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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集 那两夜(下) 第十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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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第二天早上
时间:次日早上八点二十分
地点:盛恒公司楼下
文哲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东张西望。
他今天来得特别早——七点五十就买好咖啡了,然后在楼下等了整整半个小时。不是故意来这么早的,是睡不着。昨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早上六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
干脆起来了。
他把咖啡换到左手,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一分。
快了。
她一般八点半左右到。
他往路口张望。
早高峰的静安寺,人潮涌动。穿着职业装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匆,有的拿着早餐边走边吃,有的戴着耳机打电话,有的小跑着赶电梯。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街都镀成了金色。
他忽然有点紧张。
见了她说什么?
“早”?
太普通了。
“昨晚睡得好吗”?
好像又太刻意了。
“今天的咖啡加了点糖”?
这个好,自然。
他正想着,一抬头,就看见她了。
她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还是那身打扮——白衬衫,黑色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往这边走。
他立刻笑起来,小跑过去。
“早!”他把咖啡递给她,“美式,加一点点糖,热的!”
她接过来。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没多久!”他说,但手里的另一杯咖啡已经没热气了——他等了半个小时,能不凉吗?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咖啡,又看了一眼他。
他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还在傻笑。
“走吧。”她说。
“哦哦好。”
两人一起往里走。
旋转门转起来,他先进去,然后等着她。她进来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
电梯间里已经排了长队,都是赶着打卡的人。两人排在队尾,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
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有点不自在。他偷偷看她一眼,又看别处,然后又偷偷看她一眼。
她好像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电梯上的楼层显示。
电梯来了,人群涌进去。
两人被挤在角落,他站在她旁边,不好意思贴太近,使劲往后缩,但人太多,还是蹭到了她的肩膀。
他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每一层都有人下去,人越来越少。到了十八楼,只剩下他们俩和另外两个人。
门开了,他走出去,脚步有点快。
她跟在后面。
走到公司门口,前台小姑娘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一下:“沈总监早!文哲早!”
“早。”娅晴点点头。
小姑娘又看了文哲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她看见他手里的咖啡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沈总监。
文哲没注意到,他正往前走。
走到工位,他坐下,打开电脑。
对面,她也坐下了。
他偷偷看她。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
她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开始看电脑。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任何反馈。
忍不住了,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
“今天的咖啡好喝吗?”
发完,他偷偷看她。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我加了点糖,不知道合不合适。”
还是没回。
他有点忐忑。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他赶紧拿起来看——
她:
“还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行,就是好的意思。
他知道。
他又发:
“那就好那就好!明天继续!”
她没回。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他心里暖洋洋的。
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今天的任务还是那些——整理发票,处理报销,接电话,回邮件。都是些琐碎的事,但做着也不烦。
他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她。
她也在看资料,偶尔用笔划一下,翻一页。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暖色。
他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娅晴的微信:
“晚上几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打字:
“还是八点吧?”
那边回:
“嗯。”
他看着那个“嗯”,又笑了。
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回:
“好的!晚上见!”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活。
心情好得想唱歌。
但又不敢唱,怕被人听见。
他就一边敲键盘,一边在心里哼着小曲。
对面的娅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那个傻笑的样子,让她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明亮又温暖。
第十二节:苏蔓的异常
时间:上午十点
地点:盛恒公司大办公区
苏蔓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准备找文哲。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妆容比平时精致,但眼睛下面有遮不住的青黑——昨晚没睡好。
她老公又跟她吵了一架。
为钱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烦心事压下去,换上那副标准的职场笑容,往文哲工位走。
走到跟前,她愣了一下。
文哲不在。
桌上只有电脑、水杯、那盆蔫头耷脑的多肉,还有一沓整理到一半的发票。椅子推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问,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主管,文哲在负一楼整理档案。”
她回头一看,是娅晴。
娅晴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资料,手里拿着笔,但目光正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哦,对对对。”苏蔓干笑两声,把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我忘了。他昨天开始整理的,对吧?”
“嗯。”
“行,那我回头找他。”她转身要走。
“苏主管。”
苏蔓回头。
娅晴看着她,语气平平的:“五年档案,一个人三个月,您觉得合理吗?”
苏蔓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围几个同事耳朵都竖起来了,有人假装在看电脑,有人在偷瞄这边。
“这个嘛……”苏蔓压低了声音,走近两步,“是行政部的安排,我也没办法。再说了,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不是坏事。”
“您是行政主管。”
苏蔓的笑容彻底没了。
她看着娅晴,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娅晴收回目光,继续看资料,“就是问问。”
苏蔓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那些人平时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这会儿一个个装模作样,其实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鞋跟敲在地板上,哒哒哒,比平时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回到自己工位,她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摔。
旁边的小助理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苏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冷静,冷静。
她告诉自己。
但冷静不下来。
那个娅晴,凭什么管她的事?
一个刚来两周的新人,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让她下不来台?
她睁开眼,看向娅晴的方向。
那个女人还坐在那儿看资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光,看着从容又淡定。
苏蔓恨得牙痒痒。
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五年档案,一个人三个月,确实不合理。
这是周明辉暗示她安排的。
那天周明辉把她叫到办公室,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随口说了一句:“那个新来的文哲,看着挺有干劲的,让他多锻炼锻炼。”
她当时就明白了。
多锻炼锻炼,就是多干点活。
至于干什么活,干多少,那就是她的事了。
她选了最累的——五年积压档案。
为什么?
因为她看文哲不顺眼。
那个年轻人,来了一个月,没主动跟她套过近乎,没给她送过咖啡,见了她就躲着走。倒是天天给娅晴买咖啡,殷勤得很。
她不喜欢这种人。
但这话能说吗?
不能。
她只能笑着对周明辉说:“周总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现在好了,安排出问题来了。
她往娅晴那边又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海归MBA,空手道黑带,一个人打跑四个混混,还敢在会上怼老张,现在又来管她的事。
周明辉对她客客气气的,老张见了她绕着走,连苏蔓自己都有点怕她。
不是怕她打架,是怕她那双眼。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太静了,像是什么都看得透。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她老公发来的消息:“晚上能早点回来吗?有事商量。”
她看了一眼,没回。
又是商量钱的事。
她老公失业两个月了,天天在家躺着,什么事都推给她。昨天又说想创业,让她帮忙凑二十万。
二十万,她哪有?
