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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个林远山 天亮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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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昭南岛的雾还没有散。
后山的墓地像被一层潮湿的灰布盖住。昨夜被挖开的土还松着,翻出来的红泥在地上堆成一圈低矮的坟沿。
那口红木棺材被暂时放在一旁。
棺盖重新扣上,却没有再钉。
警戒线拉在墓地外围,几名警员守着入口。村民没有散去,远远围在坡下。他们不敢靠近,但也没有离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不停地往地上吐口水,像是在驱邪。
林见微站在棺材旁。
海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味道。
小时候她常跟着父亲上山送灵。那时她还不懂死亡,只觉得这些仪式漫长而沉重。父亲总是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白幡,一步一步踏在山路上。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亲手打开父亲的棺材。
两具尸体。
背对背贴在一起。
林远山的尸体已经被重新抬出来,放在担架上。
第二具尸体也在旁边。
那具尸体的腹腔被打开过,里面的枯叶已经被取出,只剩下一层塌陷的胸腔。
皮肤呈青紫色。
像被冷水泡过很久。
林见微没有看那具陌生尸体。
她一直盯着父亲。
林远山的脸已经开始失去弹性,皮肤灰白,嘴唇微微发黑。七天的时间足够让尸体进入早期腐败阶段。
冯其轻轻把林远山的头侧过来。
后颈露出来。
那里有一个非常细的黑点。
针孔。
如果不是专业人士,很难注意到。
她用镊子轻轻拨开那一小块皮肤,皮下组织有轻微的淤血。说明针是在生前扎进去的。
她的手停住了一秒,然后慢慢把皮肤放回去。
陆沉川注意到她的动作。
“发现什么?”
冯其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仍然停在那个针孔上。
林远山的死亡证明写得很简单。
急性心脏骤停。
这是医院最常见的死亡原因之一。
很多老人都会这样死。
也最不容易被怀疑。
但法医有一个本能。
如果尸体出现针孔。
事情就不再简单。
陆沉川没有再问。
他把视线移到第二具尸体上。
那具尸体已经被清理过。
胸腔打开。
肋骨断口整齐。
像是手术刀留下的。
陆沉川蹲下来。
他把尸体的手翻过来。
指甲干净。
没有泥土。
不像是长期做体力活的人。
冯其翻看记录本。
“身份已经查到了。”
“外地工人。”
“三天前在码头附近失踪。”
陆沉川抬头。
“死因?”
冯其摇头。
“暂时不能确定。”
“不过——”
她指了指胸腔。
“所有器官都被取走了。”
海风忽然大了一点。
警戒线被吹得啪啪作响。
林见微的视线慢慢移到那具陌生尸体上。
枯叶已经被取走。
腹腔空着。
像一个被掏空的箱子。
她突然想起昨夜开棺的一瞬间。
那股味道。
红木。
泥土。
还有一种很淡的。
像医院消毒水一样的味道。
她当时以为是错觉。
现在却忽然清晰起来。
林见微转头看向父亲。
林远山的尸体还很完整。
衣服整齐。
寿衣的纽扣扣得很紧。
她伸手。
慢慢解开第一颗扣子。
冯其看见她的动作。
“你在找什么?”
林见微没有回答。
她继续解扣子。
第二颗。
第三颗。
衣服被掀开。
胸口露出来。
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线。
细得几乎看不见。
像一条旧疤。
林见微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记得这个伤。
很多年前。
她问过父亲。
那时候父亲只说了一句:
年轻时做过手术。
她当时没有再问。
现在她才意识到。
那不是普通手术。
那是——
开胸手术。
陆沉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打断。
只是慢慢说了一句:
“器官。”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墓地上的风忽然停了一下。
陆沉川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林远山胸口那道旧疤。那伤口的位置很标准,切口也整齐,不像外伤,更像正规医院留下的术后痕迹。
冯其低头翻开尸检记录板。
“外地工人的内脏被摘空,林远山身上有旧开胸疤痕。两个人被放进同一口棺材。巧合太多了。”
“不是巧合。”林见微把父亲的衣服重新拉拢,“是有人想把两件事藏在一起。”
陆沉川看向那口红木棺材。
昨夜那股异样的重量重新压回他的脑海里。这个数字在刑侦里不算什么,但在一口新下葬的棺材里,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有人在下葬前动过棺。
而动棺的人,知道葬礼流程,知道什么时候不会被人发现,也知道昭南岛的人不敢轻易开棺。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计划好的。
陆沉川起身,抬头望向墓地下方的村路。昭南岛不大,医院、殡仪馆、墓地,彼此之间只有十几二十分钟的车程。一个人从医院出来,送到殡仪馆,再由送灵队下葬,整个过程快得像流水线。
他忽然意识到,真正值得查的,不只是这一口棺材。
是过去几年,所有按这种流程走完的葬礼。
法医车后门打开。
两具尸体被分别抬上车。
林远山被重新盖上白布时,林见微伸手把布角掖好,动作很轻。像小时候父亲替她盖被子那样,只不过这一次,位置掉了个个。
青玄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尸体。
他看着墓地边那棵被海风吹歪的老树,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车门关上,他才慢慢走过来,蹲下身,从棺材底部拈起一点东西。
不是土。
是一点很细的白色粉末。
他用手指轻轻搓了搓,没有说话。
林见微看见了。
“那是什么?”
