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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谢昼 归一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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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一没有答话。
她只是靠在榻上,阖着眼,眉睫投落一簇一簇的暗影,微微颤动,像一只栖在花间的蝶,翅尖轻轻抖着,却不飞走。
屋中沉寂了许久。窗外的日影从墙根慢慢爬上桌沿,将茶盏的影子拉得斜长。空气里浮着细尘,在光线里缓缓飘移。
怜水望着归一那张脸,眼中波澜不兴,话却如平地惊雷:“我不像她吗?”
归一偏过头,朝向怜水,睁开眼。她的回答已足够明白。
“她死了。”
青山道主殉道,这世间便再无那样的人了。
像不像——这算什么话?
“也是。”怜水的目中更淡了,声音也很轻,轻得像那一缕沉香的余烟,在两人之间飘着、散着,不知落向何处。
“青山道主的分量,自是无人能及。”
归一再度阖了眼。
睫毛又颤了颤,而那只蝶也终于飞走,只剩下空空的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
怜水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风争抢着闯了进来,带着深秋微凉的潮气,扑在她脸上,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得窗前那挂玉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那声音碎在空气里,像一把细碎的银子洒了满地。
院中那一片细竹在风里沙沙作响,大片的绿左右摇曳,扑了怜水满眼。竹叶上还挂着晨露,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像谁哭过的眼睛。
她站了很久。
院中被日光晒得发亮的青砖,那一片摇曳的翠竹,远处被竹影半遮的月亮门。
日影一寸一寸地移,风铃一下一下地响。
忽然,一曲琵琶声从院子的另一头飘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试弦,又像只是随意拨弄。
那声音穿过竹影,穿过风铃的碎响,穿过日光与尘埃,将怜水的目光引了过去。
月亮门边的石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女子。
又是一身翠绿的衣裙,与那一片竹几乎融为一体。
她抱着琵琶,细指拨着琴弦,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有露出的半截小臂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琵琶声渐渐清晰,又渐渐柔缓,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淌着,偶尔溅起一两个清亮的音符,又沉入低回的旋律中去。
那声音与风铃的碎响、竹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宁。
怜水看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身后,归一靠在榻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别的……
她的呼吸很浅,几乎听不见,散在风铃的余响里,散在远远飘来的琵琶声里。
风铃又响,然后慢慢歇了。竹叶还在沙沙地响,琵琶声也渐渐远了,像是在往院子更深处走,又像是被风一点一点吹散。
屋里只剩一室薄薄的金色日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许是看得久了,竟恨上了这一方点翠。这念头甫一浮现,便惊得怜水默念了百遍清心诀。
这凡体,确实贪嗔痴行太过。
扶摇携着叶澜、白栖惊与花影三人的卷轴,从莳花馆后院旁门悄然离去,身影很快隐入芙蓉巷深处。
两卷卷轴分别送往叶府与白府,剩下的卿雪与宋寒鸦两卷仍摊在桌上,无人问津。
日光从窗棂间移过来,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将边角的卷痕照得格外清晰。
榻上的人还未醒,只好候着。
叶府这边,花影忙得脚不沾地。
叶澜对卿雪倒也算一往情深——偌大的叶府,除了卿雪,再无其他侍妾,府中上下简洁得不像一个药材商贾的宅邸。
叶府经商,正是木犀城最大的药材商贩,往来交易流水多不胜数。
可奇怪的是,叶府竟没有专门的账房先生。往日里,这些账目都是次日送由卿雪批阅查验,她一笔一笔地核,从未出过差错。
如今卿雪亡故,账本没有送到叶澜手中,反而一本不落地全送到了花影这里。
花影愕然。
她看着那摞摞得快要挡住视线的账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反倒送账的奴侍却极为自然地放下那厚厚一沓,转身便走,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人间界的账本虽与一道世的各类账目无甚差别,条目、数字、格式都大同小异,可耐不住这满满六七沓的体量。
