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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与梦 那我们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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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鸦于灰白的天空盘旋,似是在寻找可填饱辘辘饥肠的腐肉。鲜血自伤口汨汨流出,浸透了黑羽,继而顺着羽毛的纹路滑落,洒向苍茫的大地。
终于找到一具曝尸荒野的躯体,黑鸦饱餐一顿,扑棱着翅膀再次飞向天际。
它还未飞多远,就听“砰”的枪声,黑鸦哀鸣着掉落,最后长嘶一声,便断了气。
一位花臂男大笑着朝黑鸦的尸体飞奔去,一把抓起黑鸦,眼睛如饿狼般盯着黑鸦,神经质地大喊:“今天晚饭有着落了哈哈,肥肥胖胖的乌鸦——啊!”
花臂男似是吃了痛,猛地扔开黑鸦,甩了甩手,呲着牙倒吸冷气,查看伤势:他的手被黑鸦折断外凸的骨头扎出了血。
不知重复了多久甩手和对伤口吹气的动作,痛感稍稍减弱,花臂男才重新捡起黑鸦,走向这片苍茫大地的远方。
他走到了一片人类聚居的地方。鉴于这是在丧尸时期为数不多的安全区,按例,每个人进入时都应接受检查,确保不是丧尸或无成为丧尸的倾象才可进入,否则将一律就地击毙。
花臂男自觉地将黑鸦扔在地上,张开双臂接受检查,当检查员看到他手指上的伤口时,不由心中一紧,严肃问道:“伤是怎么来的?”
花臂男不以为意,嘴朝黑鸦的方向一努,示意是它造成的。
检查员瞟了一眼黑鸦,对花臂男说了句“站在原地别动”,便径直走向被扔在一旁的黑鸦,隔着医用手套查看。
翅膀已折断,血肉模糊,森森白骨穿透皮肉可怖地向外突出,切面极不平整,很易划伤人。
普通的划伤倒没多大事,但当下丧尸肆虐,黑鸦很可能食用过丧尸肉,病毒会流淌在血液中,接着感染给触碰过黑鸦血液的花臂男,那么这位花臂男就会被列入“成为丧尸倾向”,当即丧失小命。
检查员正要对黑鸦做进一步检查,忽听一声枪响,伴随重物倒地,检查员应声抱头蹲下。
“还在费什么功夫给这鸟做检查?现在死的东西能有多少是自然死亡,不都是变成丧尸死的。这鸟肥成这样,肯定吃了不少丧尸肉。”
这吊儿郎当的语气一听就是他们丧尸防控二队的队长,云楚。
检查员放心地抬头,花臂男倒在血泊之中,蜿蜒的血迹自眉心弹孔而出。开枪的高大男人不紧不慢地擦拭滚烫的枪口,见检查员抬头,又补了句:“说你呢听见没,下次动作利索点。”
云楚是中欧混血,加上眉压眼,显得不怒自威。
检查员自然不敢违抗队长的旨意,顺从地点点头,将黑鸦扔进贴有“危险物品”标签的桶中,再默默回到原位继续工作。
医护人员速将花臂男的尸体抬走,云楚微微侧身让过,他瞟见花臂男血色尽失的清白面孔,心中浮现他从小到大听过不下百遍的话: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云楚上学时念的就是丧尸防控专业。当下乱世,这种做法虽有背人道主义,但为了保证更多人的绝对安全,不得不这么做。
谁敢放过一个受了莫名其妙的伤的人。谁知道这伤是不是丧尸造成的,如果把他放进安全区会伤害多少无辜的人。谁知道他会给丧尸防控行动施加多少压力。
谁都不知道,也没有谁敢承担如此严重的后果。
在这样的时代,谁都只能小心但残忍地前行。
当晚,云楚处理完丧尸,带着一身倦意睡下。
他又做到了那个梦。
这个梦自云楚有记忆起便屡次出现。
这是在云楚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九次出现。
梦里是一片火海,手无寸铁的百姓相互推搡,急着逃离这人间炼狱。他们撕心裂肺地叫喊,语调不同,明显是古代方言,云楚听不懂,但他们表达的意思莫名于心中了然:
他们在喊救命。
梦中的云楚痛心于流离失所的难民,但另一种紧迫感占据了心脏。
他要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他逆着人群狂奔,火苗蚕食他的衣摆,原本耀眼的鎏金纹黯然失色,西欧礼服外套束缚了他的动作,他便脱下外套向后一挥。
价值连城的外套就此被飞扬的尘土埋没。
云楚明明能绕开火跑,却偏不。他毅然径直飞奔,纵容火焰舔舐他的皮肤,对于烧伤毫不在意。
他只在意到他脑中一直重复的那道声音:
再不来你就见不到他了。
他不会等待一个无能的人,包括神。
你总是自诩强大,可果真如此吗?你连他都救不了。
这几句话来来回回重复,云楚头痛欲裂,但脚步未停。将要精疲力尽之时,声音消失。
云楚知道自己找到他了。
梦中云楚的相见之人身着洁白长袍立于火海中央,纵使周围尘土飞扬,他雪白的长袍却未沾上一丝污浊,好似美玉无瑕。
白袍者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祷文,他的上半张脸被白袍遮住,看不清脸上或愤怒或悲悯。
云楚发现自己踱步向白袍者靠近,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诉说,却全部卡于喉头,竟发不出一点声。
梦中的云楚害怕惊动了眼前如玉般的人。
不知是哪一步踩重了,惹得白袍者偏头望向云楚。
云楚驻足无言。
白袍者见到云楚微微一怔,似是从未料想过云楚的到来,于是秀唇翕张,问道:
“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我在这?”
