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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后一排的观众
一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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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江城音乐学院演奏厅，XX届钢琴系研究生中期汇报演出。
后台化妆间里，夏盈盈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香槟色的及膝裙，领口是小方领，露出纤细的锁骨。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母亲在她本科毕业时送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林小意从后面凑过来，趴在椅背上看着镜中的她：“紧张吗？”
“还行。”
“还行是紧张还是不紧张？”
夏盈盈想了想：“弹起来就不紧张了。”
林小意笑着拍拍她的肩：“这就对了。你弹了二十年钢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夏盈盈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搭在膝盖上，稳稳的，没抖。
一周前，这双手还在抖。
银行劫案之后，她连着做了三天的噩梦。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后脑勺上那支冰凉的枪管。每次都在那声枪响中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第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不回头，才能撑到最后。”
她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魔力，但那天晚上，她没有做噩梦。
后来她想，也许是因为那句话让她觉得，那天的事，有人看见了。
那个开枪的人，看见了她站着的姿态，看见了她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就够了。
“师妹，准备好了吗？”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清俊的脸探进来。
文昊。
钢琴系研三，比夏盈盈高一届，系主任的得意门生。学校里提起“文昊”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标签通常是“才子”“天赋”“柏林音乐学院”。
暑假里，他们俩为了今天这首双钢琴的曲子，一起合练了好多次。
夏盈盈冲他笑了笑：“好了，你呢？”
“我什么时候不好过。”文昊推门进来，穿着一身黑色的演出服，剪裁合体，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俊挺拔。
他走到夏盈盈身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状态不错。”
“我哪次状态不好过？”夏盈盈学他的语气。
文昊笑了，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行，那待会儿台上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别紧张，有我呢。”
夏盈盈点点头。
门关上。
林小意凑过来，压低声音：“文师兄今天好帅啊。”
夏盈盈瞥她一眼：“他哪天不帅？”
“那倒也是。”林小意嘿嘿笑了两声，“话说你们暑假练了那么多次见了那么多回，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林小意摆摆手，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有情况”。
夏盈盈懒得理她，站起来整理裙摆。
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夏盈盈，准备一下，还有两个节目到你们。”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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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子威站在音乐学院门口，看着手里的票，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对了地方。
票是周斌搞来的。
那天他在宿舍里随口提了一句，说想找个机会听听音乐会。周斌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就扔给他一张票：“我表妹是这学校的学生，内部票，最后一排。”
冯子威拿着票，沉默了两秒。
“我没说我要去。”
“那你问什么音乐会？”
冯子威没回答，但一脸都是“我懂你”的表情。
但他今天还是来了。
请了假，换了便装，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吉普，在路上花了一个小时。
就当是……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进演奏厅。
厅不大，约摸能坐三四百人。灯光暖黄，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不少中年人和老人，大概是学生家长。
他在最后一排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和同伴聊天。冯子威瞥了一眼，看见那人手里的节目单上印着几行字。
“哎，今晚压轴的是文昊和夏盈盈。”眼镜男生的同伴说。
“对，他俩暑假练了两个月，就等今天呢。”眼镜男生翻了翻节目单，“文昊真不愧是系主任的得意门生，听说柏林音乐学院那边已经在联系他了。”
“那可不，人家从本科开始就是天才人设，喜欢他的女生能绕着琴房楼排三圈。”
“夸张了啊。”
“夸张什么，你没看每次他演出完，后台收的花能开个花店？”
“那夏盈盈也挺厉害的啊，能跟他搭档双钢琴。”
“嗯，她也不差，人长得也很漂亮，但就是平时很低调，不太出头。不过听说他俩配合得特别好，今天有得听了。”
冯子威听着旁边那两个人的对话，目光落在节目单上那两个名字上。
文昊，夏盈盈。
天才。柏林。喜欢他的女生能绕着琴房楼排三圈。
他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没什么表情。
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独奏、重奏、声乐……冯子威听不懂那些曲子，只是坐着等，目光时不时扫过舞台侧方的入口。
终于，前面的节目演完，观众席响起一阵掌声。灯光暗下，又亮起。
主持人走上台：“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节目——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双钢琴组曲，演奏者：文昊、夏盈盈。”
掌声中，一个穿黑色演出服的年轻男人从侧方走出来，走到左边那架钢琴前，对着观众席微微鞠躬。
冯子威看着他。
清俊，挺拔，气质干净。往台上一站，确实像是那种会让人绕着琴房楼排三圈的人。
紧接着，一个穿香槟色裙子的女孩从另一侧走出来。
夏盈盈。
她走到右边那架钢琴前，对着观众席鞠躬。
冯子威的目光从那个年轻男人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聚光灯落在她身上，裙子有细碎的光在跳动着，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了整张脸，比那天在瞄准镜里看到的更清楚，也显得更动人了。
她和那个年轻男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坐下。
四只手同时抬起，同时落下。
音乐响起。
冯子威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
他不懂音乐。
但他看着那两个人并排坐在台上，四只手在琴键上翻飞，时而交错，时而分离，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个年轻男人弹得很投入，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偶尔会侧过头看她一眼。
她也会看他。
在某个乐句衔接的时候，在某个节奏转换的时候，他们对视，然后继续弹下去。
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冯子威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忽然想起刚才旁边那人说的话。
“他俩配合得特别好。”
是挺好的。
他看着那两个人对视的瞬间，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看着夏盈盈侧过头去回应他的那个眼神。