她自己一个月工资才一万多,房贷车贷一还,剩不下多少。他倒好,躺家里刷手机,张口就要二十万。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想看。
不想回。
她抬头,看向窗外。
静安寺的金顶在阳光下反着光,塔尖刺向蓝天。
她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那个女人一样?
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谁的面子都不给。
她做不到。
她得看周明辉的脸色,得应付老张他们的推诿,得哄着下属干活,得忍着老公的无理取闹。
她累。
太累了。
但又不能停。
停了,房贷谁还?车贷谁还?孩子学费谁出?
她苦笑了一下。
算了,不想了。
她拿起手机,给文哲发了条消息:
“档案整理进度怎么样了?下午上来一趟,跟我汇报一下。”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工作。
但脑子里还是那些烦心事。
老公的失业,娅晴的目光,周明辉的暗示,文哲的进度……
一团乱麻。
她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慢慢来吧。
也只能慢慢来。
第十二节:苏蔓的异常
时间:上午十点
地点:盛恒公司大办公区
苏蔓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准备找文哲。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妆容比平时精致,但眼睛下面有遮不住的青黑——昨晚没睡好。
她老公又跟她吵了一架。
为钱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烦心事压下去,换上那副标准的职场笑容,往文哲工位走。
走到跟前,她愣了一下。
文哲不在。
桌上只有电脑、水杯、那盆蔫头耷脑的多肉,还有一沓整理到一半的发票。椅子推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问,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主管,文哲在负一楼整理档案。”
她回头一看,是娅晴。
娅晴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资料,手里拿着笔,但目光正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哦,对对对。”苏蔓干笑两声,把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我忘了。他昨天开始整理的,对吧?”
“嗯。”
“行,那我回头找他。”她转身要走。
“苏主管。”
苏蔓回头。
娅晴看着她,语气平平的:“五年档案,一个人三个月,您觉得合理吗?”
苏蔓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围几个同事耳朵都竖起来了,有人假装在看电脑,有人在偷瞄这边。
“这个嘛……”苏蔓压低了声音,走近两步,“是行政部的安排,我也没办法。再说了,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不是坏事。”
“您是行政主管。”
苏蔓的笑容彻底没了。
她看着娅晴,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娅晴收回目光,继续看资料,“就是问问。”
苏蔓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那些人平时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这会儿一个个装模作样,其实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鞋跟敲在地板上,哒哒哒,比平时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回到自己工位,她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摔。
旁边的小助理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苏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冷静,冷静。
她告诉自己。
但冷静不下来。
那个娅晴,凭什么管她的事?
一个刚来两周的新人,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让她下不来台?
她睁开眼,看向娅晴的方向。
那个女人还坐在那儿看资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光,看着从容又淡定。
苏蔓恨得牙痒痒。
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五年档案,一个人三个月,确实不合理。
这是周明辉暗示她安排的。
那天周明辉把她叫到办公室,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随口说了一句:“那个新来的文哲,看着挺有干劲的,让他多锻炼锻炼。”
她当时就明白了。
多锻炼锻炼,就是多干点活。
至于干什么活,干多少,那就是她的事了。
她选了最累的——五年积压档案。
为什么?
因为她看文哲不顺眼。
那个年轻人,来了一个月,没主动跟她套过近乎,没给她送过咖啡,见了她就躲着走。倒是天天给娅晴买咖啡,殷勤得很。
她不喜欢这种人。
但这话能说吗?
不能。
她只能笑着对周明辉说:“周总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现在好了,安排出问题来了。
她往娅晴那边又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海归MBA,空手道黑带,一个人打跑四个混混,还敢在会上怼老张,现在又来管她的事。
周明辉对她客客气气的,老张见了她绕着走,连苏蔓自己都有点怕她。
不是怕她打架,是怕她那双眼。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太静了,像是什么都看得透。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她老公发来的消息:“晚上能早点回来吗?有事商量。”
她看了一眼,没回。
又是商量钱的事。
她老公失业两个月了,天天在家躺着,什么事都推给她。昨天又说想创业,让她帮忙凑二十万。
二十万,她哪有?
她自己一个月工资才一万多,房贷车贷一还,剩不下多少。他倒好,躺家里刷手机,张口就要二十万。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想看。
不想回。
她抬头,看向窗外。
静安寺的金顶在阳光下反着光,塔尖刺向蓝天。
她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那个女人一样?
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谁的面子都不给。
她做不到。
她得看周明辉的脸色,得应付老张他们的推诿,得哄着下属干活,得忍着老公的无理取闹。
她累。
太累了。
但又不能停。
停了,房贷谁还?车贷谁还?孩子学费谁出?
她苦笑了一下。
算了,不想了。
她拿起手机,给文哲发了条消息:
“档案整理进度怎么样了?下午上来一趟,跟我汇报一下。”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工作。
但脑子里还是那些烦心事。
老公的失业,娅晴的目光,周明辉的暗示,文哲的进度……
一团乱麻。
她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慢慢来吧。
也只能慢慢来。
第十三节:午饭的偶遇
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地点:公司食堂
文哲从负一楼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衣服上全是灰——早上那件浅蓝色衬衫,现在已经看不出颜色了。袖口、衣摆、领口,到处都是灰白色的印子,像是刚从石灰窑里爬出来。头发上也蒙了一层,用手一摸,指尖全是灰。脸上也是,虽然刚才在洗手间使劲洗过,但眼角、耳后、脖子这些地方,肯定还有没洗干净的印子。
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照了照,苦笑了一下。
这造型,要是被他妈看见,肯定得心疼死,说不定当场就买票来上海照顾他了。
电梯到了二楼,门开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正是午高峰的时候。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排队打饭的人,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味道——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清甜、免费汤里漂着的紫菜和蛋花。
他走进去,立刻感受到了周围投来的目光。
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嫌弃的。几个女同事看见他,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捂着嘴笑。他假装没看见,端着盘子去排队。
队伍很长,他慢慢往前挪。
前面是市场部的刘姐,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文哲?你怎么搞成这样?”
