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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 我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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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里的家，一直就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但我知道，家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影子，他叫温玉宁，是我的小爸爸。
我没有见过他，连模糊的印象都没有。他像一张贴在相框里的旧照片，永远年轻，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干净。这张照片就放在爸爸的书桌上，从来没挪过地方。
家里还有几幅铅笔画的素描，画的是爸爸，有他年轻时候读书的样子，也有他后来穿着西装的样子。
兰姨说，那些都是小爸爸画的。
爸爸不怎么提他，但提起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一个出了远门的家里人。
他会说：“你小爸爸以前爱养这个花。”
或者说：“这道菜，是你小爸爸的方子。”
慢慢地，小爸爸在我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样子：是个温和的人，喜欢画画，很爱爸爸，也很爱我。
虽然我没见过他，但家里那些他留下的痕迹，都让我觉得，他应该是爱我的。
我的爸爸，温玉谨，是那种话很少的人。他不怎么笑，也不怎么发火，情绪很稳定。
送我上学，给我开家长会，我生病了他整夜守着，我做错事了，他也只会很严肃地跟我讲道理。他像一座沉默的山，给我挡着外面的风风雨雨。
但我能感觉到，这座山里面，压着很重的东西。
他的眼神很深，有时候看着一个地方，会出神很久。尤其是每年快到年底，还有春天某个日子前后，他会更沉默，去书房待的时间也更长。他手上一直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指，没事的时候，会用拇指轻轻摩挲它。
后来我长大了，爸爸给了我一些东西，是小爸爸留下的日记本和画册。
他让我自己看，那些本子已经很旧了，纸都黄了。里面的字迹很秀气，画也画得很仔细。
我看着那些记录，才一点点明白，爸爸心里那份沉重是什么。
原来爸爸年轻时候吃过很多苦，过得很难。是小爸爸，像一束光一样，硬是挤进了爸爸灰暗的生活里，温暖他，陪着他。他们很相爱，后来有了我。
然后，一场车祸，小爸爸为了护住爸爸，走了。爸爸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甚至……有那么两年，他把小爸爸给忘了。
我看得心里发堵，鼻子发酸。
我忽然就懂了，爸爸的沉默，爸爸偶尔的出神，他摩挲戒指时的那份小心翼翼，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他不是天生就这么冷硬，他是把太多的东西，都埋在心里了。他一个人，守着对小爸爸的回忆，也守着一个要好好把我带大的承诺，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
我心疼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尽量让自己乖一点，学习努力一点，少让他操心。我想让他知道，他这么辛苦，是值得的。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爸爸会慢慢变老，我会长大，成家，然后照顾他，那座山也会一直在那里。
直到那天，兰姨打电话来，声音慌得不行，说爸爸进了医院，情况不好，让我赶紧回去。
我脑子嗡的一下，什么都来不及想，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
爸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他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白得像纸。看到我，他的眼睛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力气。
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没什么肉，骨头硌人。我喊了声“爸”，眼泪就掉下来了。
医生把我叫出去，告诉我，爸爸身体里旧伤太多，这些年又太劳累，好几个器官都不行了，已经没办法了。
我回到病房，坐在爸爸床边。他好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除了虚弱，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不是害怕，倒像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快要到站了的平静。
我忽然就明白了。
爸爸等了太久了。
等那个叫温玉宁的人，等了二十多年。他守着他的回忆，守着他们的承诺，一个人把我带大。
现在，我长大了，能自己走了。他是不是……终于可以休息了？是不是，终于可以去找那个他等了大半辈子的人了？
这么一想，我心里那铺天盖地的害怕和难过，好像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涌出来的，是一种尖锐的疼，但也有一丝奇怪的、为他感到的轻松。
我握紧他的手，轻轻说：“爸，我回来了。我在这儿。”
他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我又说：“你别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兰姨我也会好好照顾。”
他眼睛看着我，然后又慢慢看向窗外，眼神有点空，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用很轻但很稳的声音说：“爸，你去吧。”
“小爸爸……等了你那么久，你别让他再等了。”
我说完这句话，爸爸的睫毛很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好像非常非常轻地，往上牵动了一点点，小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慢慢地、彻底地松开了。
旁边仪器的声音，变成了一条平直的长线。
我坐在那儿，握着他慢慢变凉的手，没哭出声，但眼泪一直流，止不住。
我的山，塌了。
但我知道，他不是垮了，他只是……终于走到了终点，可以去见他一直想见的那个人了。
爸爸的后事，按他之前交代的办，很简单。我带着他的骨灰，去了南山，把他葬在了小爸爸的墓旁边。两块墓碑挨着，干干净净。
我看着泥土盖上去，心里空落落的，但也觉得，这样挺好。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不用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遥遥相望了。
我蹲下来，对着墓碑说：“爸，小爸爸，你们好好的。”
“别惦记我。”
现在，家里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会不习惯，会很想他，会在很多个瞬间，下意识地找他。
但我也知道，对于爸爸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他太累了，也等得太苦了。
现在，他总算能歇歇了，能去找他的宁宁了。
而我，带着他们给我的生命和爱，得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