他说不上来心里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移开视线，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
一曲终了。
四只手同时抬起，同时落下。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台上的两个人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并肩而立，对着观众席鞠躬。
那个年轻男人侧过头，对夏盈盈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再次鞠躬。
冯子威没鼓掌。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很般配。
他心里冒出这三个字，然后皱起眉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夏盈盈直起身，目光扫过观众席。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最后一排。
靠近过道的位置。
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藏青色的衬衫，深色的休闲长裤，肤色偏深。
他没在鼓掌。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隔着整个观众席，隔着满场的人，隔着明暗交错的光线。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那是谁。
冯子威。
她愣了一下。
文昊在旁边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夏盈盈收回目光，对着观众席再次鞠躬，转身走回后台。
文昊跟在她身后。
后台通道里，林小意扑上来抱住她：“太棒了！你听到了吗那个掌声！”
“听到了。”夏盈盈说，声音有点飘。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夏盈盈说，“我先去换衣服。”
文昊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今天配合得很好。”
夏盈盈接过水：“师兄也弹得好。”
“咱俩就别互相吹捧了。”文昊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晚上庆功宴，一起吃饭？”
“我……”
“别拒绝，导师也去。”文昊说，“拉赫马尼诺夫这首曲子，咱俩练了两个月，今天演出成功，怎么也得庆祝一下。”
夏盈盈想了想：“行，那我换完衣服出来。”
文昊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小意凑过来：“文师兄请你吃饭？”
“不是请我，是庆功宴，导师也去。”
“哦——”林小意拖长声音，“导师也去，那当然只是庆功宴了。”
夏盈盈瞥她一眼，没接话，推门走进了化妆间。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脑子里却浮现出刚才那个画面——
最后一排，过道旁边，那个人坐在那里。
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进来的？
这里是学校内部的演出，门票只在校内发售。
他……
门外响起敲门声。
“盈盈，有人给你送花。”林小意的声音。
夏盈盈站起来，拉开门。
林小意手里捧着两束花。
一束很大，红玫瑰配满天星，包得精致华丽。
另一束小一些，淡粉色的洋桔梗配白色的满天星，简简单单裹在牛皮纸里，清新雅致。
“两束？”夏盈盈愣了一下。
“对，工作人员一起拿过来的。”林小意把两束花都递给她，“大的那束有卡片，小的那束也有。”
夏盈盈先抽出大花束里的卡片。
字迹飘逸潇洒，是文昊的字：
“祝贺演出成功。这两个月的合作，是我的荣幸。——文昊”
她笑了笑，把卡片放回去。
然后她抽出小花束里的卡片。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黑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很硬：
“弹得很好。不回头，才能撑到最后。——1号嘉宾”
夏盈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小意凑过来：“1号嘉宾？这是谁啊？”
夏盈盈没回答。
她把卡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捧着那两束花，一束大的，一束小的，站在化妆间门口。
大的那束，红玫瑰，张扬热烈。
小的那束，洋桔梗，清新淡雅。
她低头看着那束洋桔梗，忽然想起那天在特警支队，他说的那句话——
“你灭灯，是应该的。”
所以他现在是来干什么？
道歉？
道谢？
还是……
“小意。”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送洋桔梗的人，”她说，“还在外面吗？”
林小意愣了一下：“不知道啊，要不我去看看？”
夏盈盈想了想。
“不用了。”她说。
她把两束花都接了拿来，找了个大袋子装好，准备带回宿舍。
然后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推门出去。
外面，文昊正在等她。
“走吧，车在门口。”
“嗯。”
走出后台通道的时候，夏盈盈下意识地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人都走光了。
她收回目光，跟着文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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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厅门外，冯子威站在角落里，看着夏盈盈和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男人一起走出演职员通道。
那个男人替她拉开车门，手还挡在车门上方，怕她撞到头。
她坐进去，关上门。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冯子威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着的手。
花没亲手送出去。
他把花放在了服务台，让工作人员转交。
人也没见着。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记在备忘录里的号码。
那是做笔录的时候，他顺手记下来的。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口袋。
算了。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那辆黑色的吉普安静地停在角落里，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立刻发动。
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夜色，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和那个男人并肩站在台上，相视而笑的样子。
过了很久，他才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走了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
他靠边停下，掏出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花收到了。谢谢。——夏盈盈”
冯子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红绿灯一明一灭。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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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夏盈盈半摊在宿舍的书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庆功宴刚结束，她喝了点酒，头有点晕，但睡不着。
窗台上，两个花瓶并排放着。
一个里面插着红玫瑰，热烈奔放。
一个里面插着洋桔梗，清雅安静。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卡片，又看了一遍。
“弹得很好。不回头，才能撑到最后。——1号嘉宾”
她把卡片贴在心口，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知道今天的演奏会？
他怎么弄到票的？
他……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验证信息只有三个字：
“冯子威。”
夏盈盈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