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来自宇宙的情书▪命运开始产生羁绊 我的存在， ...
-
2013年1月1日
新的一年。
寄宿学校元旦放假，我回家了。说是“回家”，其实也就是从学校那个八人间搬到家里那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妈妈在厨房里炖汤，排骨的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播什么节目，声音不大，像背景音一样嗡嗡地响。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作业，笔帽咬在嘴里，却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书桌上那个东西。
一张照片。
不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不是从网上下载打印的，是一张真正的、属于我的签名照。
我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台灯旁边，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套着，怕弄脏了，怕折了，怕指纹印上去。其实我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收到它的那一刻起，我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拿出来看一眼，确认它不是我的幻觉，确认它真的存在。
照片里的你穿着一件黄色的卫衣，戴着简单的圣诞帽，应该是公司拍的宣传照，背景是干净的纯色。你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但让人觉得你在笑。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金色的字迹——
“祝饴糖酱学习进步，天天开心。——原满”
你的名字旁边，写着我的名字。
饴糖酱。
那是我给自己取的ID，是你可能根本记不住的一个代号。可你用金色的马克笔，一笔一划地把它写了下来。“饴糖酱”三个字，旁边是你的签名，下面是你的祝福。学习进步，天天开心。很普通的八个字，像是任何一个长辈或者老师会说的话，但因为是你的笔迹，它们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张签名照是怎么来的呢？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官博搞了一次年末粉丝福利活动，转发抽奖送签名照。我看到了，转了，然后就没再放在心上。你知道的，网上这种活动多如牛毛，中奖概率大概比食堂打饭阿姨多给你一块肉还低。而且我这个人运气一向不好，小学六年抽奖从来没中过，连“再来一瓶”都没有。
可是这一次，运气来了。
十二月底的一天，我正趴在教室的课桌上写英语卷子，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官博发了一条私信：“恭喜你成为本期活动的幸运粉丝，请尽快提供收件信息。”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至少十秒钟，脑子里嗡嗡的，然后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差点把桌子掀了。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我，隔壁桌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坐下之后心脏还在狂跳。
我在私信里填了地址，反复确认了三遍，生怕写错了一个数字。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每一天放学我都去传达室看有没有我的信件，每一次都失望而归。我知道从重庆到我这个小城，快递需要时间，可我就是忍不住。
直到昨天，2012年的最后一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传达室的大爷在门口喊我的名字，说有我的快递。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信封上印着公司的logo，那个我看了无数遍的logo，此刻就握在我手里，有重量，有质感，真实得不像话。
我没有在操场上拆开。我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回宿舍。一路上我在想，会不会弄错了？会不会是别人的？会不会打开之后发现不是你的？我把自己搞得紧张兮兮的，像是拆一个炸弹。
回到宿舍，关上门，爬上床，拉上床帘。
然后我拆开了。
照片从信封里滑出来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是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那个不算笑的笑。然后我看到右下角的那行字：
“祝饴糖酱学习进步，天天开心。——原满”
我的名字，从你的笔尖写出来的。
我把照片举到眼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到笔画的纹路。你的字十分清秀，带着这个年纪的男生写字的那种稚嫩，“饴”字的最后一笔稍微有点歪，“酱”字下面那部分写得有点挤在一起。但就是这些不完美，让它显得那么真实。这不是印刷的，不是别人代笔的，是你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拿着笔，一笔一笔地写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上晚自习。我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班主任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在装病，但还是批了。我躺在床上，把照片举在头顶，台灯的光透过照片的背面，把你的轮廓照得隐隐约约。
我在想，你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你是不是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是不是刚从公司那个小练习室里走出来，身上的汗还没干透？是不是工作人员抱来一沓照片，说“公司搞活动，需要你签几张，写给粉丝的祝福”？
