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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好,我是陆沉川 出殡与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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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与头七,像是两道沉重的生锈闸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终于缓缓合上,将生与死的界限强行切断。
昭南岛的祖宅里,那些曾经刺眼、飞扬的白布已被悉数撤下,露出下层原本灰败木讷、甚至有些剥落的墙皮。那些在灵堂前哭得真切或演得卖力的亲戚们,此时如退潮后的海水,缩回了各自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里。对岛民而言,入土即是安息,死人的故事已经尘埃落定,活人的日子还得在那股散不去的湿气中继续。
林见微的行李箱静静地立在檐下,暗红色的皮革滑轮边,还沾着几片没扫干净的纸钱灰,细碎而惨白。她订了中午的飞机,打算把这荒诞的七天连同这满地的灰烬一起留在岛上。
阿姑在院子里忙活,手里掐着一把刚从后园摘下来的豆角,动作麻利地撕掉老筋,清脆的“啪嗒”声在空旷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声声入耳。
“阿微,回去后记得找中医抓点方子,多喝温补的。这七天,你被岛上的阴湿气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阿姑一屁股坐在扎实的小板凳上,话里带着长辈特有的细碎温情,却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你爸这辈子,活得像块硬骨头,走得也硬。他性子孤,心里有坑,嘴上封箱,没给你留只言片语。但这回走了,债也算清了,你往后啊,就安安心心在国外待着,别再回来了。这岛,邪性。”
林见微蹲下身,沉默地帮着阿姑捡豆角。指尖触碰到潮湿且略带咸腥的泥土,那种湿漉漉的触感让她心底泛起一阵不安。
“岛上的事情,都办妥了吗?”她轻声问。
“妥了,都妥了。”阿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香烛钱结清了,抬棺的汉子们也请了压惊酒。连青玄道长那边的法事礼,我也托人厚厚地送了过去。那青玄道长看着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手段是真厉害。他那天说‘魂回来了’,我这吊着的心才算落进肚子里。”
话音未落,院门处传来一阵沉稳而利落的脚步声。那声音带着一种与这古老、颓败岛屿格格不入的冷硬感,像是一柄刚出鞘的解剖刀,瞬间刮开了院里残留的阴森。
林见微抬头,看见了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眉骨极深的男人。他的目光沉静得近乎残酷,在他踏入院落的一刻,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几分。
“林见微?”男人开口,声音磁性而冰冷。
“我是。”林见微站起身,手上的泥土尚未擦净。
男人掏出证件,动作干脆利落:“刑事调查局,陆沉川。”
阿姑惊得差点撒了手里的豆角:“警察?怎么,远山人都下地了,还有什么事?”
陆沉川没有理会阿姑,他的视线像精准的红外线,迅速扫过灵堂旧址,最后定格在林见微那双苍白却异常稳健的手上。他见过无数死者的家属,却从未见过一个在父亲头七刚过时,眼神依然冷冽如冰手术刀的女人。
“林远山的死,我们需要再了解一些情况。”
“死亡证明是心脏病。”林见微眉头微蹙,“陆警官,你在怀疑什么?”
“怀疑‘巧合’。”陆沉川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森然,“今天早上,海边旧码头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身上有一张纸,写着你父亲的名字。”
院子里的风似乎在那一秒凝固了,神树的叶片不再摩擦,只有那清脆的“啪嗒”声在林见微脑海里回响。
“那张纸,是用林家秘传的‘返魂符’叠成的。但在我们刑事局眼里,”陆沉川逼近一步,“那是一份带着死者体温的自首书。”
“在哪发现的?”一直隐在屋檐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青玄忽然开口。
陆沉川转过头,瞳孔微缩。他看着这个白瓷般的年轻人,以及对方身上那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空灵感,本能地感到厌恶:“你是谁?”
“做法事的。”青玄走出阴影,语气随意且傲慢,“那码头,前天晚上刚做过一场送灵。那是林远山生前定下的最后一单。只是……既然是‘送灵’,为什么死者的内脏被摘除得比手术室还要干净?”
陆沉川的目光锐利如刃:“你怎么知道内脏的事?”
