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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浮生醉    ...

  •   “然后呢?”沈惊澜问,“他们两个都死了?”

      杜方羽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猛喝了几口,才说:“沈凤箫帮敖骧再次解开禁制的当天就死了。敖骧在坟前守了七天,后来也入了轮回。”

      他指着旁边那棵树:“这棵海棠,是三百年前他二人亲手种的。而我在这里,等了你二十年。”

      “等我做什么?”沈惊澜问。

      “等你来问一个问题。”杜方羽说,“一个只有你能问、也只有我能答的问题。”

      “什么?”

      “真相。沈凤箫和敖骧是谁?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雨忽然小了。

      海棠花瓣簌簌地落,落在棋盘上,盖住了几颗棋子。杜方羽轻轻拂开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沈惊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杜方羽并未看他,而是把白子一颗颗收起:“你想问敖骧是怎么死的。”

      “是。”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活的吗?”

      沈惊澜愣住了。如果杜方羽的前世就是敖骧,那自己就是沈凤箫么?他不敢往下想。

      杜方羽说:“凡人入轮回,前尘尽忘。但龙族不同——入轮回后只是没有修为法力,记忆会随年龄慢慢恢复,尤其是成年以后。”

      “方羽,你……”

      杜方羽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会难为你。”他苦笑一下,“你是不是沈凤箫,这已不重要。只怪我此生命运多舛,前尘记忆又来得太晚。可人生就是这样,不如意十之八九。不是每个人都像蒋霁那般好运,能遇见喜欢的人,携手一生。有些人,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他端起石桌上的酒壶,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酒入喉时,他的嘴唇转眼已发乌。

      “你……”沈惊澜看他脸色不对,猛地站起来,“你没事吧?”

      杜方羽呛咳了几声,咳得满脸涨红,却摆了摆手:“不打紧。这酒里……我早下了毒。”

      沈惊澜瞳孔一缩。

      “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杜方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二十年前就该死在乱葬岗了。多活的这些年,够本了。”

      “方羽……”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杜方羽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你还是叫我前世的名字吧——敖骧。”

      敖骧。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沈惊澜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喊不出来。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杜方羽。风停了,雨停了,连海棠花都不落了。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沈惊澜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得像擂鼓。他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连根拔起的空虚。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一个你曾爱过的男人。”杜方羽说,“一个……本该与你携手一生的人。”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却仍努力维持着平静。

      “这一世,我找到了你,却错过了你。”

      他伸手指了指海棠树下:“这棵树,是沈凤箫和敖骧当年定情的见证。三百年前,他们在树下埋了一坛酒。不是寻常的酒——是沈凤箫在一本古籍上学的秘方,酿的叫‘浮生醉’。”

      “此酒又名‘醉问心’。”他顿了顿,眼神飘远,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当年,“沈凤箫说,头三杯让人忘尽前尘,后三杯却又记起最舍不得的事。喝到底,是醉是醒已不重要——只有两情相悦的人饮下,才会体会其中妙味。他说,等来年海棠再开、酒香透坛之时,便和敖骧开坛畅饮。”

      “可惜,他们没机会喝。”杜方羽的声音轻得像风,“这一世……估计也喝不了了。”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眼睫上沾着不知是雨还是泪。

      “凤箫。”他忽然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一世……我们别再错过了。”

      话没说完。

      他倒下了。倒在满地紫红的花瓣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望着雨。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三百年前那个绿意盎然的春天——那个青衣书生对他拱手一笑:“在下沈凤箫,敢问兄台是?”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回答什么。

      然后,光灭了。

      沈惊澜站在原地。黑棋还攥在手里,紧紧握着,指节泛白。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看着杜方羽的尸体,看着那嘴角溢出黑血,看着满树的海棠花落在他身上。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裳,打湿了他怀里那封画着海棠的信。信纸上的墨迹被雨水洇开,那朵海棠渐渐模糊,模糊成一团血色的紫晕。

      他蹲下身,合上杜方羽的眼睛。然后他看向海棠树下——杜方羽临终前手指曾轻轻叩了叩地面,那方向,正是树根旁一块微微隆起的泥土。

      他走过去,用手挖。

      土很湿,混着花瓣和碎石子,指甲里嵌满了泥。挖了约莫三尺深,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是一个陶坛。坛口用蜡封着,坛身刻着两行字:
      “浮生一醉为卿埋,
      棠红岁岁待君开。
      ——凤箫封存”

      字迹苍劲,与他今生的笔迹截然不同。

      雨还在下。沈惊澜抱着那个坛子,跪在海棠树下,很久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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