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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卿大人，要包月吗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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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东都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晨曦中若隐若现。
城东的早点摊子已经热闹了起来，这是人间烟火气最浓的时候。蒸笼一层层掀开，滚烫的白气借着火势直往街上冒，混合着麦香与油脂的包子味顺着晨风飘了大半条街，把早起赶路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沈小满此时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摊位角落的一只矮凳上。
她面前的油漆木桌上，已经叠了三只空空如也的瓷碗，碗底干干净净，连粒葱花都没剩下。当第四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脑端上来时，摊主老王终于忍不住了，他把碗重重一放，欲言又止地看着这个看起来娇滴滴、胃口却像无底洞的小娘子。
“姑娘……”老王搓了搓沾满面粉的手，“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沈小满从氤氲的热气中抬起头，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里透着一丝迷茫：“什么？”
老王叹了口气，干脆指了指桌面：“钱。咱这儿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哦对。”沈小满恍然大悟。
她在怀里摸了摸，又在腰间的布袋里摸了摸，最后从袖口深处抠出一枚亮晶晶的碎银子。她盯着那枚银子看了足足两秒，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浓浓的不舍，随即又默默把它塞了回去，改而摸出三枚边缘已经磨损的铜钱。
老王眼巴巴地瞅着那枚碎银子消失，再看看那三枚孤零零的铜钱，陷入了沉默。
沈小满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老板，打个商量。我昨天晚上刚做完一场‘送灵’，你知道的，跟那种东西沟通，情绪消耗非常大。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这第四碗能不能打个折？”
老王：“……”
他正寻思着怎么开口拒绝这个逻辑鬼才，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那笑声极低，透着股被晨露浸过的凉意。
沈小满敏锐地回过头。只见谢承安正站在街角石狮子旁，一身玄色大理寺官服还未换下，皂靴边缘沾着些许昨夜林宅的泥点，看起来像是刚从衙门交代完差事出来。
他逆着晨光走来，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在大街上公然行骗却被抓个正着的骗子。
沈小满眼睛一亮，立刻丢下勺子站了起来，笑得十分热情：“谢少卿！这么早就出来查案啊？真是东都楷模，百姓之福！”
谢承安走到摊位前，扫了一眼桌上那壮观的四只碗，语气平和却带刺：“你刚才说，情绪消耗很大？”
沈小满用力点头：“对，心力憔悴。”
谢承安又看向一脸黑线的老王：“所以要打折？”
沈小满继续点头：“对，弥补损耗。”
谢承安转头，直接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抛给老王：“算我的。”
沈小满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灵堂里最旺的蜡烛，她动作灵巧地坐回凳子上，端起那碗刚续上的豆腐脑，吃得比刚才还要香甜几分，边吃边含糊不清地感慨：“谢少卿真是古道热肠，大理寺之光！”
老王收了钱，如释重负地忙活去了。
等到四周食客散去些许，谢承安才在一旁的空凳子上坐下，淡淡开口：“沈姑娘，你昨天在林宅问我要一百两送灵费的时候，可没见你心力憔悴。”
沈小满咽下一口豆腐脑，嘴角还沾着一星碎屑：“大人此言差矣。挣钱归挣钱，花钱归花钱，这是两码事。挣的是死人的命钱，得贪；花的是自己的活钱，得省。”
谢承安沉默了一下，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评价道：“你很会算账。”
沈小满赶紧摆手，一脸谦虚：“哪里哪里，跟林家那个账房比起来，我这就叫小打小闹。”
话刚说完，她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抬头看向谢承安。谢承安也正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晨雾中交汇，同时想到了那个在灵堂上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人——林守义。
沈小满慢慢放下碗，压低了声音：“谢少卿，你这么早来找我，是不是林宅那边……已经查实了？”
“昨夜大理寺连夜封账，林守义这几年挪用的亏空，多达三万两。”谢承安看着街上逐渐密集的人流，眼神深沉，“但他只是个替死鬼。”
沈小满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三万两？那林远山岂不是早就被掏空了？职业习惯告诉我，要是死者欠了这么多钱还没还，他的魂魄会因为债务纠纷在阳间逗留很久。我得先问清楚，万一他要是欠了我的钱怎么办？”
谢承安：“……”
他忽然觉得，沈小满这种人能活到现在还没被鬼抓走，大概是因为地府的账房也怕被她磨掉一层皮。
“谢少卿，你查账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沈小满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谢承安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满是油渍的桌面上。
那是一枚玉簪。通体碧绿，却旧得出奇，顶端的雕花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纹，在晨光下透着股陈旧的暮气。
沈小满看清那簪子的瞬间，笑意僵在了脸上，呼吸微微一滞：“这不是林远山那个……”
“它原本应该在林远山已故发妻的棺椁里。”谢承安的指尖按在玉簪上，“但我昨晚在林守义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它。更准确地说，它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为了让林守义在走投无路时，能多背一桩‘盗取亡者遗物’的死罪。”
沈小满盯着玉簪上的裂纹，沉默了良久，忽然扯出一个灿烂的笑：“谢少卿，恭喜啊。你这案子，越来越‘值钱’了。”
谢承安挑眉：“怎么说？”
沈小满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认真拨拉起来：“第一单送灵加问魂，那是林家内部的家产纠纷；但这枚玉簪一出，说明十年前那桩案子也有人想翻。翻陈年旧案，冤魂的怨气得翻倍，我的工作量也得翻倍。”
她笑眯眯地看着谢承安，像是在推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谢大人，案情升级，要不要考虑包月？我这儿童叟无欺，保你大理寺年终评优。”
早点摊上，老王路过时脚下一个踉跄。
谢承安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沈小满，你再说一句。”
沈小满毫不畏惧地眨眨眼：“包月打八折？”
“……”谢承安转身就走，玄色披风掠过长街。
“谢少卿等等！”沈小满一把抓起布袋，顾不得最后一口豆腐脑，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等等！还没说折上折的事儿呢！”
谢承安步履极快，头也不回：“大理寺不需要神婆包月。”
沈小满小跑着跟在他侧后方，喘着气道：“别啊，刚才那顿早饭谢谢大人。礼尚往来，下次大人要是再遇到什么死活不肯闭嘴、非要找你谈心的冤魂，我沈小满，绝对给你打九折！”
谢承安深吸一口气，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这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少女。他忽然觉得，东都城的这些鬼怪，加起来可能都没这个沈小满麻烦。
“沈小满，别再跟着我。”
“好的大人，下次九折！”沈小满站在原地，乖巧地挥挥手，然后等谢承安走远了，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他这么大方，刚才就该再多点两碗肉包子带走……”
她拍了拍沉甸甸的布袋，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那个布袋的夹缝里，那枚刚挣来的碎银子正悄悄露出一角，像是也在嘲笑这个没心没肺的送灵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