青玄把指尖摊开。
那点白色粉末在晨光里细得几乎看不见。
“石灰。”他说。
陆沉川立刻转头。
棺材底部为什么会有石灰?
正常下葬时,石灰会撒在墓坑里防潮、防腐,也有人会在封土时用一点,但不应该出现在棺底内侧。
除非——
棺材被打开过。
又被重新封好。
而封棺的人为了掩盖潮气和味道,临时撒了石灰。
这说明第二具尸体不是在医院就放进去的。
而是在离开殡仪馆之后,甚至有可能是在送往墓地的途中,才被塞进棺材里。
陆沉川脑子里很快划出一条线。
医院。
殡仪馆。
送灵车。
墓地。
只有这四个环节的人,能碰到棺材。
而林远山恰好是送灵师。
他死后,自己的棺材又被利用来运尸。
这种做法既胆大,又说明一点——
对方根本不怕林家发现。
或者说,对方原本以为,不会有人发现。
昭南岛派出所。地方小,设备也旧。临时腾出来的解剖室原本是存放档案的房间,白炽灯下的墙皮微微起壳,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潮气。
冯其把两份尸检表摊开。
林远山的尸体已经完成初步检查。
死亡时间:七天前夜间。
体表无明显挣扎伤。
胸前旧瘢痕,后颈有新鲜针孔。
第二具尸体的情况更复杂。
年龄约三十五至四十岁,男性,身高一米七左右,牙齿有正畸痕迹,双手虎口无厚茧,说明他并不是长期做重体力活的人。胸腹腔被完整打开,心、肝、肾、脾全部缺失,切口平整,具备明显医疗操作痕迹。
最关键的是——
切口是在生前形成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被摘除器官的时候,人还活着。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见微看着那份报告,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这不是普通谋杀。
这是标准的器官犯罪。
而且不是第一次。
冯其把一份检验样本推过来。
“林远山后颈针孔附近提取到药物残留,初步判断是咪达唑仑和肌松类药物。”
陆沉川抬起眼。
这种药,他熟。
镇静、抑制、短时间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在手术室里常见。
在非法摘取器官的案子里也常见。
林见微垂下眼。
“他不是突发心梗。”
“他是被人按在某个地方,打了针,然后制造成猝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波澜。可越是这样,旁边的人越不敢接话。
父亲变成案卷上的受害者,对她来说,不只是悲伤。
还是解剖台上的证据。
这种割裂感几乎要把人撕开。
陆沉川走到窗边,把一支没点燃的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只在想事的时候会拿着。
“第二具尸体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冯其翻出另一张资料,“外地务工人员,姓何,三天前从港口工地失踪。家属报过警,但按人口失联处理,还没立案。”
“他住院记录呢?”
“查到了。”冯其把一页打印件递过去,“失踪前两天,他去过昭南医院急诊,说是胸闷、头晕,被留观了半天。”
陆沉川接过,眼神顿时冷下来。
昭南医院。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起案件里出现这个名字。
林远山的死亡证明,就是昭南医院开的。
第二具尸体,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昭南医院。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林见微忽然想起什么。
她转身走到证物桌边,把林远山手里捏着的那个U盘拿了过来。
U盘外壳很旧,边角有划痕,外面那层红漆歪歪斜斜写着一个日期。她小时候见过父亲这样做标记——重要的东西,先写日期,再藏起来。
冯其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
里面的文件并不多。
一个文件夹,名字很简单——
昭南。
点开后,最上面是一张表。
几十个名字。
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齐齐。
后面跟着死亡日期、医院名称、出殡时间、下葬地点。
像极了一份普通的送灵记录。
可林见微只看了几行,就觉得背后发冷。
因为那些名字,她不陌生。
有老住户。
有生意人。
还有几个,是当年上过本岛新闻的人。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全部在昭南医院死亡。
全部由同一家殡仪馆入殓。
全部经过同一支送灵队。
而那支送灵队的名单里,林远山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陆沉川走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记录。”
“不是随便写的。”
林见微点头。
父亲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
他把这些名字留在U盘里,说明这些葬礼之间有联系。
这还不是全部。
在表格最右边,还有一列缩写。
有的写着“无”。
有的写着“轻”。
还有几行,写着同一个字——
空。
林见微皱起眉。
“空”是什么意思?
空棺?
空胸?
还是——
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她正盯着那列字,鼠标忽然滑到屏幕底部,露出一个隐藏文件。
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视频。
陆沉川先看了她一眼。
然后点开。
屏幕闪了两下,老旧的画面慢慢浮现出来。
不是医院。
也不是殡仪馆。
是一段夜里的监控画面。
镜头角度很高,带着颗粒感。画面里停着一辆白色灵车,车身斜停在一条极窄的后巷里。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三分。
林见微一眼认出来。
那是昭南医院后门。
灵车停了很久。
几分钟后,后门被推开。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出来。
担架上有东西,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
接着,殡仪馆的车尾门打开,担架被直接推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没人说话。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视频在这里停顿了几秒。
然后画面里又出现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穿白大褂。
穿着深色旧衬衫,站在灯光的边缘,像一直在看。
林见微的呼吸停住。
那是林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