度,用绷带将他的伤口紧紧缠住。动作间,她的发梢偶尔会扫过他的手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车外的风依旧在咆哮,狼嚎声不知何时已经远去。在这片被文明遗忘的荒野腹地,在这辆散发着血腥味的越野车里,一种奇特而脆弱的联系,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这大概就是信任,属于他们之间的信任。
      包扎完毕,森然退回自己的座位,默默整理着急救包。手指触碰到口袋里那张内存卡,冰冷的边缘,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陈山重新发动了车子,双闪灯熄灭,黑暗彻底吞噬了他们。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对抗着窗外亘古的荒凉。
      “睡会儿吧,”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缓和,“天亮前,要赶到下一个点。”
      森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大概是刚经历过生死历劫,她毫无睡意,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不断延伸的砾石地,侧脸在微光中勾勒出坚毅而孤独的轮廓。
      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不知道身边这个男人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走出这片无人区。但此刻,她很安心,是这几个月来最平静的时候。
      后半夜,气温降得更低,车窗内侧结起了薄薄的白霜。陈山强打着精神开车,但失血和疲惫还是让他偶尔会出现瞬间的恍惚,车身随之轻微晃动。
      森然警惕性也不弱,“陈山,你让我来开吧!”
      他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左右打量了一下,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强撑着继续开车。
      天快亮时,东方天际透出一种冰冷的鱼肚白,勾勒出远处更加崎岖、雄伟的山脉剪影。他们似乎正在进入一片地质结构更为复杂的区域,巨大的岩石和深不见底的沟壑越来越多。
      陈山将车开进一条干涸的河床,借着河岸的遮挡缓慢前行。最终,他在一处岩石崩塌形成的、天然凹陷的浅洞前停了下来。洞口被几块巨大的岩石遮挡,非常隐蔽。
      “在这里休息,等到中午。”他熄了火,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他解开安全带,动作因为伤口的牵拉而显得有些滞涩。
      森然解开安全带,细腿一迈直接跨坐在他腿上,毫无章法地吻他!
      陈山稳住她的身子,扣住她后脑勺,很快就化被动为主动,渐渐加深这个没有任何欲望的吻。
      继那天凌晨不辞而别到现在,时隔1年零六个月,他们都太想对方了。
      成年人的爱意,已经不需要靠言语来抒发,尤其是像陈山和森然这类的善男信女,行动是最直接有效的。
      结束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眉头依旧紧锁,身体保持着警觉的姿势。
      森然喘着气靠在他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路的种种,神经一松懈随之而来的是害怕和恐惧。
      晨光微熹,他们就这样相拥地睡着了。透过车窗照在两人的脸上,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擦伤和疲惫的痕迹,以及她脸上未干的泪水。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岩石缝隙,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斑。陈山动了一下,猛地惊醒,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在看到怀里安静睡着的人儿时,警惕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随后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松了口气。他的目光又落到森然身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天色暗了下来,陈山这才舍得叫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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