“整理档案。”他笑了笑,“负一楼那个档案室,好几年没人管过。”
刘姐摇摇头,压低声音说:“苏蔓也真是的,那种活怎么能让一个人干?你去找周总说说?”
“算了。”他说,“干都干了。”
刘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轮到他的时候,他打了今天的套餐——土豆烧牛肉、炒豆芽、米饭,外加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他端着盘子,找了一圈,想找个角落坐下。
然后他看见了娅晴。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那份万年不变的素菜、米饭、汤。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目光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过去吧,怕打扰她。不过去吧,又有点想。
正犹豫着,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没叫他,也没赶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他想了想,还是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吗?”他站在桌边问。
“没有。”
他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没说话。
他有点不好意思,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结果纸巾上全是灰,黑一块白一块的。
“那个……今天上午弄了两箱。”他找话题。
“嗯。”
“下午还能再弄两箱,晚上再弄两箱的话,这周能把最乱的那批弄完。”
“先吃饭。”她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两人默默吃饭。
食堂里还是很吵,但这个角落好像自成一个世界。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变得很远。
他低头吃着,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
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夹菜的时候,筷子不会碰到盘子发出声音。喝汤的时候,勺子舀起来,轻轻吹一吹,再送进嘴里。
他看着看着,有点走神。
“看什么?”她没抬头,但好像感觉到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没、没看什么……”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中午都这么吃饭?”
“啊?”他愣了一下,“对啊,食堂。”
“我说时间。”她说,“几点下来,几点吃完,几点下去。”
他想了想:“一般十二点下来,打饭排队要十几分钟,吃完十二点半左右,然后下去。”
“太赶了。”
“还好。”他说,“反正我一个人,快点慢点都一样。再说了,早点吃完早点下去,还能多干点活。”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继续吃。
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什么?”
“吃饭。”他说,“平时你十一点半就下来了,今天都十二点四十了。”
她看着他。
“你观察我?”
他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他低下头,小声说:“就是记住了。”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上午有事。”
“什么事?”
“周明辉找我。”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空中。
“又找你?什么事?”
“竞标方案。”她说,“有些细节要调整。”
“哦……”他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看着他。
“你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他赶紧摇头,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就是……担心又是什么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
“就是……”他犹豫了一下,“上次那几个人,还有那些事。我怕他又找你麻烦。”
她看了他几秒。
“没有。”
“那就好。”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吃了几口,又忍不住抬起头。
“那个,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她看着他。
“告诉你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没用。但你说了,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就算没办法,也可以听你说说。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移开目光。
“知道了。”
他笑了。
知道了,就是记住了。
他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他发现她把碗里的肉夹给他。
是一块土豆烧牛肉里的牛肉,炖得挺烂的,酱色均匀,看着就好吃。
他愣住了。
“你、你这是……”
“我不吃肉。”
“可你平时也吃啊……”
“今天不想吃。”
他看着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吃自己的素菜。
他低头看着那块肉,心里暖洋洋的。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真好吃。
不是肉好吃,是她给的,好吃。
他偷偷看她,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他又夹了一筷子自己的菜,放进嘴里。
也觉得好吃。
吃完,两人一起收拾餐盘。
“下午还下去?”她问。
“嗯。”
“晚上呢?”
“也下。”
她点点头。
两人一起往电梯走。
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说:“今天早点回去。”
“啊?”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昨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她说,“今天早点休息。”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想了想,笑了:“那你猜对了。”
电梯来了,两人进去。
里面还有几个人,挤在一起。他站在她旁边,这回没躲,就站在那儿。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到了一楼,有人下去。
到了负一楼,他也下去。
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她。
“晚上见。”
“嗯。”
门关上了。
他站在负一楼的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上跳,一直跳到十八楼才停。
他笑了笑,转身往档案室走。
推开那扇铁门,霉味还是那么重,灰还是那么厚。
但他不觉得难受了。
他坐下来,继续干活。
脑子里想着刚才那块肉,想着她说“今天早点回去”,心里暖洋洋的。
一箱,又一箱。
时间过得很快。
下午三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娅晴的微信:
“苏蔓找你。”
他愣了一下,打字:
“找我干嘛?”
“不知道。她让我转告你,下午上来一趟。”
他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点发毛。
苏蔓找他,肯定没好事。
但没办法,得上去。
他回:
“好,一会儿就上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楼上走。
电梯里,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还是那么灰头土脸的。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苏蔓看他不顺眼,什么样都一样。
第十四节:苏蔓的训话
时间:下午三点半
地点:公司大办公区
文哲从负一楼上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区正处于下午最慵懒的时刻。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影。空调嗡嗡地响着,键盘声稀稀落落,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偷偷看手机。这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也是苏蔓最喜欢找人麻烦的时候——她说过,下午精神不振的员工,就需要被“提提神”。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先看了一眼对面。
娅晴不在。
桌上放着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资料摊开着,笔搁在一边,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有点失落,但没多想,转身往苏蔓的工位走。
苏蔓坐在那儿,正对着电脑敲键盘。看见他过来,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职场笑容——那种看起来亲切,其实一点温度都没有的笑。
“文哲,来,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坐下。
苏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满灰的衣服上停留了两秒,笑容更深了。
“档案整理得怎么样了?”
“还行。”他说,“已经弄了七八箱了。”
“七八箱?”苏蔓挑了挑眉,“两天时间,七八箱,效率不错嘛。”
他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苏蔓话锋一转,“我听说,有人晚上也在弄?”
他愣了一下。
“晚上?”
“对啊。”苏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有人看见你晚上还在负一楼。怎么,这么拼命?”
他心里咯噔一下。
有人看见?
谁?
但他面上还是稳住了,笑了笑:“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就多弄一会儿。早点弄完早点交差。”
“是吗?”苏蔓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一个人?”
他又愣了一下。
“啊?”
“我说,你一个人弄?”
“对啊。”他点头,“就我一个人。”
苏蔓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让他心里发毛。
过了几秒,苏蔓笑了。
“行,一个人就一个人。”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文哲啊,你来公司也一个月了吧?”