花影对着那堆账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额角隐隐作痛。她翻开第一本,逐页逐行地核,看了半个时辰,才堪堪翻过去不到两成。
纸页上的墨迹密密麻麻,数字在眼前渐渐模糊,她不得不停下来,闭目养神片刻。
心中越发想念杜鹃。
杜鹃做账的手艺,拨算盘的速度,看账本的眼力,天上地下无人不叹谓,若杜鹃在这里,这些账本怕是早已理得清清楚楚。
可惜杜鹃不在此处,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
待扶摇将花影那卷卷轴送来时,花影才堪堪将第一沓账本查阅了个明白。
她接过卷轴,扶摇已退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花影实在看不下去那一沓又一沓的账本,索性将手中那本合上,搁在一旁,抬手解开卷轴上的细绳。
纸卷缓缓展开,上面写着:花影,林栖幼妹,名岁。
林岁。
寥寥几字,再无其他。没有生辰、籍贯,没有过往,没有任何可供追溯的线索。
花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还是只有那几个字。
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花影眉心蹙起,终究看不出什么名堂,便将卷轴搁在一旁,重新扑回桌案上,埋进那堆账本里。
窗外,日影一寸一寸地移,从桌角爬到墙上,又慢慢暗下去。
花影伏在案前,笔尖蘸了墨,在账本上圈圈画画,偶尔停下来揉一揉酸涩的眼睛。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秋叶簌簌落地。
远处,不知谁家的钟敲了四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低下头去。账本还剩下大半,她不敢停。
花影借着落日的最后一缕余霞,终于将那最末一本账册轻轻合上。
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抬眸望去,天色已沉入一片灰蓝,暮霭如纱,缓缓覆了下来。
桌案上那卷卷轴依旧搁在原处,细绳松散,纸边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花影瞥了一眼,脑海中又浮起那寥寥几个字——“花影,林栖幼妹,名岁”。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枚石子硌在心口,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起身绕过桌案,自袖中拈出一张桃花符,指尖轻弹。
符箓化作一朵淡粉的桃花,悠悠荡荡地飘出门去,朝着莳花馆所在的方位——东南方向,无声而去。
花影推开门扉,顺着回廊向外行去。白幡仍在风中翻卷,暮色沉静,亡者的气息尚未散尽,如腐水般糜烂地渗入每一寸砖石,试图在此扎根,困住一个又一个的生者。
这一路没遇见几个奴侍,倒是迎面撞上了李笺己。他步履匆匆,越过她,径直朝内院祠堂行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花影不解地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多问,抬脚便出了叶府大门。
那些前辈们的事,她可管不着。
桃花符悠悠在前引路,她穿过两条街巷。
木犀城的夜方才热闹起来,街市上人流如织,炊烟与饭菜的香气交织着从两旁铺子里溢出来,裹着人间烟火,熏得夜色都暖了几分。
花影避开熙攘人群,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不宽,两侧高墙耸立,墙头枯藤交错,如老人筋骨毕现的手。暮色在此处沉得更快,几步之外便已朦胧难辨。花影不愿多留,脚下步子愈发快了几分。
刚走出不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不是叫喊,而是一种极轻、刻意压低的窸窣声,像夜鼠啮物。
花影顿住脚步,循声望去。
巷子拐角处,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蹲在包子铺的后窗下,一只勉强裹脚的鞋踩着窗沿,半截身子已探了进去。
那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动作却出奇地利落。
从窗内摸出两个包子,揣进怀里,许是烫了手,便在两掌之间来回颠弄,像在翻炒什么滚烫的山芋。
塞进那破布衣衫后仍不知足,又伸手进去摸。
花影皱了皱眉,正要出声,那人来回张望间忽然回过头来,恰与她四目相对。
那人脸上半点慌张也无,满是污渍的面孔上竟呵呵笑了几声,朝她招了招手,压低嗓音道:“过来,帮我把那几个也拿了。”
“什么?”花影以为自己听错了,口中喃喃。
“包子。”那人指了指窗台里面,语气中竟带几分难掩的喜意。
“过来,多拿几个。”
花影只觉莫名其妙,瞥了那人一眼,转身便要走。
“花影。”
那人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花影脚步一滞,回过头去。
暮色浓重,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辨出他年纪与自己相仿,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突兀,幽幽冷冷的,叫人不寒而栗。
“你认得我?”
