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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真相(二) 更多细节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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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姐走后的那个晚上,江寻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姐说的那些话。陆听澜坐在窗边,背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很安静。
江寻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陆听澜也没睡。他们就这样躺着,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江寻醒来的时候,陆听澜已经在厨房了。他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正在煎鸡蛋。
油烟机的灯照在他脸上,照出他侧脸的轮廓。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江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
“早。”他说,声音哑哑的。
陆听澜的手停了一下。“早。没睡好?”
“嗯。你呢?”
“还行。”
江寻知道他没睡好。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很淡,但江寻看见了。他没拆穿,只是收紧手臂,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
“陆听澜。”他叫他。
“嗯。”
“今天我想去一个地方。”
陆听澜把煎蛋翻了个面。“哪里?”
“以前的排练室。”
陆听澜的手停住了。锅里的油还在噼里啪啦地响,但他没动。
“为什么?”他问。
江寻从他背上抬起头。“想去看看。很久没去了。”
陆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煎蛋盛出来,关掉火。“好。我陪你去。”
排练室在城西的一栋老楼里。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楼还是那栋楼,外墙刷了新漆,但楼梯还是旧的,水泥地面,铁栏杆,扶手被摸得发亮。
江寻走在前面,陆听澜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走到三楼的时候,江寻停下来。他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门上的号码——304。和记忆里一样。
“到了。”他说。
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出租,联系电话……”后面的号码已经模糊了,看不清。
江寻伸手,摸了摸那扇门。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了底下的颜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每次来排练的时候,他都会第一个到,站在门口等。等陆听澜来。等他从楼梯那头走过来,背着吉他,低着头,不说话。
走到门口才抬起头,看他一眼,点一下头。然后他开门,他们进去。
“进不去了。”陆听澜说。
江寻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陆听澜愣了一下。“你还留着?”
江寻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直留着。”他说,“搬了几次家,都没扔。”
他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排练室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墙上的吸音棉还在,但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角落里的旧沙发不见了,谱架不见了,饮水机也不见了。只有地板上的那些痕迹还在——钢琴腿压出来的凹痕,鼓架刮出来的划痕。
江寻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看见陆听澜站在那里,背着吉他,低着头。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进来。”他说。
陆听澜走进来。他站在江寻旁边,看着这个房间。他们曾经在这里待了无数个日夜。写歌,排练,吵架,和好。在这里吃了无数顿外卖,在这里睡着又醒来,在这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黑变蓝、从蓝变金。
“这里变了。”陆听澜说。
江寻点头。“小了很多。”
“以前觉得很大。”
“因为那时候我们小。”
他们站在房间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地板上有一道道金色的光纹,和很多年前一样。
“陆听澜。”江寻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排练吗?”
陆听澜想了想。“记得。你弹键盘,我唱歌。第一首歌是《夏天的雨》。”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你记得。”
陆听澜点头。
江寻笑了。“那时候我以为你记不住。你总是不说话,我以为你不在乎。”
陆听澜看着他。“在乎。”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你知道吗,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来了这里。”
陆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站在门口,想着你会不会在里面。推开门,空的。你不在。”他顿了顿,“我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坐在你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看着门口。等你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听澜。“你没来。”
陆听澜的喉咙发紧。“对不起。”
江寻摇头。“不用对不起。我后来想通了。你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
他走回房间中央,站在那里。“所以我开始写歌。在这里写了三年。写到这栋楼的租约到期,写到房东把门锁上。”
他看着陆听澜。“我写了三十几首歌。每一首都是在这里写的。每一首都是写给你的。”
陆听澜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自己。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江寻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听过了?”
陆听澜点头。
“每一首?”
“每一首。”
江寻看着他。“那你知不知道,有一首是在你生日那天写的?”
陆听澜愣了一下。
“九月十七号。”江寻说,“你走之后的第一年。那天我来了这里,坐了一整天。写了一首歌。写完之后发现,全是写给你的。”
他顿了顿。“歌词里有一句,‘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也可以过生日’。”
陆听澜的眼睛发酸。
“后来每年你生日,我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弹一会儿琴。有时候写歌,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坐着。”他看着陆听澜,“五年了。”
陆听澜伸手,把他拉过来,抱进怀里。抱得很紧。江寻的手抓住他的衣服,抓得很紧。
“以后不用了。”陆听澜说。
江寻把脸埋在他肩上。“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地板上是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和很多年前一样。
过了很久,江寻从他肩上抬起头。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个房间。
“陆听澜。”
“嗯。”
“你说,如果当年你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陆听澜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乐队还在。可能我们还在写歌。可能……”
他停住了。
“可能什么?”
陆听澜看着他。“可能我早就告诉你了。”
江寻愣了一下。“告诉我什么?”
陆听澜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他们之间,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告诉你,我喜欢你。”
江寻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从什么时候?”