“嗯,一个月零一周。”
“一个月零一周。”苏蔓点点头,“试用期是三个月,对吧?”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对。”
“好好干。”苏蔓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嘛,多干点活没坏处。等试用期过了,转正了,就好了。”
她说着,又看了他一眼。
“不过,有些事,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什么事?”
苏蔓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档案室那个地方,平时没人去,但也不是完全没人。”她说,“你一个人在那儿,没人管你,但也别太……随便了。”
他听着这话,总觉得话里有话。
“苏主管,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苏蔓走回自己座位,“就是提醒你一句。公司有公司的规矩,该遵守的还是得遵守。”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档案室那些文件,都是公司的机密。你整理的时候,注意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记的别记。弄完了,该销毁的销毁,该归档的归档。明白吗?”
他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那个标准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明白。”他说。
“那就好。”苏蔓挥挥手,“行了,下去吧。好好干。”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主管,我能问一句吗?”
“问。”
“您刚才说的那些,是有人说什么了吗?”
苏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她说,“我就是提醒你。你是新人,好多规矩不懂,我作为主管,有责任教你。”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行了,下去吧。”她又挥挥手。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区,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回到工位,坐下。
对面,娅晴已经回来了,正在看资料。她看见他脸色不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微信:
“苏蔓找我。”
那边秒回:
“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
“问我晚上是不是一个人,还说档案室的文件是机密,不该看的别看。”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
“有人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看见什么?”
“看见我们。”
他心里咯噔一下。
“谁?”
“不知道。”
他想了想,打字:
“那怎么办?”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
“没事。正常干活。”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又打字:
“她说试用期的事,说好好干才能转正。”
那边回复:
“吓你的。”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没那个权力。”
他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是啊,苏蔓是行政主管,又不是人事主管。转正的事,她说了不算。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对面的娅晴,低头继续看资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往电梯走。
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她好像感觉到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说:没事,去吧。
他点点头,走进电梯。
负一楼到了。
走廊里还是那么阴冷,灯管还是那么昏暗。
他推开档案室的门,走进去。
坐在那张破椅子上,他看着满屋子的档案,发了会儿呆。
苏蔓说,有人看见了。
谁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是看见他和娅晴在一起,还是看见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
他拿起手机,给娅晴发了一条微信:
“我会小心的。”
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他看着那个“嗯”,心里暖暖的。
然后站起来,继续干活。
不管谁来盯着,不管谁想找麻烦,他都要把这事干完。
不为别的,就为她。
第十五节:档案室的第二夜
时间:晚上八点
地点:负一楼档案室
文哲从下午一直干到晚上,中间只上去喝过两次水。
下午苏蔓那番话,让他心里一直不太舒服。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好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盯着她,盯着他们俩。
但他没让自己多想。
干活,干活就对了。
八点整,门开了。
娅晴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还是那两个饭盒,还是那股熟悉的饭菜香。
他抬起头,看见她,心里的那点别扭就散了。
“来了?”
“嗯。”
她把饭盒放在那张破桌子上,打开。
今天是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份番茄蛋汤。排骨炖得软烂,酱色油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坐下来,接过筷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排骨?”
“猜的。”
他笑了。
两人开始吃饭。
档案室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筷子碰到饭盒的脆响。
吃了一会儿,他忍不住说:“下午苏蔓那些话,我越想越不对劲。”
她看着他。
“什么不对劲?”
“她说有人看见了。”他说,“看见我们晚上在这儿。”
她没说话,继续吃饭。
“你说,是谁?”他问,“谁会注意这个?”
她想了想。
“不知道。”
“会不会是……”他压低声音,“周明辉?”
她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他顿了顿,“他好像一直在盯着你。”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上次那几个人来闹事,他躲在办公室里不出来。后来他找你谈话,说什么‘太出头不是好事’。这次苏蔓又说有人看见了……我觉得,可能是他让苏蔓来警告我们。”
她看着他。
“你分析得挺仔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平时话多,但该想的时候也会想。”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他想了想,“他可能是在防着你。”
“防着我什么?”
“防你发现什么。”他说,“你上次不是说,那份文件有问题吗?万一他知道了……”
她看着他。
“他怎么会知道?”
他愣住了。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那份文件,只有他们两个看过。她拍了照片,但谁都没说。
“可能……”他挠头,“可能只是巧合?”
她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不管他。”她说,“正常干活。”
他点点头。
对,不管他。
反正他问心无愧。
吃完饭,两人开始干活。
今天比昨天顺手多了。她分类,他上架,配合越来越默契,一句话都不用说,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档案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干着干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被盯上。”
他想了想。
“不怕。”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有你啊。”他笑了,“你这么厉害,谁来都不怕。”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继续说:“再说了,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他们爱盯就盯,反正我就在这儿干活。还能把我怎么样?”
她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啊。”他说,“总不能因为有人盯着,就不干活了吧?”
她没说话。
两人继续干活。
干到九点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文件……”他压低声音,“你拍的那些照片,放好了吗?”
她看了他一眼。
“放好了。”
“放哪儿了?”
“不能说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对,不能说。”
她看着他。
“你不问?”
“不问。”他说,“你不想说,肯定有你的道理。”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什么都信我。”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值得信。”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感觉。”他说,“我从小就会看人。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看着他。
“那我是什么人?”
他想了想,说:“你是好人。只是太久没人对你好,忘了怎么接受好。”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他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
档案室里很安静。
灯管嗡嗡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继续干吧。”
“好。”
两人继续干活。
但气氛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就是变了。
又干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个,不管谁盯着,我都会来的。”
她看着他。
“每天晚上都来。”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他笑了。
心里暖洋洋的。
继续干活。
档案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声音。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脚步移动的窸窣声。
偶尔的对话声。
还有,两颗心慢慢靠近的声音。
窗外,什么都没有——负一楼,没窗户。
但文哲觉得,今晚的档案室,比昨天亮了一点。
第十六节:档案室的对话(六)
时间:凌晨十二点
地点:负一楼档案室
干到凌晨,两人都有点累了。
不是那种干不动了的累,是那种连续几个小时专注之后,脑子开始发木、眼皮开始打架的累。文哲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得圆圆的,眼泪都挤出来了。
他靠在墙上,伸直了腿,整个人放松下来。
娅晴坐在旁边的纸箱上,手里拿着水瓶,慢慢地喝着水。她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眼睛看着对面那排档案架,不知道在想什么。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文哲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她说了那些话。
一个人在国外,一个人发烧,一个人扛。
那些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整天了。
“困了?”她忽然问,没看他。
“还好。”他说,声音有点含糊,“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他在想要不要说出来。
那些话,说出来会不会太矫情?
