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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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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天台一句“兄弟”、论坛一帖辟谣后,池妄当真同宋屿拉开了距离。
从前会默许他并肩走、默许他凑过来讲题、默许他伸手搭肩的距离,如今被他用沉默与冷淡,隔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条线。宋屿依旧想凑上来,依旧习惯性帮他占座、替他挡开起哄的同学,可池妄总是淡淡避开,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给一个眼神。
他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心动,全都死死按回心底,按到连自己都快要以为,那些天台晚风与薄荷糖,真的只是一场年少自作多情的错觉。
宋屿心里越来越闷,却又找不到症结所在。他只当池妄是被论坛流言闹得不舒服,只能收敛了往日的亲近,不再明目张胆地黏着人,只在远处默默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眼底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直到那夜。
周三晚自习结束得比平时晚,池妄抱着一叠复习资料往男生宿舍走,月光被云层遮得浅淡,路边的路灯坏了两盏,树影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黑影。他本想绕近路回自己的楼栋,却在经过三楼最内侧的教师家属空宿舍——那间被宋屿以“宿舍太吵”为由单独申请下来的房间时,脚步忽然顿住。
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混着极轻的纸张翻动声。
池妄本不是爱窥探别人隐私的人,脚步已经迈开,却在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流畅声响时,莫名停了下来。
那不是宋屿平日里在教室里胡乱涂鸦、应付作业的潦草,也不是他装出来的吊儿郎当。
那是一种极稳、极快、极熟练的书写节奏,干净利落,带着胸有成竹的从容。
他鬼使神差地,轻轻靠近了半步。
窗缝很窄,却足够让他看清里面的一幕。
宋屿没有了平日里在校的张扬桀骜,也没有了对着他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欠揍模样。他坐在书桌前,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口松垮,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桌面上摊着的不是他在教室里假装不会的基础习题,而是竞赛级的奥数真题、高校自主招生的压轴卷、甚至是超出高中范畴的高数推导笔记。
厚厚一叠写满的草稿纸整齐叠在一旁,字迹凌厉飞扬,却步骤严谨、逻辑清晰,每一道难题都被他解得干净漂亮,比老师讲的标准答案还要简洁精准。
桌角还放着一本烫金封面的竞赛获奖证书,名字清清楚楚——宋屿。
池妄站在窗外,指尖猛地攥紧了怀里的书本,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在教室里总说“不会”、总赖着要抄他作业、总笑着说自己是学渣的校霸,根本不是什么学渣。
他是藏得极深、深藏不露的顶尖学霸。
那些他在天台“琢磨”出来的速算技巧、那些一针见血的解题思路、那些一眼就能看穿的简便推导,从不是什么野路子小聪明,而是真正刻在骨子里的扎实功底。
池妄的心,在那一刻狠狠一震。
他忽然想起宋屿每次讲题时笃定的眼神,想起他总能精准抓住他卡住的思路,想起他明明什么都会,却偏偏要蹲在他身边,装成半懂不懂的样子,陪着他一道一道慢慢算。
为什么?
为什么要伪装成不学无术的校霸?
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藏起所有锋芒?
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可池妄只是站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几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推开那扇门,更没有出声喊他的名字。
他看清了,也懂了。
宋屿愿意装,愿意藏,必然有他的理由。或许是家庭,或许是心事,或许是他不愿让人触碰的苦衷。就像自己习惯用冷漠包裹内心一样,宋屿也在用张扬不羁的外壳,藏起最真实的自己。
池妄没有戳破。
也没有半分要告诉别人的念头。
他只是轻轻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更深的树影里,像从未靠近过一般,转身安静离开。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惊动窗内那个专注的少年。
夜风掠过树梢,带着微凉的气息,池妄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怀里的书本有些发烫。
他没有因为被“欺骗”而生气,也没有因为宋屿的隐瞒而觉得被冒犯。相反,心底那点因为“兄弟”二字而生的涩意,竟悄悄淡了几分。
他好像,忽然触碰到了宋屿藏在桀骜之下的、不为人知的柔软与无奈。
回到宿舍,池妄放下书本,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揣了很久、早已失去凉意的薄荷糖,指尖轻轻摩挲着简洁的包装纸。
他没有去问宋屿,没有在第二天提起,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泄露半个字。
教室里,宋屿依旧是那个吊儿郎当、作业写不完的校霸,依旧会在下课时候小心翼翼凑过来,试探着问他要不要去天台。
池妄依旧冷淡,依旧疏离,依旧保持着距离。
只是在宋屿再次装模作样指着一道简单题目说“我不会”时,他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一顿,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极浅的温和:
“慢慢写,能写出来。”
没有点破,没有追问,没有靠近,也没有彻底推开。
他守住了宋屿藏在深夜宿舍里的秘密,像守住一颗被小心掩埋的星光,安静,沉默,绝不声张。
窗外的香樟依旧沙沙作响,天台的风还在吹,只是两个少年之间,多了一层无人知晓的默契——
一个继续伪装,一个继续缄默。
一个藏着锋芒,一个藏着心动,也藏着为他守住的、全部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