你是不是有点累？你每天要上学，要训练，要录视频，要应对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年末的时候，别人都在放假，你大概还在公司里，做那些看起来永远做不完的事情。然后有人把一沓照片放在你面前，说签一下吧，签完就可以走了。
你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觉得这些粉丝很麻烦，要你的签名，要你的祝福，要你消耗时间和精力去满足他们的期待？
你大概不会。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想象你坐在桌前，拿起笔一张一张地签。工作人员给了你一份名单，上面是那些中奖粉丝的ID。你大概会觉得有些ID很奇怪，“饴糖酱”？这什么名字啊？是不是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吃货，怎么会想到用这种东西当名字？也许你一边写一边偷偷笑了一下。
然后你写下“祝饴糖酱学习进步，天天开心——原满”。
可能只用了几秒钟，你甚至不会记得你写过这样一张照片给这样一个人。可是这几秒钟，对我来说是整个世界。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相纸。但在我眼里，它像是镀了一层光。
我想起从七月到现在，我写给你的那些私信。一条一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废话，有的只写了一句“晚安”。我把你当成树洞，当成秘密花园，当成那个不需要伪装、可以倾倒一切的人。我跟你说我拿了作文大奖，跟你说我考了多少分，跟你说我在寄宿学校的晚上好想家，跟你说我因为同学的闲话偷偷哭了一节课。那些话发出去之后，大部分都石沉大海，偶尔显示“已读”，偶尔得到你的回复。但大多数时候，它们就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像一封封没有回音的信。
我以为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有证据。
我以为我永远只是一个你永远不会知道的、几百万分之一的存在。
可是这张签名照不一样，这张签名照上，写着我的名字。
你的笔迹和我的ID，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你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饴糖酱”。你在写那三个字的时候，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你的脑子里出现过我的存在。哪怕只有零点几秒，哪怕你写完就忘了，可那一刻是真的。
我的存在，被你确认过了。哪怕只是以一种最微小的方式。
你祝我学习进步。
我最近真的有在认真学习。期末考试成绩还没出来，但我感觉比期中好了一些。英语阅读理解终于不再错那么多了，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也做出来了。不是因为我是个好学生，而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在考试里写错了一道题，我没有办法面对你的那句“学习进步”。
你祝我天天开心。
我最近也真的有在尝试让自己开心。虽然寄宿学校的生活还是很枯燥，虽然作业还是写不完，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因为一些小事难过很久。但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我就打开你的视频，看你在地下通道唱歌，看你在镜头前傻笑，看你认认真真地介绍自己最喜欢的火锅食材。然后我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羁绊”。
好像有点太隆重了。我们之间哪有那么深的联系。不过是一张照片，可在我这里，它比任何东西都重。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袋里，压在台灯下面。台灯的光照在照片上，你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里面有星星。
我在想，未来呢？未来这种羁绊会越来越多吗？
我不知道。
也许这只是个开始。也许以后我还会收到更多的签名照，也许会有机会亲眼见到你，也许有一天你能亲口对我说一句“加油”。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张签名照就是我在你的世界里留下的唯一痕迹。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很期待。
因为至少现在，终于有一点证据证明，我们之间有了一点点联系。至少现在，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原满同学，你认识我。
虽然你可能忘了。但是我记得。
我把台灯关掉，趴在书桌上，耳朵里插着耳机。手机里放着你唱的那首《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唱的那首歌。那是2012年7月的事情，距离现在只有半年。可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情，比我过去十二年的任何半年都要多。
我在备忘录里敲下今天的日记。写着写着，手指冻得有点僵，但我不想停下来。因为我想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个时刻，记住我现在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大概就是，我终于觉得，我自己的存在好像有了那么一点点意义。
不是因为成绩好，不是因为拿了奖，而是因为有一个我那么在乎的人，用他的笔，写下了我的名字。他祝我进步，祝我开心。他可能只是随便写写，可对我来说，那是一句承诺。
我会进步的。
我会开心的。
因为你写下来了。
祝好，原满同学。
谢谢你写下我的名字。
2013年1月2日凌晨00:23
“新年快乐，原满同学。”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