但不说,又憋得难受。
算了,说吧。
“在想你昨天说的话。”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话?”
“发烧的那段。”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说你发烧的时候,没人管你。自己吃药,自己躺着,自己好。”
她看着他。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知道。”他说,“就是一直想着。”
沉默了几秒。
她低下头,继续喝水。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十几年前。”
“那你现在发烧,有人管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他看见了。
“没有。”她说。
他愣住了。
“现在也没有?”
“嗯。”
“为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
“因为不需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需要。
是真的不需要,还是习惯了不需要?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次发高烧。
那天下大雨,他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只知道难受。他爸背着他往医院跑,雨太大,路太滑,他爸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但还是死死抱着他,没让他摔着。
他在医院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爸那张焦急的脸。
他爸说:“醒了?吓死我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他问他爸:“你摔那么重,不疼吗?”
他爸说:“疼啊,但顾不上。你比我的腿重要。”
他想起这件事,眼眶有点热。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四十度。”
她看着他。
“我爸背着我去医院,下大雨,路不好走,他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血流了好多。”他说,“但他死死抱着我,没让我摔着。”
她没说话。
“后来我在医院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他。”他笑了,“他那张脸,着急得不行,看见我醒了,又笑又哭的,特别丑。”
她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我想,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他说,“他们对我太好了,我得对他们好。”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我没有这种时候。”
他抬头看她。
“我发烧的时候,没人背我去医院。”她说,“自己吃药,自己躺着,自己好。”
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看着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那时候多大?”他问。
“十六。”
“刚去日本那一年?”
“嗯。”
他想象那个画面——
十六岁的她,一个人躺在六叠的出租屋里。发烧,头疼,浑身发冷。没人给她倒水,没人给她盖被子,没人问她难不难受。她自己爬起来,找药吃。药吃完了,就躺着,等身体自己好。
窗外可能是白天,可能是黑夜,对她来说都一样。
她就那么躺着,一个人,等着。
等烧退下去,等身体好起来,等第二天继续去上学,继续被欺负。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为那个十六岁的她。
为那个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的她。
为那个没人管的她。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来管你,会是什么样?”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他想了想,“如果有人给你倒杯水,如果有人给你盖盖被子,如果有人问你难不难受。会是什么样?”
她看着他。
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肯定想过吧?”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没有。”
“没有?”
“没有想过。”她说,“因为没有用。”
他愣住了。
“想了也没用,所以不想。”
他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想了,就会期待。
期待了,就会失望。
失望太多次,就不敢再期待了。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以后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他认真地看着她,“以后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远,我都背你去。”
她看着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有病吧?”她说。
“没有。”他笑了,“我就是想这么说。”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移开目光。
端起水瓶,喝了一口。
“神经病。”
他笑得更开心了。
笑完了,他说:“我不是开玩笑的。”
她没说话。
“我说真的。”他说,“你以前没人管,以后有人管了。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你饿了,我给你带饭。你累了,我陪你干活。你一个人,我就陪着你。”
她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手,握着水瓶,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
但他看见了。
档案室里很安静。
灯管嗡嗡地响着。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们认识多久吗?”
“一周多。”
“你知道我多大吗?”
“三十二。”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他说,“你是沈娅晴。空手道黑带九段,一个人能打四个,看起来很厉害,其实很辛苦。”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知道这些,还说这种话?”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我想说。”他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被这样对待。因为如果没人对你好过,那就从我开始。”
她没说话。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灯管嗡嗡地响着。
水管咕噜咕噜地响着。
他们俩就这么看着对方。
然后她站起来。
“继续干吧。”
“哦哦好。”
他也站起来。
两人继续干活。
她走到那一堆箱子旁边,蹲下去,开始翻文件。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等着接她分好的文件。
她翻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些——”
“嗯?”
“记着。”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不说“好”,不说“我知道了”,不说“谢谢你”。
她只说“记着”。
但这就够了。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他接过她分好的文件,往架子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
“那个——”
她抬头。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会忘的。”
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神经病。”
他又笑了。
抱着文件,往架子那边走,脚步轻快得快要飞起来。
档案室里,灯管嗡嗡地响着。
但好像没那么阴冷了。
又干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明天还来吗?”
“来啊。”他说,“天天都来。”
“周末呢?”
“也来。”
“不累?”
“累。”他说,“但来。”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他一边上架,一边偷偷看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
但好像,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当然,他没敢说出来。
他只是继续干活,偶尔偷偷看她一眼。
然后继续把文件往架子上放。
一沓,又一沓。
档案室里的箱子,慢慢变少了。
架子上的文件,慢慢变多了。
时间,慢慢过去了。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
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记着。”
他会的。
一辈子都记着。
第十七节:凌晨的对话
时间:凌晨一点半
地点:负一楼档案室
干到凌晨一点半,两人又停下来休息。
文哲走到窗边——说是窗,其实就是墙上方一个半米见方的通风口,外面用铁栅栏封着,能看见一点点夜空。他踮起脚尖,往外看。
“有星星。”他说。
娅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一起仰着头,看着那扇小小的通风口。
通风口很小,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但那一小片天空里,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看得不真切,但确实能看见。
“你看,那颗最亮的,应该是天狼星。”他指着。
她看着。
“你认识?”
