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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秋风,朝颜初序 十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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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周,东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丝细密,打在院子里的樱花树上,叶子落了一层,湿漉漉地贴在地面。由香不在家,美术部有活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
美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空白的笔记本。六个故事都写完了,《林小柚事件簿》整本短篇集已经交给野田慎吾。下一本写什么?她盯着空白页发呆。
前世她写过很多不想写的东西。市场要什么,她就写什么。编辑说“这个题材好卖”,她就换那个题材。写着写着,把自己写没了。这一世不一样。她有《小夏》的版税,有股票账户里的存款,有角川的合同,不用再为了生存迁就任何人。
那她想写什么?
她想起前世压在箱底的那个故事——不是《夕颜》,是更早的,一个少女的四季。没有案件,没有升学,没有反转,只有一个内向的女孩,在东京老街的小巷里,看夕颜开花,听风铃晃动。那个故事从来没有投出去过,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要。太安静了,没有卖点。
但现在,她忽然想写它。不是因为有人会买,是因为她想写。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清水朝颜。
雨还在下。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老街,窄巷,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门口挂着风铃。女孩蹲在院子里,等夕颜开花。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由香推开门,手里端着麦茶。她刚冒雨回来,头发湿了几缕,搭在肩膀上。
“今天画什么了?”美月问。
“静物。苹果。”由香把杯子放到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
“新书?”
“嗯。”
“什么故事?”
“一个女孩的四季。没有案件,没有升学,只有日常。”
“谁会看?”
美月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写。”
由香没说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很少坐下来,通常放下杯子就走。美月看了她一眼,由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
“怎么了?”
“美术部今天画苹果,”由香说,“我又画得太紧了。老师说,你要放松,苹果是圆的,不是多边形。”她顿了顿,“我画了四个苹果,都是多边形的。”
美月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呢?你觉得苹果是什么形状的?”
“圆的。”
“那就画圆的。”
“画的时候就不圆了。”由香抬起头,“姐姐写字就很松,好像不用想就知道往哪写。我画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不能画错’,越想越紧。”
美月看着她。由香很少说这么多话。
“你见过苹果吗?”
“见过。”
“摸过吗?”
“摸过。”
“闻过吗?”
“……闻过。”
“那你就画你见过的、摸过的、闻过的那个苹果。不用想‘苹果应该怎么画’,画你记得的那个就行。”
由香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姐姐的新书,那个女孩,也会画画吗?”
“不会。她看花、听风铃、写日记。”
“那她怕不怕画错?”
“她不怕。因为她不画画。”
由香嘴角动了一下,带上门走了。美月端起麦茶喝了一口。温的。
几天后,佐佐木打来电话。
“林小姐,《夏色逆袭》的校样寄出了。另外,公司决定在角川儿童书部和Sneaker文库双渠道同时铺货——儿童书部走学校图书馆和补习班,Sneaker文库走涩谷商圈书店和轻文学专柜,两边读者不重叠,能最大化覆盖面。首印十万册,随时准备加印。”
美月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
“林小姐?”
“我在。谢谢您。”
“还有,野田主编让我转告您,《林小柚》他看完了,整体质量很高。编校意见下周寄给您,主要是节奏和表述细节,核心内容不动。”
挂了电话,美月站在客厅里。和子从厨房探出头。
“出版社?”