“救一人与救万人,都是救。”云楚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地道:“我来救你。”
白袍者嘴角一咧,嘲笑一声,不知是对着谁,他摇着头,来回踱步,而后毫无预兆的抓起云楚的前襟,恶狠狠道:“所以你是选择了救一人!你我相识数十年,我竟是第一次认识到你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
“我对你失望了,你走吧,别管我。”白袍者手背向外挥,示意云楚离开,又重新双手合十,念起祷文。
云楚心底一抽,泛起一阵酸涩。
“我知道你对我的爱是如此忠贞,我只是对我自己的真心起了些怀疑。”白袍者忽地补一句,语气竟有一丝遗憾。“若有来世,那我们便下一世再相爱吧。”
白袍者说罢,手轻轻一伸,将云楚推到安全地带,火焰瞬间将白袍者围在中央,烈火不断蔓延,让人无法阻碍他的决绝。
火焰攀上了洁净的白袍,眼看就要烧到皮肉,云楚冲进火海,不顾火势疯长,想要救下那位不应染上世俗尘埃的人。
玉一般的白袍者此时近在眼前,云楚下意识地去伸手抓他,可云楚不可思议地见到自己的手穿过了白袍者的身体。
他抓不到他。
白袍者察觉到了云楚的痛苦,低头看了看云楚穿过自己身体的手,无奈一笑,原地消失。
这次的梦与以往八次都不同,之前云楚只会注意到白袍者的骤然消失,可这一次,云楚清晰的看见白袍者分明落下一滴清泪。
自被帽子遮住的上半张脸而出,顺着秀气的汗滴落于焦黑的地。
就像是对人间的最后一丝留恋。
下一秒,云楚被拉离梦境。
儿时的云楚第一次做到这个梦并未感到奇怪,因为他读过一本叫做《神创》的神话故事书,书中西方忠爱之神艾未斯与东方善良之神玳墨的故事与梦大体相似。
《神创》中写道玳墨在游玩西欧时遇见艾未斯,艾未斯对玳墨一见钟情,作为忠爱之神,艾未斯一心一意地爱着玳墨甚至到了变态的程度,将玳墨关在自己的寝宫,让自己更方便的爱他。玳墨作为善良之神不能做违背善良的事,没有反抗艾未斯对自己的囚禁,就这样,二人度过了数十年的光阴。
一日,东方忽起大火。灾祸下,乱象横生,急需玳墨运用善良感化人民。玳墨在艾未斯与百姓之间毅然选择百姓,突破了艾未斯的囚禁,赶回东方。但玳墨因反抗艾未斯这个不善举动,被削去善良之神一职。
艾未斯见玳墨不再寝宫,匆匆赶到东方。此时被削职的玳墨见到百姓却无能为力,心如刀绞,见到艾未斯后更扬言两人永世不得相爱,于绝望中自焚。
艾未斯未能救下玳墨,此后便整日郁郁寡欢,夜不归宿。直到有一天众生发现艾未斯白天仍不在职,四处寻找,终于在玳墨陵前找到服毒殉情的艾未斯。
年幼的云楚极其喜欢玳墨,毕竟书中极尽笔墨描写玳墨的美貌,无不令人心生向往,还幻想自己成为艾未斯,用恰当的方法获得玳墨的真心,共度余生。
因为梦中大火与书中东方大火相似,白袍者与玳墨、自己与艾未斯的穿着与书中描写一致,所以小云楚认为自己成为了艾未斯并见到了穿白袍的玳墨,心生欣喜。
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及梦境重复的次数增加,云楚非但欣喜未翻倍,反倒是思虑渐渐增多。
原因无他,梦境过于真实。
梦中被火烧的痛感及见到白袍者后心底的酸涩感都过于真实,以至于梦醒后云楚都会觉得梦中被火灼烧的那处还在隐隐作痛,心口仍泛着酸。
像曾经发生过一样。
再者,梦中的自己与白袍者若真为《神创》中的艾未斯与玳墨,那为何梦中玳墨未说二人永世不得相爱,反而道下一世再相爱?且梦中玳墨未对艾未斯囚禁自己一事存在过多仇恨。
真实与疑点并存,这个梦成为了云楚心中的一道结。
梦醒后,云楚睡意全无。
打理一番过后,云楚打开笔电查看今天要去清理丧尸的地方及形势。
是一个极好的高中,因为丧尸爆发,学校目前已停课,但前几天丧尸围攻学校,几位值班老师仍被困在校内,云楚今天的工作就是清理丧尸并救出被困的教师。
上级给了云楚三天时间来处理,好在这个学校的规模并不算大,所以云楚准备只用一天时间就将其处理完毕,然后过一个美美的双休。
先泡个温泉再吃顿米其林,晚上叫朋友来开party,宿醉一夜,直至日上竿头,然后……
“队长,人齐了,现在出发吗?”助手程昱敲了敲云楚的房间门道。
程昱在门外等待片刻,见云楚还没出来,便欲敲门,指节将要叩上门板,门“唰——”一开,云楚上半身只穿了件迷彩背心,双臂极具张力的肱二头肌直直闯入程昱的视线。
云楚依旧是那个贱兮兮的语气:
“走啊,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