“我爸教的。”他笑了,“我小时候,他最爱给我讲星座。北斗七星,仙后座,天鹅座,猎户座……他一个一个指给我看。他说,人这一辈子,要认识几颗星星,不然走夜路的时候太孤单。”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我来上海,晚上加班回家,走在路上,有时候会抬头看看。看到那些星星,就觉得我爸在旁边。”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眼睛看着那扇窗,嘴角带着笑。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暖色。
“你爸是个好人。”她说。
“嗯。”他点头,“他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但他对我特别好,对我妈也特别好。”
他顿了顿。
“有一次,我问他,你和妈吵过架吗?他说,吵啊,怎么不吵。我问,那你怎么哄她?他说,不用哄,气消了自己就好了。我问,那要是消不了呢?他想了想,说,那就做顿饭。她爱吃我做的饭。”
他笑了。
“他做饭没我妈好吃,但我妈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爸妈感情很好。”
“嗯。”他说,“吵吵闹闹一辈子,但还是很好。我妈说,你爸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对我是真心的。”
他看向她。
“我以后也想找个人,真心对我,我也真心对她。”
她看着他。
“找到了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脸红了。
“还、还没有……”
她移开目光,继续看窗外。
沉默了几秒。
他突然问:“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找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回答。
他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轮廓很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不想说就算了……”他赶紧说。
“没有。”她说。
“没有?”
“没有想过。”
他愣了一下。
“从来没想过?”
“嗯。”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因为没必要。”
他看着她。
“怎么会没必要?”
“一个人习惯了。”她说,“想那些,没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个人习惯了。
这句话,他这几天听了好几次。
每一次听,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可以开始想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你可以开始想,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想好了,就可以找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他愣住了。
脸腾地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她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窗外。
他站在原地,心跳砰砰的。
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问他?还是在开玩笑?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两人都没说话。
沉默。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些——”
“嗯?”
“以后的事。”她说,“你相信以后?”
他愣了一下。
“相信啊。”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以后还没来。”他说,“没来的事,就有希望。”
她看着他。
“你这种想法,挺傻的。”
他笑了。
“我知道。我爸妈也这么说。他们说,你这孩子,太天真了,以后会吃亏的。”
“那你还这样?”
“嗯。”他点头,“吃亏就吃亏呗。总比什么都不信强。”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个,”他突然说,“以后我陪你看日出。”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我陪你看日出。不是从这个通风口看,是找个高的地方,看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你看过日出吗?”
她想了想。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他愣住了。
三十二年,一次日出都没看过?
“那太好了。”他笑了,“第一次,我陪你。”
她看着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
“你有病吧?”她说。
“有。”他笑了,“病得不轻。”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窗外。
“随便你。”
他笑了。
随便,就是可以的意思。
他懂。
两人继续看着那扇窗。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那颗最亮的,真的是天狼星吗?”她忽然问。
“应该是。”他说,“我爸说,冬天的时候,天狼星最亮。现在快冬天了,应该就是它。”
“你爸还教了你什么?”
“很多。”他说,“北斗七星像勺子,仙后座像W,天鹅座像十字架。猎户座最好认,有三颗星排成一排,那是猎户的腰带。”
她听着。
没说话。
但她在听。
他知道。
“以后我教你。”他说,“找个没灯的地方,慢慢教你认。”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心里暖洋洋的。
比喝了热汤还暖。
两人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星星。
其实只有几颗,模模糊糊的。
但对文哲来说,这是他在上海看过的最美的星空。
因为身边有她。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
“继续干吧。”
“好。”
两人回到那堆箱子旁边,继续干活。
档案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脚步移动的声音,偶尔的对话声,混在一起。
但气氛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就是变了。
更暖了。
文哲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
但好像,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当然,他没敢说出来。
他只是继续干活,偶尔偷偷看她一眼。
然后继续把文件往架子上放。
一沓,又一沓。
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
他想起了她刚才问的那句话——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会开始想。
想以后。
想她。
想他们。
第十八节:天快亮了
时间:凌晨四点
地点:负一楼档案室
干到凌晨四点,最难的那几箱终于弄完了。
文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咔响。他揉了揉肩膀,转了转脖子,感觉整个人都僵了。但看着那几箱整理好的文件,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终于……”他话没说完,忽然愣住了。
窗户。
那扇小小的通风口,颜色变了。
不再是深夜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而是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蓝。那种蓝,像是有人往墨水里滴了一点点白,慢慢晕开,从深到浅,从下往上。
“快天亮了。”他说。
娅晴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
两人站在那扇小小的通风口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在变。
深蓝色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介于蓝和灰之间,像是黎明前特有的那种混沌。然后,那混沌里透出一点点光,很淡,很浅,像是谁用毛笔轻轻点了一下。
“你看。”他指着那一点点光。
她看着。
那一点点光,慢慢变大,慢慢变亮。从一点变成一线,从一线变成一片。颜色也在变,从最开始的浅灰,变成浅黄,再变成淡淡的橙红。
“快出来了。”他说。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太阳。
虽然从这扇小窗户看不见太阳本身,但能看见阳光。那光从某个看不见的角度照过来,把那一片天空染成了金色。
金色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深蓝色被逼退,退到天边,最后只剩下头顶那一小块。
“好看吗?”他问。
“嗯。”
“我第一次看日出,是在学校后面的山上。”他说,“毕业那天,和几个同学约好一起看。我们半夜就上山,等了好几个小时,又冷又困,差点放弃了。”
她听着。
“后来太阳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喊。”他笑了,“我也不记得喊了什么,就是喊。那一刻觉得,什么都值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那一点点光照着,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扇窗,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毕业了。”他说,“大家各奔东西,有的留在老家,有的去北京,有的来上海。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她没说话。
“但那天的日出,我一直记得。”他说,“记得太阳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喊。记得那一刻,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看向她。
“以后我陪你看真正的日出。”他说,“找个高的地方,没有楼挡着,能看见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肯定比这个好看。”
她看着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
“你说话算话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梨涡深深的。
“算。”他说,“我说过的话,都算。”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窗外。
“随便你。”
他笑了。
随便,就是可以的意思。
他懂。
两人继续看着那扇窗。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金色褪去,变成一种明亮的白。那种白,带着一点点暖意,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亮堂。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以前觉得,一个人看日出也挺好。”
她没说话。
“现在觉得,两个人更好。”
她还是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心里暖洋洋的。
比窗外那光还暖。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
“继续干吧。”
“好。”
两人回到那堆箱子旁边,继续干活。
但气氛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就是变了。
更暖了。
又干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些——”
“嗯?”
“日出。”她说,“你陪多少人看过?”
他愣了一下。
“就那一次。”他说,“和同学一起。”
“没有和别人?”
