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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色四人组 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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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1)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采光最好,夏天最热。
林知微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书包带子还挂在肩膀上,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江愈白已经坐在里面了,正在低头翻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
"让让。"她把油条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拍他肩膀。
江愈白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目光在她嘴里的油条上停留了0.3秒,然后回到自己的题集上。
"看什么看,"林知微把油条咽下去,"没吃过早饭?"
"吃过,"江愈白说,"但没看过有人用油条当牙刷的。"
"……"
林知微把油条袋子塞进抽屉,从笔袋里掏出铅笔,在草稿本边缘画起来。她画的是沈楠枳现在的样子:低着头,眼镜片反光,嘴角向下,旁边配字"江氏冷漠.jpg"。
画到一半,前面椅子突然往后一撞,她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宋清渝!"她探头,"你找死?"
宋清渝转过身,趴在许安宁的椅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好意思,腿太长了,没地方放。"
"你腿长到需要占用后排领土?"
"那当然,"宋清渝把腿伸到过道里,"你看,一米八的腿,就这——么——长。"
许安宁正在背英语单词,被他挡了光,头也不抬:"宋清渝,你的腿能不能和你的智商换换位置?"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许安宁翻了一页单词本,"你的腿长到多余,智商短到可怜。"
林知微在后面鼓掌:"好!安宁说得好!"
江愈白终于抬起头,看了前面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只是脸抽筋了。
但林知微看到了。
"你笑了?"她用笔戳他胳膊。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江愈白把竞赛题集合上,转向她:"林知微,你知道人类有一种表情叫'无语'吗?"
"知道啊,"林知微把那张"江氏冷漠.jpg"推给他,"就像这样?"
江愈白看着那张画,画里的自己板着脸,旁边还画了一只丑丑的小怪兽在拽他的衣角。他看了三秒,突然从笔袋里掏出红笔,在画旁边写了个分数:85。
"什么意思?"
"构图还行,"他说,"但我的眼镜没这么圆。"
"……这是艺术夸张!"
"那我的头发,"他指了指画里那团像鸟窝一样的黑色,"也没这么乱。"
"这也是艺术夸张!"
江愈白把红笔收回去,重新打开竞赛题集,声音里带着笑:"那你的艺术,挺抽象的。"
林知微瞪着他,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宋清渝的腿还伸在过道里。
"宋清渝,"王老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你的腿是租来的?急着还?"
全班哄笑。
宋清渝把腿收回去,一脸正经:"王老师,我在做物理实验。"
"什么实验?"
"测试椅子的稳定性,"他说,"结论是:不太稳定,建议学校换一批。"
"那你呢?"王老师问,"你稳定吗?"
"我?"宋清渝拍了拍胸脯,"我相当稳定,尤其是成绩,稳定地排在江愈白后面。"
江愈白头也不抬:"别带上我。"
"你看,"宋清渝摊手,"他也不稳定,这情绪多不稳定。"
王老师笑着摇头,开始讲课。她教数学十年,眼镜换过三副,早就练就了"一边写板书一边用后脑勺看学生"的绝技。
林知微在课本上画王老师,把她手里的粉笔画成了魔法棒,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变成了城堡。她憋笑憋到发抖,胳膊肘撞了撞江愈白:"你看,王老师像不像女巫?"
江愈白瞥了一眼:"……不像。"
"为什么?"
"女巫骑扫帚,"他说,"王老师骑的是三角板。"
林知微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声音大到王老师转身:"林知微,你说什么?"
宋清渝举手,一脸正经:"老师,她说您辅助线画得真好,她想上来试试。"
林知微瞪他,江愈白低头,假装和他没关系。许安宁把脸埋进课本,笑到发抖。
王老师推推眼镜,嘴角在笑,但声音严肃:"你们四个,下课来我办公室。"
办公室里,王老师端着茶杯,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四个人。
"高一的时候你们就坐附近,"她说,"我以为高二换座位能让你们消停点。"
"王老师,"宋清渝说,"这是缘分。"
"这是孽缘,"王老师纠正他,"林知微,你上课画什么?"
林知微从课本里抽出那张画,递过去。画上的王老师骑着三角板,在函数城堡上空飞翔,旁边还有四个小人,两个在前面举手欢呼,两个在后面面无表情。
"后面这两个,"王老师指着,"是谁?"
"江愈白和许安宁,"林知微说,"他们比较冷静。"
"前面这两个疯的呢?"
"我和宋清渝,"林知微笑眯眯的。
王老师把画还给林知微,突然说:"画得不错,但下次别画我,画抛物线。"
"啊?"
"下节课我要讲抛物线,"王老师喝了一口茶,"你提前画几个生动的例子,我用来当课件。"
四个人愣在原地。
"怎么,"王老师推推眼镜,"不愿意?"
