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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林落辉你好,我是邱述 盛夏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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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风裹着滚烫的温度,卷着操场边香樟树叶被晒得发蔫的气息,扑在人脸上又闷又燥。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头顶,像烧得正旺的火炉,把塑胶跑道烤得发软,连空气都泛起一层朦胧的热浪。
我们一群人在球场上疯跑,球衣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每一次跑动都带着黏腻的摩擦感。篮球在掌心弹跳的声响、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队友间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混着燥热的风,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我正稳稳抱着球,找准空隙准备突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冲撞力,力道大得让我瞬间失了平衡。
“砰——”
掌心一松,篮球骤然飞了出去,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朝着路边树荫下站着的人影砸去。
“小心!”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心脏猛地揪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我顾不上身后撞我的人,迈开腿就疯了似的冲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出事。
等看清被篮球瞄准的人时,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完了,是林落辉。
那个我在教学楼走廊里偷偷看过无数次、在升旗仪式上悄悄留意过、连名字都在心底默念了千百遍的人。
“同学你没事吧?”我急得声音都发颤,伸手想去扶他,又怕唐突了他,只能悬在半空。可他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天没说话,也没看我。
他该不会是真被砸疼了,又或者……生气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试探着往他身边轻轻凑了凑,语气放得又软又小心:“同学?没砸到你吧?刚才接球太急了,没站稳……”
话一出口,我就暗自懊恼,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解释也太刻意了吧,听着就像在找借口。他会不会觉得我既冒失又莽撞,连一点担当都没有?我越想越慌,手心都冒出了汗。
“同学?”我轻轻抬起手,在他眼前缓慢地晃了晃。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撞进我的视线里。我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交织在一起,像两道电流轻轻触碰,又都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慌忙各自移开。
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干净又透亮,像盛满了夏夜最璀璨的星空,一眼就能让人陷进去。
“我没事。”
他的声音清越如山间叮咚的泉水,又像轻摇的银铃,淡淡的,不高不低,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酥酥麻麻的,连带着刚才紧绷的神经都松了大半。
我从他手里接过篮球,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我心跳又快了几分。长长舒了一口气,我转身把球丢给队友,眼神没忍住狠狠瞪了过去——刚才就是这个家伙猛地撞过来,才害我差点砸到林落辉。
越想越气,他是眼睛瞎了吗?我这么大个人站在前面,连看都不看就横冲直撞。要不是林落辉在旁边,我真想当场跟他理论一番。
不行不行,我得冷静。我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维持住在落辉心里温柔又稳重的形象,不能这么暴躁。
这么热的天,要是能来一碗冰镇丝瓜汤就好了。我暗暗思忖,冰凉清甜的汤滑进喉咙,肯定能瞬间压下这股子莫名的燥火,也能平复这颗因为他而乱了节拍的心。可惜操场上只有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常温矿泉水,连一丝凉意都没有。
我随手抓过身边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却压不住脖颈处不断滚落的汗珠,水流顺着汗迹滑进球衣里,黏腻的触感让我浑身都不自在。我实在忍无可忍,干脆一把撩起衣摆,胡乱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忽然回过神,林落辉大概还不认识我。我偏过头看向他,正午的日光穿过花坛里老榕树浓密的叶隙,碎金似的斑驳光点洒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把他眼里的星光衬得愈发清亮动人。
他歪着头看了我几秒,眼神干净又懵懂,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花瓣:“林落辉。”
这个在我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此刻从他本人的口中说出来,竟生出了不一样的质感,温柔得能揉碎一整个夏天的燥热。
“林落辉……真好听。”我忍不住轻声重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是几班的?”我继续追问,生怕话题就此断掉。
“三班。”
“啊……那我们离得不远,我九班的。”我心头一喜,连忙朝他伸出手,指尖都带着几分期待的颤抖,“交个朋友吗?”
他犹豫了一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最终还是慢慢抬起手,轻轻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纤细,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白瓷,微凉的,软乎乎的,仿佛我稍一用力,就会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痕迹。我不敢握紧,只是轻轻碰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嗯。”我听见他极轻、极软的一声应答,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落在我耳里。
微风轻轻掠过操场,裹挟着远处海边淡淡的鱼腥味和潮湿的水汽,偶尔传来几声流浪猫慵懒的叫声,明明聒噪得有些烦人,却恰到好处地冲淡了我们之间的拘谨,让气氛没那么尴尬。我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只想让这难得的独处时光活络起来,不想浪费一分一秒。
于是我没话找话地跟他聊着,讲我们班上课偷偷睡觉被老师抓包的同学,讲食堂新出的难吃菜品,讲学校花坛里新开的小花,讲走廊里偶尔飘过的有趣传闻。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很少插话,听到有趣处,会浅浅地弯一下眼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像冬日里穿透云层的暖阳,干净又温暖,仿佛能把世间所有冰封的角落都融化开。
一下午的时光过得飞快,等放学铃声响起,我才恋恋不舍地和他分开。
下午回家时,我拖着有点疲惫的脚步走进小区,刚拐过门前的小巷,视线又猛地定格——巷口树荫下站着的,不正是林落辉吗?