“嗯。第二本书首印十万册,双渠道铺货。”
和子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刚接的电话。”
和子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拿起电话。
“我给悠真打个电话。”
美月没拦她。她上楼,坐在书桌前。十万册。前世她卖了十几年书,总销量也没到这个数。
但她想的不是这个。她想的是一本安安静静的,慢慢被人发现的书。她翻开笔记本,在“朝颜”下面又写了一行:夕颜与风铃。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积水上面,亮闪闪的。美月盯着那行字,反复琢磨。夕颜是暮色之花,风铃是夏日之声,朝颜是晨光中的女孩。三个意象串起四季,对应一个内向少女的成长——春天的接纳,夏天的温柔,秋天的理解,冬天的从容。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完整书名:《夕颜与风铃:少女的四季绘卷》。然后靠在椅背上。不是推理,不是升学,只是一本安静的书。但她知道,有些孩子需要这样的书。像由香这样,怕画错、怕出错、把线条画得太紧的孩子。
校样寄到那天,美月正在院子里看由香画画。由香画的是柿子,院角那棵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几颗橙黄的柿子孤零零挂在枝头。由香的笔触比之前松了一些,柿子不是正圆形,但看着就是柿子。
“比苹果好。”美月说。
由香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美月回到房间,拆开牛皮纸信封。《夏色逆袭》的校样,封面印着书名和作者名。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的字变成铅字,整整齐齐地印在纸上。从第一次投稿被拒,到第二本书即将出版,不过半年。但她已经没有第一本书出版时的那种激动了。不是不在乎,是知道这只是开始。更长的路在后面,更安静的书也在后面。
文化祭前一天,美月收到悠真的电话。
“美月,你上次买的那只股票,现在多少钱?”
“六块四毛五。”
“卖了吗?”
“卖了。上个月卖的。”
悠真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太神了。我同学跟着买了一点,赚了不少,天天问我下次买什么。”
美月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一只饮料股,魔爪,长期持有。这是她前世知道的长牛股之一,从九十年代一直涨到二十一世纪。不是短期暴富,是穿越周期的底气。
“有一只饮料股,”她说,“九月底买的。秋天会涨。但别买太多,市场总有起伏。”
悠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美月没再解释。她不能说“泡沫会破”,只能用“市场总有起伏”这种含混的话带过去。悠真没再问,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美月看着窗外。还有一年多。她必须在泡沫破裂前清掉所有短线持仓,把钱换成稳妥资产。
文化祭那天,美月和由香一起出门。真纪在校门口等她们,穿着女仆装,头上戴着猫耳朵。
“美月!由香!这边!”她挥舞着手臂。
美月走过去。
“你这什么打扮?”
“鬼屋的!”真纪兴奋地说,“我们班搞的是女仆鬼屋!又吓人又可爱!”
美月看了看她头上的猫耳朵。
“可爱就行。吓不吓人无所谓。”
真纪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美月你也会开玩笑了!”
绫乃从旁边走过来,穿着咖啡厅的围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尝尝。我们班的手冲。”
美月接过,喝了一口。苦的,很香。
“好喝。”她说。
绫乃点了点头。“你第二本书的校样,我看过了。首印十万册,双渠道铺货。我叔叔说公司很看好。”她顿了顿,“他还说,你投给Sneaker的那本《林小柚》,野田主编很满意,说你是他近几年见过的最扎实的新人。”
美月没说话。绫乃也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走了。
文化祭逛了一圈,美月和由香坐在操场边上的长椅上。真纪在鬼屋里尖叫,广播里放着流行歌。由香坐在美月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糖,慢慢地舔着。
“姐姐,你新写的那本书,那个女孩,会有人看吗?”
美月想了想。“可能不会很多。但会有人看的。那些像她一样的孩子,会看的。”
由香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朝颜。”
“和你笔记本上写的一样?”
“嗯。夕颜是傍晚开的花,朝颜是清晨开的花。一个守着结束,一个守着开始。”
由香沉默了一会儿。
“那风铃呢?”
“风铃是夏天的声音。她家开杂货铺,门口挂着风铃,风吹过来就会响。”
由香点了点头,继续舔苹果糖。
傍晚,美月一个人回家。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灯,有人遛狗,有人骑车经过。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刚穿越不久,什么都不懂,连路都不认识,满心慌乱。现在她认识路了。也有了想写的书——不是市场要的,是她自己想写的。
回到家,和子在厨房里忙。
“文化祭好玩吗?”
“还行。”
“由香呢?”
“和真纪去逛了。”
和子点了点头。
“晚饭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美月上楼,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看到那行字:《夕颜与风铃:少女的四季绘卷》。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秋天真的来了。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从明天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写出来。不急。像夕颜在暮色里慢慢绽放一样,慢慢写。
由香还没回来。但麦茶已经放在桌上了,温的,不烫也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