"愿意!"林知微第一个反应过来,"王老师您真是~"
"出去吧,"王老师摆手,"回去上课。还有,"她顿了顿,"你们四个,坐一起可以,但别让我抓到第二次。"
"保证不!!"宋清渝说。
"不保证。"江愈白打断他。
王老师笑了,那种"我就知道"的笑:"走吧。"
回到教室,宋清渝趴在许安宁桌上:"王老师是不是被我们的真诚打动了?"
"是被知微的画打动了,"许安宁说,"你?你只是附带的。"
"我怎么是附带?"
"因为,"许安宁从抽屉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没有知微的画,你已经被请家长了。"
"那也得有我的配合,"宋清渝不服气,"我接得多好。"
"好到让我们四个一起站办公室?"
"那是集体荣誉!"
林知微在后面听他们斗嘴,手里的铅笔转来转去。她突然用笔戳了戳江愈白的胳膊。
"江愈白,"她转头,"你刚才在王老师办公室,是不是笑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你嘴角动了!"
江愈白从竞赛题集里抬头,看着她:"林知微,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叫'面部肌肉抽搐'吗?"
"知道啊,"林知微凑近,"但你抽搐得挺有规律的,只在我说话的时候抽搐。"
"……"
"你是不是暗恋我?"
江愈白把竞赛题集合上,转向她,表情认真:"林知微。"
"嗯?"
"你知道'自恋'这个词怎么写吗?"
"知道啊,"林知微说,"自是自己的自,恋是..."
"不用解释,"江愈白重新打开题集,"你就是。"
林知微瞪着他,但江愈白的嘴角又动了。这次她确定不是抽搐,是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
"你笑了!"
"没有。"
"你绝对笑了!"
前面宋清渝转身,趴在椅背上:"你们俩吵什么呢?能不能学学我们,安静如鸡。"
许安宁:"你安静?你刚才哼了一节课的歌。"
"那是为了给王老师提神!"
"王老师需要你提神?"许安宁说,"她看你一眼就能精神一整天,毕竟没见过这么吵的。"
"我吵?"宋清渝指向后面,"江愈白刚才还笑了呢,你听见他出声了吗?没有!但他笑了!这比我还吵!"
"笑怎么吵了?"
"精神攻击!"
江愈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宋清渝。"
"啊?"
"闭嘴。"
"你看!"宋清渝指着江愈白,"他让我闭嘴!他平时连话都不说,今天让我闭嘴!他变了!"
许安宁和林知微同时笑出声。
江愈白摇摇头,无奈的笑着。那种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过,但确实存在。
只有他们四个能看到。
中午食堂,四个人占了角落的一张桌子。
宋清渝的"糖醋排骨作战计划"再次失败——他去晚了,窗口已经空了。
"我的江山……"他趴在桌上,"又亡了。"
"第几次了?"许安宁问。
"第三次,"宋清渝说,"这学期第三次。我怀疑食堂阿姨针对我。"
"针对你什么?"
"针对我的美貌,"宋清渝说,"她嫉妒我。"
林知微把餐盘里的番茄炒蛋分给他一半:"吃这个,补充维生素。"
"我要补充蛋白质。"
"那你去啃桌子,"林知微说,"木头也是蛋白质。"
"这话好耳熟,"宋清渝看向许安宁,"你们是不是偷偷开会了?怎么骂人的话都一样?"
"这叫英雄所见略同,"许安宁说,"或者,笨蛋所见略同——说你呢。"
江愈白正在喝汤,听到这里,笑了一下,汤勺碰在碗边上,发出清脆的响。
"你又笑!"宋清渝指着江愈白,"楠枳,你今天笑几次了?以前一周都没今天多!"
"因为今天好笑。"江愈白说。
"哪里好笑?"
"你,"江愈白说,"还有她。"
他指了指林知微。
"我?"林知微瞪大眼睛,"我哪里好笑?"
"你说'木头也是蛋白质'的时候,"江愈白说,"表情和那只小怪兽一样。"
"什么小怪兽?"
江愈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橡皮,放在桌上。是林知微刻的那只,獠牙外露,丑得惊人。
"你什么时候拿的?"林知微去抢。
"你掉在走廊上,"江愈白把橡皮收回去,"我捡的。"
"还给我!"
"不还,"江愈白说,"这是我的战利品。"
"什么战利品?"
"三八线战争的战利品,"江愈白说,"虽然我们没有三八线,但你越界了。"
"我越什么界了?"
"我的视线范围,"江愈白把橡皮放进笔袋。
林知微愣了两秒:“你有病吧,说人话。”
"他的意思是你的出现是视觉污染!"宋清渝欠欠的说道。
"江愈白!!!信不信我杀了你!"
“哦,那你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林知微在画王老师要的抛物线,画成了各种形状。
许安宁转身,趴在椅背上看她画:"这个像宋清渝。"
"像吧,"林知微说,"我特意把他画丑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中午说我是视觉污染,"林知微说,"报复。"
许安宁看着她,突然说:"知微,你有没有觉得,江愈白只有在我们面前才笑?"