“没有。”
她没说话。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那个……”他有点不好意思,“你是第一个,我说要陪的。”
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知道了。”
他笑了。
知道她知道了。
那就够了。
两人继续干活。
档案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脚步移动的声音,偶尔的对话声,混在一起。
窗外,天越来越亮。
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光亮,从通风口透进来,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文哲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
但好像,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当然,他没敢说出来。
他只是继续干活,偶尔偷偷看她一眼。
然后继续把文件往架子上放。
一沓,又一沓。
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
又干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今天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嗯。”
“不困?”
“困。”他笑了,“但开心。”
她看着他。
“开心什么?”
他想了想。
“开心你在这儿。”他说,“开心我们快弄完了。开心天亮了。”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他心里暖洋洋的。
比喝了热汤还暖。
继续干活。
干着干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上次说,你没看过日出。”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第一次看日出,会是什么样?”
她想了想。
“没有。”
“现在想呢?”
她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他说,“你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天边都是红的,橙的,金的。你站在一个高的地方,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不冷。旁边有人……”
他顿了顿。
“旁边有人陪你。”
她看着他。
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种动,很轻微。
但他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
“继续干吧。”
“好。”
两人继续干活。
但文哲知道,她在想了。
那就够了。
又干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文哲。”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笑得梨涡深深的。
“不用谢!”
她点点头。
两人继续干活。
窗外,天越来越亮。
那光亮从通风口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块光斑。
那块光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照在了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明亮又温暖。
第十九节:你其实没那么可怕
时间:凌晨五点半
地点:负一楼档案室
天亮的时候,两人终于把最难的那批档案弄完了。
文哲站在一堆整理好的箱子中间,叉着腰,一脸成就感。那些箱子,昨天还乱七八糟地堆着,有的歪倒,有的摞得摇摇欲坠,里面的文件横七竖八,有的发霉,有的破损,有的连年份都看不清。现在,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按年份排列——2019、2018、2017、2016……每一摞上面都贴着标签,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架子上的文件也变了样。之前那些塞得乱七八糟的档案,有的横着放,有的竖着塞,有的都快掉下来了。现在,它们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看着就舒服。
“终于!”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累死我了……但看着真舒服。你说,要是苏蔓看见这景象,会不会吓一跳?”
娅晴在旁边收拾东西,把饭盒装进塑料袋里,把那几张破纸箱叠起来放回角落。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时刻。
“她不会来的。”她说。
“也是。”他笑了,“她哪舍得下来。这种地方,她嫌脏。”
她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了解她。”
“了解谈不上。”他说,“但一个月了,该看的也看明白了。”
她没说话,继续收拾。
收拾完了,两人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的档案。
安静。
累,但满足。
那种满足感,不只是因为干完了活,更是因为一起干完了活。
过了几秒,文哲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怕你。”
她回头看他。
“怕我?”
“嗯。”他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刚来的时候,那个气场,太强了。”
他走到一张破椅子旁边,坐下。她也坐到旁边的纸箱上,看着他。
他继续说:“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从电梯里出来,穿着那套灰色西装,走路带风。前台那个小姑娘,平时跟谁都嘻嘻哈哈的,看见你,话都不敢大声说。苏蔓那么凶的人,在你面前,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没说话。
“后来你在会上怼老张。”他说,“那个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老张那个方案,我们私底下都知道有问题,但没人敢说。你站起来,几句话,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气场,绝了。”
他看着她。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肯定特别厉害,肯定特别难接近,肯定不会跟我这种小员工说话。”
“然后呢?”
“然后你帮我解围。”他笑了,“那天苏蔓骂我,你站起来,几句话把她怼走了。我当时都傻了,心想,这人居然会帮我?”
她嘴角动了一下。
“再后来,你给我带饭。”他说,“陪我熬夜,听我说那些有的没的。还说你发烧的时候没人管……”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才发现,你不是我想象的那种人。”
她看着他。
“我是什么人?”
他想了想。
“你很厉害,这是真的。”他说,“但你也会累,也会烦,也会一个人扛很多事。你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你是那种……自己吃过苦,所以见不得别人吃苦的人。”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那天晚上帮那个女孩,是见不得她被欺负。你帮我解围,是见不得我被欺负。你陪我熬夜,是见不得我一个人弄这些档案。”
他看着她。
“你不是可怕,你是……太久了。”
“太久什么?”
“太久一个人了。”
她愣住了。
他认真地说:“太久一个人,所以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不是不想,是不会。太久一个人,所以什么事都自己扛,不习惯让别人帮忙。太久一个人,所以被人靠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躲。”
她看着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恶意。
“我不是在说你不好。”他赶紧补充,“我是说……你其实不用一直那么强。”
沉默。
档案室里很安静。
灯管嗡嗡地响着。
过了好几秒,她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这些。”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想了想。
“感觉。”他说,“还有一些,是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
“嗯。”他说,“你说你十六岁一个人去日本,说你在图书馆打工没人帮,说你发烧的时候一个人躺着。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
她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他说,“我听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想明白了。”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那么厉害,肯定很多人怕你。但怕你的人,不会问你累不累。佩服你的人,不会问你苦不苦。只有愿意靠近你的人,才会看见这些。”
他顿了顿。
“我想做那个愿意靠近你的人。”
她看着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有病吧?”她说。
“有。”他笑了,“病得不轻。”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移开目光。
“神经病。”
他笑得更开心了。
笑完了,他说:“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在我这儿,不用那么强。”
她没说话。
“你可以累,可以烦,可以什么都不想说。”他说,“你可以做你自己。不用一直撑着。”
她还是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种动,很轻微。
但他看见了。
“那个,”他忽然想起什么,“我说的这些,你可能不习惯。没关系,慢慢来。”
她还是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那个动,也很轻微。
但他也看见了。
他心里暖洋洋的。
比喝了热汤还暖。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太阳出来了。
不是从那扇小窗户看见的,是感觉到的那种——光线变亮了,空气变暖了,整个地下室好像都亮了一点。原本昏暗的角落,现在也能看清了。那些灰蒙蒙的档案架,好像也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阳光从那扇小小的通风口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光斑。
那块光斑,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
明亮又温暖。
她忽然开口了。
“文哲。”
“嗯?”