陆听澜想了想。“从第一天。”
江寻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往下掉。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陆听澜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知道。五年。”
江寻摇头。“不是五年。是八年。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
陆听澜的手停在他脸上。
“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你站在门口,背着吉他,不说话。我想,这个人好冷。”江寻看着他,“但你走了之后,我想了一整天。想你的样子,想你的声音,想你看了我一眼。那时候我就知道,完了。”
他看着陆听澜。“完了。我完了。”
陆听澜看着他。喉咙很紧,眼睛很酸。
“我也是。”他说。
江寻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你也什么?”
陆听澜看着他。“第一天。你转过头来,笑了一下。我也完了。”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踮起脚尖,吻住他。
他们站在排练室中央,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这个他们曾经待过无数个日夜的地方,这个他们写过歌、做过梦、哭过笑过的地方。
在这里,他们第一次一起弹了一首歌。在这里,他们第一次吵架又和好。在这里,他第一次从垃圾桶里捡起他扔掉的纸。在这里,他第一次拍他的头。在这里,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完了。
现在他们又站在这里。不是十八岁了。是二十五岁,是二十四岁。是五年之后。但有些东西没变。阳光还是从那个窗户照进来,地板上的划痕还在。他还是他,他也还是他。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江寻靠在他肩上,喘着气。
“陆听澜。”
“嗯。”
“以后,每年你生日,我们都来这里。”
陆听澜看着他。“好。”
“每年都来。”
“好。”
“一直到老。”
陆听澜的嘴角弯起来。“好。”
江寻笑了。“你只会说好。”
陆听澜看着他。“嗯。”
江寻笑得更开了。他从陆听澜肩上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街道上的声音。车声,人声,远处的音乐声。
“你听。”他说。
陆听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楼下有人在弹吉他,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很轻,很好听。
“以前我们也这样。”江寻说,“排练累了就站在窗户边吹风。看着楼下的人走来走去。”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陆听澜转头看着他。风吹在他脸上,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会的。”陆听澜说。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会一直这样?”
陆听澜点头。
江寻笑了。他伸出手,小指勾住陆听澜的小指。“拉钩。”
陆听澜看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阳光照在上面,很暖。
“拉钩。”他说。
他们站在窗边,手指勾在一起。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那天他们在排练室待了很久。江寻坐在窗台上,陆听澜靠着墙。他们聊了很多。聊那些年的事,聊那些没说完的话,聊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
“陆听澜。”江寻叫他。
“嗯。”
“你刚才说,从第一天就喜欢我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听澜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你拒绝。怕你不喜欢我。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江寻看着他。“所以你就不说了?”
“嗯。”
“忍了三年?”
“嗯。”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忍得不难受吗?”
陆听澜想了想。“难受。但还能忍。”
“什么时候忍不了的?”
陆听澜沉默了一会儿。“你从垃圾桶里捡起那张纸的时候。”
江寻愣了一下。
“你说,‘以后写完了给我弹’。”陆听澜看着他,“那时候我想,完了。忍不了了。”
江寻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那你为什么没说?”
陆听澜看着他。“因为第二天,公司找我了。”
江寻的手握紧了。
“我本来想,等那首歌写完了,就告诉你。”陆听澜的声音很平,“但没写完。公司就来了。”
他看着窗外。“后来想,算了。走了也好。走了就不用说了。说了你也难受。”
江寻的眼泪又涌上来。“你傻子。”
陆听澜没说话。
江寻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说了,我会有多高兴?”
陆听澜看着他。
“我会高兴死的。”江寻说,“我会每天拉着你去排练,每天跟你一起写歌,每天跟你说我喜欢你。说到你烦为止。”
他抓住陆听澜的手。“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八年。八年。”
陆听澜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泪,看着他说“八年”时嘴唇的颤抖。
“对不起。”他说。
江寻摇头。“别说对不起。你现在说了。够了。”
他靠进陆听澜怀里。“够了。”
陆听澜抱着他。抱得很紧。
那天下午,他们离开排练室的时候,阳光已经变成金色的了。江寻把门锁上,钥匙拔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还留着?”陆听澜问。
江寻把钥匙放回口袋。“留着。”
他们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走到一楼的时候,江寻停下来,回过头。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陆听澜。”
“嗯。”
“下次来,带钢琴。”
陆听澜愣了一下。“带钢琴?”
“嗯。租一架,放在里面。我们来的时候可以弹。”江寻看着他,“那首歌,还没在这里弹过。”
陆听澜看着他。然后他的嘴角弯起来。“好。”
江寻笑了。他们走出大楼,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逛街,有人在等车,有人在打电话。很热闹。
江寻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哼着歌。陆听澜听出来了,是那首“终于”。
“陆听澜。”江寻回过头,看着他,“今天开心吗?”
陆听澜想了想。“开心。”
江寻笑了。“我也是。”
他转回头,继续走。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轮廓。他的步伐很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陆听澜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他想,八年了。从第一天到现在,八年了。他忍了三年,扛了五年。但现在,不用了。因为那个人知道了。因为那个人说,够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江寻旁边。江寻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他们并肩走在街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和十八岁那年一样。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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