林知微的笔顿了一下。
"早上在走廊,"许安宁说,"隔壁班的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一点表情都没有。但一进教室,看到我们,他就..."
"就什么?"
"就活了,"许安宁说,"像那种,只有特定密码才能打开的盒子。"
林知微转头看江愈白。他正在写题,侧脸安静,眼镜片反光,和早上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只要她戳他一下,说一句话,那个盒子就会打开。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们要多跟他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林知微说,"比如..."
她用笔戳江愈白的胳膊:"江愈白,安宁说你是个盒子。"
江愈白抬头,看了看许安宁,又看了看林知微:"什么盒子?"
"潘多拉魔盒,"林知微瞎编,"打开就有灾难。"
"什么灾难?"
"我们三个,"林知微笑眯眯的,"灾难三人组,专门祸害你。"
江愈白看着她,又看看许安宁,最后说:"不是灾难。"
"那是什么?"
"是......"他想了想,"是抛物线。"
"什么?"
"抛物线,"江愈白说,"开口向上,有最低点,但总体是向上的。"
林知微和许安宁对视一眼,同时说:"什么鬼,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不懂就对了,"江愈白说,"这是数学,你们不会。"
"我们会!"
"那你们解一下,"沈楠枳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函数,"y=x?+4x+4,顶点坐标是什么?"
林知微:"……"
许安宁:"……"
"(-2,0),"江愈白自己回答,"最低点。但过了这个点,就往上走了。"
他把草稿纸推给她们,上面除了那个函数,还画了四个小人,站在抛物线的不同位置。最底下的那个板着脸,越往上笑得越开心。
最上面的那个,在挥手。
"这是……我们?"许安宁问。
"嗯,"江愈白说,"高一的时候,我在最底下。现在——"
"现在在往上走?"林知微问。
"现在在中间,"江愈白说,"但方向是向上的。"
林知微看着那张纸,“江愈白,你是在说你学习好吗?”
“……”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宋清渝的椅子又往后撞了。
"宋清渝!"林知微抬头,“你到底有完没完。”
"不好意思,"宋清渝趴在椅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有意的。等等,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气氛这么奇怪?你们是不是在说我?"
"没有。"
"有!!你们三个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
"在说你是抛物线,"林知微说,"开口向下,有最高点,然后一直掉。"
"什么?"
"意思是,"许安宁接话,"你的智商有上限,而且已经到了。"
宋清渝:"……"
他看着江愈白:"她们欺负我,你不管?"
江愈白把草稿纸收回去,声音里带着笑:"我管不了。"
"为什么?"
"因为,"江愈白说,"我也在欺负你。"
宋清渝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那种很夸张的、整个教室都能听见的笑:"好!好!江愈白!你学坏了!你跟着她们学坏了!"
"近墨者黑,"江愈白说,"你们三个,太黑了。"
"那我们就是黑色四人组,"林知微说,"专门黑你。"
"不,"江愈白说,"是彩色四人组。"
"为什么?"
"……,"江愈白低头继续写题,声音轻轻的,"见过五彩斑斓的黑吗。"
宋清渝的笑声停了。
许安宁趴在椅背上,没说话。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整个走廊染成橘红色。
四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宋清渝在检查书包:"明天带什么?扑克牌?还是飞行棋?"
"带作业,"许安宁说,"王老师说要检查。"
"除了作业呢?"
"带脑子,"林知微说,"你没有,可以借我的。"
"你的脑子?"
"反正我的脑子比你的好用,不过要是考试的话,你能把脑子借给我,那真是太好了。"林知微说。
江愈白站在旁边,听着他们斗嘴,嘴角弯着。
"江愈白,"宋清渝突然说,"你明天还带那块橡皮吗?"
"哪块?"
"知微刻的那个,丑丑的,"宋清渝说,"你中午不是拿出来了吗?"
江愈白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块橡皮,在夕阳下看了看。獠牙外露,丑得惊人,但被他摩挲得圆润了许多。
"带,"他说,"战利品。"
"行吧行吧,随你。"
"放心,以后每天的战利品,"江愈白把橡皮收回去,“都和你们有关。”
林知微瞪大眼睛:"你要收集我们三个?"
"不,"江愈白说,"是收集我们四个。"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很慢,像在等什么人。
宋清渝第一个反应过来,追上去:"等等!什么叫收集我们四个?你把话说清楚!"
许安宁和林知微跟在后面,笑着,跑着,书包拍打着后背。
走廊尽头,江愈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们。夕阳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光,看不清眼神,但能看到他的嘴型。
他在说:"快点。"
"来了!"林知微和许安宁喊。
"唉唉唉,"宋清渝喊,"你倒是说清楚啊!什么收集!怎么收集!用盒子装吗?"
四个人在走廊里跑起来,像四个没长大的孩子,像四只找不到出口的小鸟。
但没关系。
他们不需要出口。
他们只需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