“因为海风里有股腥气。”青玄半眯着眼,“还没散干净。”
陆沉川没再纠缠,转头看向林见微:“林小姐,我们需要你过去一趟。”
林见微看着火盆里彻底冷透的残灰,忽然想起父亲临走前那句没头没脑的遗言:“昭南岛有些东西,死了也不会走。”
她拍掉手上的泥,转头对阿姑低声嘱咐:“帮我把丧服收好,放在木柜底层。”
她看向陆沉川,眼神里不再是留学生的迷茫。
“走吧。”
林家祖宅沿海建起,步行到事发地也就五分钟。
海边的雾像是具有某种粘性,湿冷地缠绕在脚踝,仿佛无数双死人的手。
林见微站在旧码头的栈桥上,盯着陆沉川递过来的证物袋。黄色的符纸即便隔着塑料袋,依旧散发出一种陈旧的霉味。那三个字——林远山,笔锋如铁钩银划,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挣扎的杀气。而旁边那行“借魂还债”的小字,墨色扭曲,像是用某种黏稠的暗红色液体写就。
“借魂?”林见微喃喃道。
“不是借魂。”青玄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尸体旁,他低头凝视着那具残缺的躯壳,淡淡补充,“这是换命。”
陆沉川的冷笑声在雾气中散开:“‘换命’?这种骗小姑娘的鬼话,你留着跟岛上的老人讲。在我的法医赶到前,你最好能给出一个符合物质守恒定律的解释。这创口平整得连手术室都未必能做到,你跟我说是玄学?”
青玄没有理会嘲讽,他指了指尸体僵硬的手指。林见微顺着视线看去,发现死者的指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泥土。那种泥土的质感极其诡异,颜色深得发黑,让她瞬间想到了昨晚在父亲生前常坐的竹椅下看到的深色印迹。
“林远山做了四十年的送灵师。”青玄轻声道,“在这岛上,有些横死的人过不了神树,进不了轮回。林远山为了把这些‘灵’送走,有时候得去跟下面讨价还价。讨价还价,是需要筹码的。陆队,你以为这具尸体是债务?不,它是林远山支付出的‘利息’。”
“胡说八道。”一个清冷、干练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冯其,市局首屈一指的女法医,拎着勘察箱快步走过警戒线。她蹲在尸体旁,甚至没有多看青玄一眼,直接切入了职业模式。
“切口平整是因为凶手使用了超高频的切割工具,或者是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具。内脏缺失是因为器官被非法摘取,甚至带走了部分的结缔组织。”冯其抬头看向陆沉川,眼神透着一股身为科学信徒的执拗,“陆警官,这不仅是一宗恶性杀人案,极有可能涉及跨境器官走私。所谓的‘借魂符’,不过是凶手干扰视线的迷信幌子。”
陆沉川没说话,示意冯其继续。
“但这具尸体确实有一处极其反常的地方。”冯其的手指在死者的胸腔边缘滑过,“没有大规模喷溅状血迹,出血量少得惊人。这意味着摘除器官时,死者的血液循环虽然停止,但体温尚未散去。也就是说,他在被剖开前,刚死不到五分钟。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发颤:“甚至在法医学定义上,他可能还处于某种极其深度的休克状态,内脏是在他‘清醒’的知觉下被取走的。”
“砰——”
远处的海面上,不知是浪头撞击了浮标,还是废弃的集装箱在晃动,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像极了林见微在灵堂听到的那声——踹棺声。
陆沉川的眼神瞬间锁定林见微。此刻,法医的解剖报告与送灵人的民俗禁忌在这一具空洞的尸体上完成了诡异的重合。
“不管这是‘换命’还是‘走私’,林小姐,你的飞机票可以作废了。”陆沉川冷冷说道,“死者身上的符纸是你父亲的名字。林远山虽然葬了,但这个案子,与他有关系。必要时,需要开棺验尸。”
林见微站起身,海风将她的黑发吹得凌乱,却掩不住她眼中的坚决。她看了一眼青玄,又看向那具被科学与迷信共同围观的尸体。
如果科学能解释伤口,那谁来解释那行“借魂还债”?如果民俗能解释动机,那谁来偿还这具尸体的冤屈?
“我没打算走。”林见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她看向陆沉川,一字一顿地说道:“陆警官,开棺吧。我要看看,那口朱红色的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不是我爸。”
海雾更浓了,旧码头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整座昭南岛都在这片刻间苏醒,准备吞噬掉这群自寻死路的外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