原来他也住这儿,原来我们离得这么近。
我心里又惊又喜,像揣了一把甜甜的糖。更巧的是,他家就在我家旁边那栋楼,站在我家阳台上,甚至能隐约看见他家的窗户。我快步跑上楼,冲到阳台边,朝他家的方向望去。
透过纱窗,能看见他乖乖坐在餐桌旁,正兴致勃勃地和家人说着什么,眉眼弯弯,满是少年人的鲜活。我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酸意,像被细小的刺扎了一下。可转念一想,我和他现在才刚认识,只是普通同学,连朋友都还算不上,我又有什么立场去在意这些呢?
不知不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染得一片漆黑,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一阵聒噪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阳台的安静,我只好转身去接电话。
“喂。”
听筒里立刻传来妹妹邱琳珊夸张又响亮的大嗓门:“哥!我想死你啦!”
我太熟悉她这套开场白了,每次开口这么说,准没好事,不是向我炫耀,就是准备找茬示威。我没耐心跟她周旋,语气冷了几分:“有话快说,我没闲工夫听你废话。”
邱琳珊沉默了几秒,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她那副吃瘪又不服气的模样。
“咳咳,哥,今天爸妈带我去迪士尼了,超好玩!”她的语气立刻扬起,火药味浓得快要溢出来,大概是想为刚才的难堪找回点面子,字里行间都带着炫耀。
换做以前,我或许会难过,会羡慕,会委屈为什么爸妈出门从来不带我。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过后,心早就麻木了,只剩下淡淡的疲惫。
她见我半天没回应,以为自己赢了这场无聊的亲情较量,越发得意起来:“哥你也别太伤心,等我们有空回来,也带你去一次。”
呵,“有空”?
说得跟施舍一样,真让人恶心。我可不会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
“邱琳珊,没人教过你吗?”我声音冷了下来,“你这行为又幼稚又蠢,给你点脸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又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几乎能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气得跺脚的声音。接下来,她估计又要哭哭啼啼去爸妈那里告状了。
果然,没一会儿,听筒里就换了人。母亲愠怒的声音夹杂着厨房里热油炸开的滋滋声响,尖锐地传过来:“邱述!你怎么跟你妹妹说话的?!你在学校学的礼仪都喂狗了吗?!”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咚——”,那是父亲惯用的不锈钢保温杯狠狠砸在桌上的声音,没有说话,却已是最明显的指责和默认。
我早就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争吵和偏袒。他们永远看不见我的委屈,只觉得是我不懂事、是我斤斤计较。我懒得再听任何指责,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音量调到最低,扔在一边,自顾自地去吃饭。
任凭他们在电话那头喊破喉咙,我也无动于衷。
被这么一搅和,我原本就不算好的心情更糟了,也没了做饭的兴致。从冰箱里拿出中午的剩菜,随便在微波炉里热了热,扒拉了两口就没了胃口,换了鞋下楼透气。
傍晚的风终于带了点凉意,吹走了白日的燥热。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刚走到楼下的草丛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那里。
是林落辉。
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只瘦巴巴的橘色流浪猫,正怯生生地蹭着他的手指。
我安静地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他太专注了,完全没注意到我。我看着他柔和的侧脸,心头那点因为家庭带来的烦闷,不知不觉淡了许多。
“落辉。”我轻声叫他。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浑身微微一僵,慌忙站起身,转身时没稳住,一下子撞进了我的怀里。淡淡的、干净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我身体一僵,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邱述?”他抬起头,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像熟透的桃子,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被他这么一吓,那只流浪猫“嗖”地一下,一溜烟跑没影了。林落辉有些惋惜地看向小猫消失的草丛方向,轻轻抿了抿唇,然后蹲下身去系不知何时松开的鞋带,侧脸柔和,动作乖乖的,那模样倒挺可爱。
我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点茫然。我赶紧收住笑,找了个话题:“你也喜欢猫吗?”想了想,又有些抱歉地补充,“抱歉把它吓跑了。”
“嗯。”他的声音听着有些低落,大概还在可惜那只小猫。
正好,不远处公交缓缓驶来,车灯在傍晚的暮色里格外清晰。“车来了,我们走吧。”我只能换个话题,打破这小小的低落。
“哦。”他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草丛,才轻轻点头,跟着我上车。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辆行驶的轻微声响,气氛瞬间又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我假装看向窗外,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瞥见车窗倒映出的林落辉的身影。傍晚的夕阳穿过车窗,温柔地洒在他身上,一半明亮炽热,一半柔和清冷,既像炽热耀眼的人间骄阳,又像清冷干净的冬日初雪,矛盾又和谐,倒真应了那句“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辉”。
我朝窗外看了一会儿,白天被太阳晒得太久,眼睛又开始隐隐作痛,便收回了视线。转过头时,正好对上林落辉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他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耳尖都染上了淡粉。
我心头一软,连忙找了个话题帮他解围:“你也住这儿吗?”
“嗯。”他的话永远这么简短,惜字如金。
我不信邪,心里微微发痒,忍不住想多逗逗他,又问:“那我们以后放学,可以一起走吗?”
“好。”依旧是一个字的回答,干净利落。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我忍不住弯着嘴角逗他。
“哦。”
又是一阵长长的、安静的沉默,车厢里只有窗外掠过的风声。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小小的撒娇意味:“你理理我嘛~”
“行。”
“咱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我继续“不依不饶”。
他沉默了几秒,脸颊更红了,终于轻轻吐出两个字:“行吧。”
我看着他窘迫又乖巧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开。
……看来,他是真的不爱说话。
可就算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就算只有短短几个字的回应,这个闷热又烦躁的夏天,也好像因为林落辉的出现,变得温柔又值得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