她看着他,顿了一下。
“谢谢。”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
“不用谢!”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刚才说,太久一个人。”他说,“那你现在,还觉得是一个人吗?”
她愣了一下。
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等着她回答。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现在……”她顿了顿,“好像不是了。”
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流涌遍全身。
“那就好。”他笑了,“那就好。”
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站起来。
“走吧,该上去了。”
“嗯。”
他也站起来。
两人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
“嗯?”
“我会记得的。”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
“那就好。”
她点点头,推开门。
两人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里,阳光从上面的窗户照下来,一格一格的,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台阶。
他走在她旁边。
忽然说:“晚上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今天一定也是不错的一天。
走到一楼,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两人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
她回头看他。
“你睡一会儿。”
“啊?”
“回去睡一会儿。”她说,“你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听你的。”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文哲。”
“嗯?”
她看着他,顿了一下。
“晚上见。”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
“晚上见!”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心里暖洋洋的。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
“回去好好休息!”
“晚上见!”
“(我又话多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她刚才说“好像不是了”。
不是一个人了。
那他,就是那个让“不是一个人”的人。
真好。
第二十节:回到地面
时间:早上六点
地点:公司楼下
两人从消防通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晨跑的人穿着运动服,耳机线晃来晃去;早餐摊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公交车进站出站,发出熟悉的刹车声。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来。
文哲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在地下室待了一夜,鼻腔里全是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这会儿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整个人都轻了。那种感觉,像从水里浮上来,终于能喘气了。
“舒服。”他说,“我觉得我能闻见桂花香。”
娅晴站在他旁边,也吸了一口气。
“是桂花。”
“真的有?”他惊喜地四处张望,“在哪儿?”
她指了指街对面——一个老式小区的围墙里,探出几枝桂花,金灿灿的。
他笑了:“你鼻子真灵。”
她没说话。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对面的桂花。
晨光照过来,把那几枝桂花照得透亮。金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你知道吗,”他说,“我们老家也有桂花。但没有这么早开,要晚一点。”
她看着他。
“你家在哪儿来着?”
“广西,柳州。”他笑了,“我说过好几次了。”
“记住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记住了。
她说记住了。
真好。
“那个,”他看向她,“你饿不饿?”
她看着他。
“楼下有个早餐摊。”他指了指不远处,“卖豆浆油条的。你要不要……”
“你请客?”
“当然!”他眼睛亮了,“我请你!说好了,这次我请!”
她看了他两秒。
“走吧。”
他乐得差点蹦起来,赶紧往那边跑。
早餐摊很简单,一辆小推车,几张小桌子,几个塑料凳子。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着围裙,手脚麻利。
“两碗豆浆,两根油条!”文哲抢着说,“油条要脆的!”
“好嘞!”大姐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两人找了一张小桌子坐下。
凳子有点矮,坐着不太舒服。但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文哲看着她。
她坐在对面,晨光照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眼睛下面有一点青,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精神。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他。
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油条。
豆浆端上来了,油条也端上来了。
金黄的油条,切成一段一段的,外酥里嫩。豆浆是现磨的,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快尝尝!”他把油条往她那边推。
她拿起一段,咬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他笑了,也拿起一段,蘸了蘸豆浆,送进嘴里。
真好吃。
不是因为油条有多好吃,是因为和她一起吃。
两人默默地吃着。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待会儿真的去道馆?”
“嗯。”
“不睡一会儿?”
“习惯了。”
他看着她。
她眼睛下面那点青,他看着有点心疼。
“那个,”他说,“今天周末,要不你休息一天?”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你太累了。连着两晚没睡好,今天又去道馆,身体受不了。”
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习惯了。”他说,“但习惯不代表不累。你可以休息的。”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豆浆。
“知道了。”
他笑了。
知道了,就是会考虑的意思。
那就好。
吃完早饭,两人站起来。
文哲抢着付了钱——十八块,他给了二十,说不用找了。大姐高兴地收了,说“小伙子真大方”。
她看了他一眼。
“有钱没地方花?”
“不是。”他笑了,“她那么大早起来摆摊,不容易。多给两块,让她高兴高兴。”
她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往回走。
走到公司楼下,她停下。
“你回去睡一会儿。”她说。
“啊?”
“回去睡。”她看着他,“你现在回去,还能睡三四个小时。”
他想了想。
“那你呢?”
“我去道馆。”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晚上见。”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笑得梨涡深深的。
“好!晚上见!”
她点点头,转身往路边走,准备打车。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文哲。”
“嗯?”
她看着他,顿了一下。
“谢谢。”
他笑了。
“不用谢!”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他站在那儿,看着车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心里暖洋洋的。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
“回去好好休息!”
“道馆别太累!”
“晚上见!”
“(我又话多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他刷卡进站,等车。
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座位坐下。
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她坐在早餐摊对面的样子。
她说“晚上见”的样子。
她上车前回头的样子。
他嘴角翘着,慢慢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来看——
是她:
“到了。”
“你睡了吗?”
他看着那两条消息,笑了。
打字:
“在地铁上,快到了。”
那边秒回:
“睡一会儿。”
他回:
“好。”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靠着。
但睡不着了。
心里太满了。
满得快要溢出来。
地铁一站一站地走,广播里报着站名。他听着,偶尔睁开眼看一看。
到站了。
他下车,出站,往家走。
小区里很安静,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他路过桂花树的时候,停了一下,闻了闻。
没她指的那棵香。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上楼,开门,进屋。
室友已经出门了,屋里空荡荡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是那道裂缝,从东到西,像一条小河。
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她的话——“晚上见”。
他又笑了。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回是真的困了。
他沉沉地睡去。
梦里全是她。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睡了六个多小时,比预想的长。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精神好多了。
拿起手机,有一条她的消息:
“醒了?”
他愣了一下,打字: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笑了。
“醒了。你道馆去完了?”
“嗯。”
“累吗?”
“还好。”
他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又打:
“晚上老地方?”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
“嗯。”
他看着那个“嗯”,心里暖洋洋的。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
窗外,阳光正好。
他想,晚上要早点去。
买咖啡,买饭,等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