那人没有答话,眉间下压,微微垂首,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只是盯着她看。
忽然,那人从衣衫里掏出一个包子啃了起来,视线却未分给包子半分,将最后一口塞入嘴中,方才将目光从花影身上移开。
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不像是笑,倒像是猎人锁定了新的猎物。
花影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不认得此人,可他能叫出她的名字——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一道世弟子守则,不可行偷窃霍乱之事。
拜某人所赐,她可是足足抄了一千遍。
花影再次抬脚,准备离去。
“林岁。”
那两个字从那人唇间吐出,轻飘飘的,却如一颗石子砸进了静潭,涟漪骤起。
花影停住了。
林岁——那是卷轴上的名字,是这具身体真正的名讳。只有原身至亲之人才会知晓的私名。此人认识原主。
花影攥了攥袖中的手,沉默片刻。她心里清楚,若此刻走了,这名字背后牵连的一切,便再也寻不着了。
她是林岁,她是林岁,她是林岁。
花影在心中默念三遍,将自己一道世弟子的身份暂且摘去。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台边,伸手进去摸出几个包子,塞进那人怀里几个,自己手中也留了几个。
“够了?”她没好气地道。
那低头看了看怀中多出来的包子,点了点头。
又挑了一个啃起来,边嚼边劝花影也先吃几口。
就在二人准备离开之际,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怒喝:“小贼!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包子铺的后门被砰地撞开,一个满脸横肉的商贩拎着擀面杖冲了出来。
花影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便往外跑。
两人刚奔出几步,巷子两头竟都涌出了人来——原来商贩早有防备,已叫人堵了前后去路。
花影被拽进包围圈中,挣扎着想甩开那人的手,却被他攥得死紧。
商贩与几个伙计一拥而上,将二人死死按住。花影的脸被压在粗糙的砖墙上,冰冷粗粝的墙面硌得她生疼。
那男子倒是半点不挣扎,任由几人扭住臂膀,甚至还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仍挂着那抹笑意。
“你故意的?”花影咬牙。
“不是。”男子语气平平,听不出真假。
“那你倒还笑得出来。”
“那总不能哭罢?”说完,那人竟真的佯装哭嚎起来。
只是那声音实在太过鬼哭狼嚎了些,像破锣敲在夜风里。
商贩骂骂咧咧地嚷着要将二人送官,花影心头一沉,正盘算着是否要用符箓脱身,那男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知用了什么巧劲,从按住他的人手中滑了出去,反手扣住花影的袖口,拉着她便朝巷子深处疾奔。
身后众人追了几步,被他回身一脚踹翻了墙边的簸箕,满地的杂物噼里啪啦地绊住了追兵的脚步。
两人七拐八绕地奔了一阵,又翻过一堵矮墙,落进一处荒废的宅院之中。
院中杂草丛生,枯藤如蛇般缠绕着廊柱,檐瓦残缺,天边已挂起一轮素白的冷月。
商贩的骂声与追赶的脚步渐渐散尽,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二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花影猛地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怒视着他。
那男子靠在斑驳的墙上,气息平稳,甚至连呼吸都未怎么乱过。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些已被压得不成形的包子,随手捡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一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幽幽地望着她。
“谢昼。”他说,像是在回答她方才未曾出口的问题。
“给你的包子,小贼。”谢昼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递到花影面前。
她打量着眼前之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日冰封的河水,暗沉沉的,窥不见底,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急不缓,仿佛方才被人追打的狼狈不过是过眼浮云,散了也就散了。
花影忽然觉得,此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花影没有接那个包子。
月光从残缺的檐角筛落下来,薄薄地铺在谢昼身上,将他那张满是污渍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他也不恼,收回手,将那枚压得扁塌的包子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
“你到底是谁。”花影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谢昼咽下最后一口,用手背随意抹了抹嘴角,忽然笑了。那笑容落在月色里,有些瘆人,像是一张紧绷的面具上硬生生撕开的一道裂口。
“方才说过了,谢昼。”
“我没问名字。”花影盯着他,眸光微凝,“我问的是,你是谁。为何会知道林岁这个名字。”
谢昼没有立刻答话。
他向后靠上斑驳的墙,仰起头望向檐角托着的那轮白月,仿佛在看什么花影看不见的东西。
荒院里的枯藤在夜风中窸窣晃动,发出细碎如私语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他才垂下目光。
“你不记得了。”
那语气分明是问句的形制,从他唇间吐出来,却是不假思索的笃定。
花影心头微微一颤。
谢昼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茫然,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他没有追问,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花影胸口偏左的位置,指尖在衣料上轻轻点了点。
“是你亲口说与我的。”
“长栖庭中月,岁岁渡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